海德格尔论科学与技术的关系
摘 要:科学与技术是现代社会的两个根本现象,但在对二者关系的认识上尚有诸多争议。在流行的观点里,科学是技术的先导和基础,技术则是科学理论的应用。而在海德格尔看来并非是科学在先,而是技术在先。在他的思想里, 技术作为一种解蔽方式而存在,这种解蔽使技术将整个世界得以打开,从而使世上万物自行展现,并将 “现实之物”揭示为 “持存物”。而科学就是依此“持存物”作为其研究对象,进而形成其理论的。另一方面,技术是一种“做”的方式,科学则是一种 “思” 的方式,而“做”就是人的生存的境域化本身,正是这种 “做”的行动把人带入了对自身生存境遇的思考。“做”对于“思”具有一种先在性。
关键词:海德格尔;科学;技术
现代社会,科学与技术的互动作用日益显著,科学和技术成为现代社会的两个根本现象,但在对二者关系的认识上尚有诸多争议。在流行的观点里,科学是技术的先导和基础,技术则是科学理论的应用。本文拟就对科学和技术何者是最先到来的,何者又是最本真的这一问题,在海德格尔对科学和技术的运思中,来揭示其对二者关系的思索。
一、对流行观点的批判
上述对科学和技术关系的论述首先是建立在对科学和技术的一种认识基础之上的,他们认为:科学是关于自然、社会和思维的知识体系,是人们在改造自然的过程中形成的理论成果。而技术在人们的思想里无非只有两种答案:其一曰,技术是合目的的工具;其二曰,技术是人的行为。
然而,在海德格尔看来,上述观点中对科学与技术的认识欠妥,在他看来 “这两个对技术的规定是一体的。因为设定目的,创造和利用合目的的工具,就是人的行为。技术之所以是,包含着对器具、仪器和机械的制作和利用,包含着这种被制作和被利用的东西本身,包含着技术为之效力的需要和目的。 这些设置的整体就是技术”。[1]而现代的科学呢?它们经常将自身刻画为事实的、实验的与进行计算和测量的研究形式。然而,这种刻画却忽视了科学的基本特征。科学的基本特征在海德格尔看来就是一种“思”。
海德格尔对这种把技术视为一种达到目的的手段,即视为一种工具性的东西的确确信无疑。然而,这是正确的吗?这又是真实的吗? 在海德格尔看来, 他们只抓住了技术中“正确的东西”,而没有把握住技术中“真正的东西”,也即技术的本质。“单纯正确的东西还不只是真实的东西。唯有正确的东西才把我们带入一种自由的关系中,即与那种从其本质来看关涉于我们的关系中。照此看来,对于技术的正确的工具性规定还没有向我们显明技术的本质。为了获得技术之本质,或者至少是达到技术之本质的近处,我们必须通过正确的东西来寻找真实的东西。” [2]
至此,海德格尔提出:“技术不仅是手段, 技术乃是一种展现, 一种解蔽方式。技术作为一种解蔽的方式,也是一种真理,技术对真理的解蔽以及技术这种真理,却不是本性的,无关于本性的真理。” [3]为何如此呢? 这在于,作为真理展现的一种方式,技术的解蔽是一种挑战性的,其前提与基础就是 “设定”(stellen)。所谓设定就是从某一方面去看待某物,取用某物。现代技术设定自然,挑战自然,从而导致了各种事物的非自然状态的展现,事物从非自然状态被展现为 “持存物” (bestand)。事物作为存在者在表象中成为对象,世界则被把握为图象。海德格尔把技术的这种挑战自然、挑战世界的要求称为 “座架” (gestell)。 技术这种解蔽方式也就在其本质——— “座架” (ge-tell)中发挥作用, 同时,此种解蔽还将向我们开启一个完全不同的适合于技术本质的领域。而科学则是将世界限定在一定范围之内,从而对世界加以认识形成的知识体系,科学的本质在近现代意义上讲便是 “现实之物的理论。”[4]
由于现代技术的本质居于座架中,所以现代技术必须应用精确的自然科学。由此便出现了一个惑人的假象,仿佛技术就是被应用的自然科学。然而在海德格尔那里,这种假象被揭穿了,他认为此种观点从根本上讲,是随着近现代科学的出现以及工业革命推动的现代技术的历史发生而出现的,是随着科学革命先于技术革命这一现象而得以繁盛的。站在一种更原初的高度上,海德格尔断然提出,技术先于科学。
二、 技术先于科学
科学对象化地关涉事物,但科学本身并没有能力借助于它的理论手段,并通过理论的操作方式将自身表象为科学,即不能让事物自身显现。而事物首先是自身,然后才能成为对象。因此,科学并不能本真地切近真理。而技术则不然,它是对象化、物化的,它在现实中构筑了人与自然、世界的关系,技术本身就参与到自然、现实和世界的构造中。技术在 “座架” 下发挥作用, 使世界被理解为为了人类的使用被开启、 被展露、被贮藏的原料。技术要求世界的物交出它们的能量,并贮藏或贮存。根据它们能提供出供人消费的能量,物就被归属于价值。任何一个时期的技术,都是人与自然,人与整个世界相互关系的展现。一方面,它展现为世界,规定事物的存在;另一方面,在展现的过程中,作为主体的目的和手段的设置,始终没有超然于人们所面对的现实世界。技术可以更切近真理和把握真理。正是由于技术的这种对象化的作用,也正是由于技术的这种解蔽,从而将 “现实之物” 揭示为 “持存物”, 使得 “现实之物” 才能在 “座架” 之下得以显现, 成为科学的研究对象,进而为科学理论的产生奠定基础,这样科学才能依其是其所是的方式展现出来。技术不仅规定了科学的对象,同时也规定了科学的 “是” 之方式,从而规定了科学的本质。正像海德格尔所说的那样, “现代技术在本质上先于科学并要求使用科学,现代科学是现代技术的产儿,无论如何,我们似乎害怕面对这个令人不安的事实,即今日的科学归属于现代技术的本质的领域,而不是其他。”
为什么科学没有能力让事物自身显现呢?海德格尔认为,那是因为技术作为一种解蔽的方式,在这种解蔽中蕴含着 “做” (doing),科学却是一种 “思” (thinking),而我们人类一向就生活于、实践于世界的万物中,通过对器具的操作,实施我们的造物活动。“做”就是人的生存的境域化本身, 正是这种 “做” 的行动把人带入了对自 身生存境遇的思考。[5] 因而,仅有“思” 还不能将事物显现出来,唯有通过 “做” 的基础, 才能使 “思”的作用得以显现。从这个意义上讲,“做” 先于“思”,即技术先于科学。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 中也已很详细地描述了人与世界的关系如何首先是一种操作的关系,其次才是认识的关系,并阐述了在上述活动中“做” 对“思” 的一种先在性的重要思想,而这种先在性在科技史上也是有案可查的。在科技史上,没有显微镜的发明,就没有细胞理论的产生,更没有毛细血管联结动脉和静脉这一伟大发现;没有水银气压计的制造,大气压强的测定可能就要推迟若干年;没有望远镜的发明,就没有海上航行的一帆风顺,更没有伽利略证明的天文学的新学说。[6]
在海德格尔那里同时还包含着这样一种思想:即“技术是我们的天命。我们于其中出生和被抛的世界,是根据技术而得其结构的世界。” 而科学则不然, 它是落后的, 不能与技术同日而语的。当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中时,我们被逼迫得知能在这样一个背景中揭蔽这世界。技术先在的必然性是适应人类生存方式而到来的,人类最初的生存状态和一切生命是一样的。这个状态的 “第一个前提无疑是有生命的个人存在, 这些个人的肉体组织,以及受肉体组织制约的它们与自然界的关系。但是上帝似乎从来就没有特别恩赐予更多的现成食物以提供人类生存,在机体的生理结构上,人类没有天生的灵牙、利爪,也没有攀岩、疾跑的本领,所以人类从一开始就需要依靠制造和使用工具在干预自然界的过程中创造适合于自己的生存环境。因此创造和使用工具的技术活动如同动物的本能,也是与人的自然生命相随相序, “与生俱来” 的。 这种天命同样也表现在各个不同的时期, 出生在中世纪的人们,被逼迫去把世界理解为一个神的创造物;而那些出生于当代世界中的人们,则被逼迫根据这种技术的秩序来理解世界。这种理解方式是一种天命。
在技术中起支配作用的解蔽乃是一种促逼,此种促逼表达的不过是人对自然的挑战的、挑衅的、蛮横的姿态。它向自然提出蛮横要求,现代技术拷问自然,通过大量地产出来强制性地让它道出自身真相。然而, “座架” 却遮蔽了这种方式,海德格尔认为,“座架遮蔽着种种解蔽,而后者使在场者进入显现而出现。与此相比,促逼着的摆置则挤逼入那种以对抗为指向的与存在者的关联之中。座架起作用之处,对持存物的控制和保障便给一切解蔽打上了烙印。这种控制和保障甚至不再让它们自己的基本特征显露出来,即不再让这种解蔽作为这样一种解蔽显露出来。”[7] 对于技术的这种不仅遮蔽着世界、 遮蔽着科学,而且遮蔽着自身的本质,我们在历史的洪流中可见一斑。对历史学的时代计算来说,现代自然科学的开端在17世纪。而电动机技术则是在18世纪后半叶才发展起来的。不过对历史学的论断来说晚出的现代技术,从在其中起支配作用的本质来说则是历史上早先的东西。
三、海德格尔思想的启示
在海德格尔那里,自然科学与技术的关系的流行想法倒转过来了:并非自然科学是技术的基础,反而现代技术是现代自然科学之担起责任来的基本特征。那种流行的想法是建立在唯科学主义的基础之上,他们把科学奉为至高无上的真理,孰不知在海德格尔这儿碰了壁。然而,尽管事情的倒转近在眼前,却还没有进入核心。在现代越来越突出的技术也越来越多地展现着自己。他之所以长期在科学的背后遮蔽着自己,那是因为作为一种更本质的东西的更晚到来。
海德格尔的思想站在历史的洪流中来看也是有其道理的,因为技术与人类同样古老。在科学家开始着手积累可以用来改造和控制自然的知识之前,技术就出现很久了。石器制造这种已知的最早的技术,在矿物学或地质学出现之前就已繁荣了200多万年。[8]制造者们的经验告诉人们,某种物质和技巧可以产生满意的效果而另一些则不能,所以人们才成功地制造了石刀石斧。在石器向金属过渡的阶段,最早的金属制造者们也以同样的方式,凭经验得出了可以生产他们想要的铜或青铜的配方。 直到18世纪后期, 人们才有可能用化学术语来解释简单的冶金过程。即便如此,现代金属生产中仍有一些生产过程的化学原理至今人们无法知晓。
海德格尔的思想具有其一定的合理性,这已是毋庸置疑的,但更值得我们关注的是海德格尔思想带给我们的思考及其给我们的启示。
首先,海德格尔的思想打破了在我们传统认识上的一种简单线性模式,即首先有了科学理论的发现,才能有技术上的发明,在二者的基础上最后形成创新成果。此种线性过程看似合理,但其过于简化,也过于僵化。任何一项创新成果地出现,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更不是按照一定的流程按部就班地得以完成,也并不意味着任何创新活动的开展都需要科学理论为其披荆斩棘,扬鞭开道。事实上,任何一项成果的问世都有其复杂、曲折的过程。从总体上来看,在海德格尔那里,技术是先于科学的,因为技术作为一种 “做” 具有理论上的优先性, 更进一步来说, 我们对世界怎么“做”的方式, 决定着我们怎么“看” 世界的方式。 而从某项具体的技术开发来看, 在当今科学技术日益一体化的时代,也许某项技术的开发需要科学理论的指导,也许根本就不需要,同时,这种科学也未必比技术来得更早。相反,在一定程度上,正是由于技术发展的需要才迫使我们加强了对科学的研究和开发,迫使我们去关注科学。在这里,海德格尔就教育我们不要用机械的眼光去看待科学和技术,不要认为只有在科学理论的指导下才能有技术的产生,更不要用这种眼光去看待一切。
其次,海德格尔对科学与技术关系的认识也告诫我们不是任何研究都必定要从基础研究出发。一则没有这样的必要,二则从基础做起未必成效显著, 而且可能事倍功半。同时,有时看似基础性的事物不一定是最基础的、最本真的事物,也不一定是最先到场的,只不过人们从某种角度上习惯性地把其作为基础,从中引发对其他事物的认识。
再次,在海德格尔对技术的认识上,人们认为他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其实并非如此。在海德格尔的那个时代,他已经看到了技术本身的问题和危险,也看到了技术造成的一系列负面影响。但海德格尔也并不是人们所说的那样是一个浪漫主义者,要回到远古时代那种毫无技术、一任天然的自然状态。事实上,他并不提倡放弃生活中的技术方面,也并不赞成销毁和抛弃技术,他甚至认为技术具有不可逃避性。海德格尔并不把技术视为人的敌人。技术能使我们理解我们于其中生活着的世界。在技术当中,如何来控制技术不仅决定着我们应该怎么做,也决定着我们应该怎么看。在追问技术问题时,他提出技术给人的生存造成一种危险,但是它也向我们呈现出一种拯救的力量。这种拯救来自技术自身,因为在海德格尔那里,技术是天道的一种展现的方式,这种展现使得人与自然和人与世界的关系方面发生了一个彻底的变化,人与自然、人与世界不再是彼此分裂的,世界就是人栖息于其中的天、地、人、神的四重统一体;人对世界的关系就是保护、爱抚、保藏与照料,而不是盘剥、利用、奴役和掠夺。由此,我们重新考察 “座架” 的概念,我们就可以理解为什么海德格尔会说“在技术的本性中根植着和成长着拯救”。天道只有展现出多种可能方式的时候,世界才会显露其丰富多彩的面貌,人类才能从生活中汲取无穷尽的意义。
最后,我们常常呼吁技术与科学的和谐发展,这在海德格尔的思想里也早有蕴含。在他看来科学和技术之间不应该有什么必然的界限,也不需要什么界限。在技术的负效应日益明显,资源、环境问题日益严重的当代,真正把科学和技术结合起来,使这种展现的力量更加明显,则是难能可贵的,也正是我们所期望的。
一言以蔽之,在海德格尔看来, 技术并非是科学的奴仆,技术也并非科学理论在解决实际问题中的应用,因为最先显现、最先到场的并非是最先出现的、最本真的,一切本真性的东西,到处都最为长久地保持着遮蔽。不过,着眼于其支配作用来看,它依然是先行于一切的东西。也就是说,科学由于技术的支撑才具有了其特征,或者说科学本身成为技术世界的一部分,具有了技术控制的特征。
参考文献:
[1][2][3][4][5][7] 海德格尔.海德格尔选集 [M].孙周兴,译.上海:上海三联书店,1996.
[6 ][英] W.C.丹皮尔.科学史及其与哲学和宗教的关系 [M ].李珩,译.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1.
[8][美]乔治? 巴萨拉.技术发展简史 [M].周光发,译 .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 20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