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网 zijin.net

人生的幻想——读齐泽克的《幻想的瘟疫》


2009-10-15 06:37:31 吴飞 来源:传播学论坛

人是一种社会的存在,从某种意义上说,人的社会化过程是一种以“他者”为镜来形塑自我的过程,这一过程在库利、詹姆斯、米德等人的研究中已经得到了充分的展现了。在我们存有意识之后,我们的所思所想都成为了“外围”之物。我们被他者的意识形态,被他者的文化理念,被他者的认同所包围,所塑造,所侵袭,最终被复制成又一个他者。拉康的消极与恐怖总是在其“巴罗克式”(海德格尔语)的文字间被无以复加地凸现放大,他一针见血地指出我们的生活、存在从来不是一种真实的有,而是一场确实的无。一旦我们扪心自问,自己是不是真的按照自我的意愿而活,那将成为拉康式恐怖主义的原初场景。

齐泽克所要做的就是还原这一原初场景。尽管居伊·恩斯特·德波(Guy Ernest Dobord)已做出此种努力,他在《景观社会》(La Societe du Spectacle)中写道:“在现代生产条件无所不在的社会,生活本身展现为景观的庞大堆聚。直接存在的一切全部转化为一个表象。”他提纲式的猜想性写作的确为我们揭示出物化了的世界观,然而作者也急于提出景观社会的本源命题、行文间的逻辑跳转就略显唐突了。而在《幻想的瘟疫》(The Plague of Fantasies,书名如果翻译成《幻象的瘟疫》也许更易于理解)一书中,齐泽克将拉康对于主体的批判运用至整个社会,他不再满足于让一个又一个精神病患者躺在拉康的躺椅上接受治疗,而是要将使人类沉迷其中的幻象当作“瘟疫”加以驱除。德波说:“这个世界已经被拍摄”。齐泽克则称:“这个时代正在被幻想所瘟疫化”。他在引言中写道:“突然之间,我得知我的伴侣和另一个男人发生了性关系——好吧,没问题,我很理智而且宽容,我接受了事实……但是,即使如此,各种形象还是不断袭来,关于他们在做什么的具体想象,她干嘛舔他那儿?她干嘛把腿分得那么开?然后我就茫然若失,冒着汗,浑身颤抖,再也无法恢复平静。”这就是幻想的瘟疫。      

齐泽克在书中详尽揭露了幻像的七具假面,将幻想的运作方式暴露在读者面前:第一重假面是欲望显现,幻想构成了我们的欲望,为欲望提供坐标系,并教会我们如何欲望。第二重假面是强烈的主体间性:幻想中的主体并不是一个统一体,因为作为幻想的客体,既存在于我之内,又超出了我之外,主体只有通过他者的欲望才能确认自己的幻想身份,他者的欲望本身成为被划斜杠的主体(thebarredsubject)和真实的主体——迷失的客体——间的中介。第三重假面是现实冲突在叙述中闭合,因为幻想是叙述的原初形式,它可以遮蔽原有的某个死结,某种冲突。第四重假面在堕落之后,幻想不是对法律的悬置和凌越,而恰恰是确立法律的行为,是符号性阉割所带来的干涉。换句话说,对常人而言,法律是禁止的力量,幻想则是被法律禁止的欲望,以虚幻的形式表现自身。在幻想中恰恰相反,主体想彻底为法律所承认,融入法律中,法律恰恰成了他欲望的目标,渴望的理想。第五重假面是不可能的凝视:幻想式叙述由于时间环,总能引发一种不可能的凝视。比如把加尔各答描绘为人间地狱,是腐败、贫穷、堕落的典范。但实际上加尔各答是个充满活力的城市,其繁荣程度甚至超过孟买。所以媒体报道是在幻想之上形成的凝视,这一凝视是不可能达至实在界的。第六重假面是幻想必须保持“隐匿”状态,必须同它所支撑的结构保持距离,而不可能是公开的展示。第七重假面是空洞的姿态:即一种符号性姿态,意在让别人拒绝的建议,它提供的是一次选择的机会,然而选择的对象却是不可能的,是注定不会发生的。如两人同时竞争升级,我获得了这样的机会,我应该做的就是表示我要退出,这样我朋友会得到这个机会,而我朋友该做的就是表示拒绝。这样才能维系友谊,否则会造成附着于社会秩序上的(自由)表象的崩溃。是以,齐泽克指出,对一个团体来说,说同样的谎言要比一起认识到真相更能有效地把团体成员连接为一体。齐泽克写道:“在20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的苏联,不仅批评斯大林是被禁止的,甚至把这条禁令公开说出来也不行。系统需要维持一种假象,仿佛人们可以批评斯大林。在这种假象下,再看看毫无批评的现实情况,这似乎表明斯大林是最好的领导,也永远是正确的。”正是依据幻想的这七重假面,齐泽克分析了知识、欲望和冲动之间的关系,得出欲望中的真理和幻想中的知识这类意识形态对幻想背景的依赖。正由于此,才造成了当代社会幻想的瘟疫。

齐泽克注意到,电梯的“关门钮”无法加快关门的速度,它只是给按动按钮者提供了错觉,让他们觉得自己行为富有成效而已。和齐泽克的许多观察一样,这种洞见会永久改变人的经验(在这种情形下就是乘坐电梯),尽管我们未必一味惟齐泽克马首是瞻。齐泽克把上当受骗的按动按钮者与西方自由民主社会中无助的公民相提并论,这些公民觉得自己通过投票参与了政治进程,但是因为两个政党已经在基本问题上达成了共识,这些公民实际上没有任何选择可言。是以齐泽克认为正是“幻想构成了我们的欲望,为欲望提供坐标系”,幻想构筑起人类心目中的幻象和期待,“教会我们如何欲望”。齐泽克将幻想类比于康德所说的“先验图示”,在一定意义上这恰恰成为了“Déjà vu”的变体——“不可名状的似曾相识”正是对于先前体验的二度认同。齐泽克则在《幻想的瘟疫》中引用了东欧一则关于卵蛋的粗俗笑话:一位顾客坐在吧台前面喝威士忌,一只小猴在吧台上蹦蹦跳跳跑过来,在他的酒里洗了洗自己的卵蛋,又跑开了。顾客吃惊不小,又要了杯酒,可那猴子又溜了过来,又在酒里洗了洗自己的卵蛋。顾客愤怒地问服务员:“那猴子干吗老在我的酒里洗它的蛋?”服务员让他问吧里什么都知道的吉普赛人。顾客找到吉普赛人,问了同样的问题,吉普赛人心平气和地答应下来,然后开始唱一首悲伤的歌:“那猴子干吗老在我的酒里洗它的蛋?噢,那猴子干吗……”。齐泽克稍微增添了一个结局,那位顾客随后在酒里面参杂了一些东西,猴子洗完蛋后,顾客心想:“瞧,我耍了它,它的蛋比刚才更脏了。” 读完这则笑话,我却感受到一种震撼,因为,这样的场景是如此之“似曾相识”呀,它不正直指我们这些被权力制造的幻象所迷惑而不自知的日常生活吗?  

我们的日常生活正日益“抽象化”,伪具象亦将我们紧紧包围。齐泽克将此归结为两个来源:资本市场和数码技术的泛滥。于是,在《拜物及其兴衰》中我们看到了拜物被幽灵化的过程。齐泽克结合拉康的“凝视观”,让主体处于客体位置之上进行思考,遍行于世的“潜规则”进一步造成主体的困扰,使我们不得不以特有的伪装的来强化对于客体的“凝视”。《赛博空间,或者存在难以忍受的禁锢》如同《黑客帝国》(The Matrix)的文字版,齐泽克将普遍原则中始终存在的“理性本身固有的非理性”简称为“症状”(symptom):这是正常肌体的“例外”。正如基努·李维斯(Keanu Reeves)饰演的尼奥抗击那个符码化的世界一样,“当我们确信‘理性统治世界’时,这意味着我们可以确信,偶然性永远会出现,阻止我们的目标的直接实现。”数码化的虚拟空间再一次验证主体的本真性,机械的自动化使得人类被“技术殖民化”了。齐泽克说:我们生活的世界不过是一个海市蜃楼,它是由国际宽带网中具体化了的全球化思维构件的。他认为这种虚拟的现实会使我们的感官经验彻底的缩减,直到变成那些通过或者未通过的电子信号。齐泽克认为,在赛伯空间中,主体以抛弃肉体为代价,进入了纯粹的精神领域。赛伯空间的出现使得符号秩序(即意识形态)开始深入主体最隐秘之处。  

齐泽克总是那么口无遮拦,据说在南京大学讲学时,他接连不断的黄段子,让翻译时时感到为难。也许他的魅力正在于他跳跃的思考的方式,在他的作品中,他轻盈地从心理分析跳跃到政治,再轻盈地跳跃到黄色笑话,甚至迷失方向。在《幻想的瘟疫》一书中,他也常涉一些“崇高的客体”,想常人所未想,议常人不敢议,有时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他开篇即大谈法国、德国、英美各自便盆的差异,把便盆视为三种文化的隐喻,并以此判断三者间的高低。他说德国的便盆,下水孔在前面,这样人就会看到粪便的颜色,闻到粪便的味道,还可以从中判断是否有生病的迹象。法国的便盆,下水孔在后面,粪便在脱离人体后会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根本就没有存在过。英美面盆介乎两者之间,里面放些水,这样粪便就会浮在上面,有时艳若桃花。粪便虽然看得见,但无法由此获取健康方面的消息。美国文化一百多年来一直徘徊在德国文化与法国文化之间,唯一不变之处就是:面对大便,它一边兴趣盎然,一边敬而远之,只远观而不近闻。

在接受他人采访时,齐泽克看到一本封面是裸女的杂志,立刻拿起翻阅起来。  

我不得不佩服齐泽克的博学,他说起谢林、康德、黑格尔、拉康来,犹如决堤之河,滔滔不绝。从各国对洗手间的不同设计到网络性爱,从波斯尼亚战争到罗伯特·舒曼的音乐,从纳粹主义到斯大林主义,从中探究幻象和意识形态的关系、意识形态既促成快感又保证后者不至于过量、拜物概念和幻象的引诱之间的联系,以及数码化和赛博空间对主体性地位的影响。在这些讨论中,齐泽克充分展现了他雄辩、博学、幽默又精辟的大师风范。非西方的知识分子要在西方学术界占有—席之地,绝非易事。但斯洛文尼亚的斯拉沃热·齐泽克(Slavoj Zizek)却做到了,而且,做得非常成功。他的著作中处处是笑话、轶闻、趣事,看似漫不经心、但却能深入浅出地探究其逻辑,揭示其秘密。是以有学者认为,如果说德里达的魅力源于他那令人陶醉的艰深理论,福柯的魅力源于他在性问题上的执着,那么齐泽克的魅力则源于他尽人皆知的荒诞不经。读他的书,实在是一种享受。

参考文献:

1、[斯洛文尼亚]斯拉沃热·齐泽克:《幻想的瘟疫》,胡雨谭、叶肖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

2、齐泽克的上海半日,《第一财经日报》2007年06月24日。http://www.china-cbn.com/s/n/005004004/20070624/000000070978.shtml

3、《幻想的瘟疫》:Déjà vu,http://www.douban.com/review/1271567/

4、幻觉记忆(deja vu)介绍,http://science.bowenwang.com.cn/deja-vu.htm
 

附录:斯拉沃热·齐泽克(Slavoj Zizek)简介 

齐泽克是斯洛文尼亚卢布尔雅那大学社会学和哲学高级研究员,拉康传统最重要的继承人。曾任法国巴黎第八大学、美国明尼苏达大学、哥伦比亚大学、普林斯顿大学等许多知名高等院校的访问教授。文艺理论家詹姆逊说他“发出了一种不平常的声音,我们将在今后数年内反复聆听”。文艺评论家伊格尔顿评价他是欧洲近十年来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詹姆士·米勒(James Miller)曾将赴美做客座教授时的齐泽克誉为“美国学界的第欧根尼(Diogenes)”。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朱狄斯·巴特勒曾说过,齐泽克评说黑格尔和拉康,就和他要呼吸一样,既简单又自然。巴特勒曾见他畅谈理论,一鼓作气谈了4个小时,不仅毫无倦意,而且精神焕发,斗志昂扬。在巴特勒看来,齐泽克仿佛是只愿上台不愿下台的疯狂演员,或者是毒瘾一发不可收拾的瘾君子。而听众则仿佛被他施了魔法,一个个如醉、如痴、如狂。  齐泽克著作的中文版大多由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该社出版的“齐泽克文集”系列已经出了八本,目前,这八本书分别是《有人说过集权主义吗?》、《敏感的主体———政治本体论的缺席中心》、《幻想的瘟疫》、《偶然性、霸权和普遍性———关于左派的当代对话》、《易碎的绝对———基督教遗产为何值得奋斗?》、《快感大转移》、《与齐泽克对话》、《因为他们并不知道他们所做的———政治因素的享乐》。另外,中央编译出版社出版了他的成名作《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以及《实在界的面庞》,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了齐泽克编选的《图绘意识形态》,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了他编的《不敢问希区柯克的,就去问拉康吧》等。他长期致力于沟通拉康精神分析理论与马克思主义哲学,将精神分析、主体性、意识形态和大众文化熔于一炉,形成了极为独特的学术思想和政治立场,被一些学者称为黑格尔式的思想家。齐泽克独具特色的理论创造,是对精神分析大师拉康的重读。他用拉康的理论来解释流行文化,反过来也用流行文化来解释和重读拉康的理论。

| 紫金网顾问:闵大洪 彭兰 李幸 杜骏飞 张允若
| 站长:紫竹 | zizoo@china.com
| 副站长:王少磊 红色的羽毛
| 编 辑:孙翔鸣 纤纤乔叶 Harry 清水莲子 清水小丸子 Danielle 范艳芹 Susan Sunny 刘阳
| 美术指导:幸福时光 | 技术指导:红色的羽毛 | 法律顾问:许英
| 苏ICP备0503394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