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义研究：从语言学到心理学再至社会学之路(一)
文章摘要: 本文试图从语言学的底层要素，分析构成社会学诸概念的心理学的深层心理学机制。本节针对布迪厄于社会学“场域”，“惯习”和“禀性”概念的语义学剖解，揭示了在语义学中使得现实经验世界的动力性的结构主义的整体性原则，与先验性的构成主义要素的方法论原则。这个原则，也就是胡塞尔现象学的转换原则。
一、布迪厄的社会学语汇：“场域”，“惯习”和“禀性”
场域是属于语义学中的借用语汇，正如“场域”曾经应用于勒温的格式塔心理学的概念一样，布迪厄又发明了另外一个术语即“惯习”来表达并解释扩大了了场域概念，也就是存在于不同场域间的那种语义学范围内的同型关系。在布迪厄那里，如果在勒温的格式塔心理学中所表达的那样，惯习成为了在不同领域间活动的统合性的原则，按照布迪厄的惯习全文，使得在不同场域中的行为者就如在勒温的格式塔心理学中所表现出的那种相似的特征的化身，这种“特征”也可以翻译与“禀性”的倾向，在场域分析中，如果在勒温的格式塔心理学中的那种对于人格在不同场域中的行为一样，布迪厄的学说的要旨并不在于确定不同场域间全然客观的区别，而在于以一种行为者与其所交互的那个环境中的于共同背景下所生成的一种客观性的定位。正是通过惯习或积习式的分析定位，使得场域和场域内行为着的行为者的关系内在地统合起来，这样，关于社会学种种现象的研究，就能变形为一种行为者与其所行为的环境间的交互式的密切联系。这样一种研究的方式，可以看作是语义学从其他学科中汲取方法论的原则所形成的一种不受客观化的外在场域限制的跨学科的结构性研究的新方法。
要对于布迪厄术语诸如“场域”、“惯习”或“禀性”有一个清晰的了解，我们必须要返回到格式塔心理学中的相关研究中，从语义学结构主义溯源性的心理学结构主义学派去了解这些观念和概念的语源学的根基。心理学结构主义学派主要是出现在二十世纪初叶，当时的心理学领域中联想主义正占据着统治性的地位，而德国维尔茨堡学派心理学家及法国心理学家比奈和瑞士的心理学家克拉帕莱德，都以创造性的“思维心理学”的观点而反对联想主义心理学家的原则。在当时的心理学家的争论中，联想主义企图用西方古典哲学中形而上学的先验存在论，即在本体论哲学中关于感觉和印象的讨论中，采用一种机械式的联想原来来说明一切。这样一种关于感觉与印象的讨论，最早可能在英国经验主义哲学家休谟的《人性论》中看到这种联想主义的传统。但是特别今人注意的是，从上世纪早期开始，心理学研究已经由形而上学式的内省式原则进入到越发严格的实验式的研究，对于结构与“结构特性”的研究也越发深入，诸如实验心理学先驱比勒就曾经用严格的实验方法证明了结构的主观性质，而此时哲学界里胡塞尔现象学也从传统形而上学中兴起，笔者多次著文表述过，其实胡塞尔现象学的基本原则，正是来自于心理学结构主义的原则，特别是格式塔心理学的相关研究。
二、胡塞尔现象学的概念：“意向”和“意义”
让我们再重新回顾一下胡塞尔现象学的特别重要的概念：意向和意义。胡塞尔现象学中的意向与意义并不同于那些日常词汇所表达的意思，这是一种经由内省原则而在客观中所定义的先验性原则，事实上，胡塞尔现象学的意向与意义是指称一种自在者与他在者在世界的关系内的一种统一作用的整合性行为。当年在胡塞尔构建他的现象学思想时，胡塞尔所要反对和质疑的也是心理学界所流行的那种联想主义的原则。不同于联想主义将思维复杂性问题的简单化，在胡塞尔现象学中，将先验思维中所包含着的意向和意义的复杂性要素分离出了若干等级，这样一种等级的原则就构成了语言学的结构要素。在胡塞尔现象学所指称的术语“意识”中，是指某一种不依赖于主观知觉意象而能被内省地赋予意义的先验式的思维），而在胡塞尔现象学中的“规则性意识”（Regelbewusstsein，这个术语不太好翻译，在胡塞尔现象学中，这是表达一种在自在者与他在者的关系结构中能够起到超越于意指与意向的有关于规律或规则的意识），马上就与“意向”的概念联系在一起，在胡塞尔现象学的原则中，一旦确立起“规则性意识”，那么立即就具有了建立起从自在者经由思维的中介而抵达与他在者的交互统合关系的“意向”性原则，从这个“意向”性原则出发，自在者与他在者的思想与行为便具有了某种整体性的结构或体系的表征。以上就是对于胡塞尔现象学中的结构主义要素的简述。
明白了胡塞尔现象学的结构主义要素，下面再接着考察布迪厄社会学中的若干概念，就不难理解其语义学的根源了。在布迪厄所创造的诸多术语中，“惯习”或“积习”所表达的并非是“习性”这一术语所传达的那种专属于个体性的，表现于个人在自我或社会行为中所传达的那种技能性的行为；“习性”或“习惯”表达的是一种个人化的熟练行为，而在布迪厄的术语“惯习”或“积习”中，所传达的是一种超越于个体性的集体性的普遍原则；在这些术语中，贯穿着一种社会结构的动力学的生成性要素。如果明白了语义学的结构问题，并且理解了胡塞尔现象学中对于“意义”与“意指”的区别与联系，那么对于布迪厄所强调的“惯习”与“禀性”的区别与联系就不难理解了。布迪厄正是在胡塞尔现象学的意向和意义的原则中，创造了禀性与惯习这两个术语，惯习在布迪厄那里首先是指一种能够起到结构性作为的自在者与他在者的行为交互的结果性要素。布迪厄出于学术人的严谨而回避了法国结构主义者所流行的那个“结构”概念，而以新词汇“惯习”来表达一种语义学上的先验的存在要义。如果仔细研究就能发现，在布迪厄所采纳或发明的这些法国化的术语背后，其实依旧是德国形而上学古典哲学的先验性的表达，说布迪厄社会学的内核其实正是胡塞尔现象学，这一点并不为过。
三、语义转换：布迪厄社会学术语的现象学溯源
通过语义学方面的分析，我们就能够看到在布迪厄社会学的研究中，虽然他本人受到了法国存在主义哲学的强大影响与压力，使得他在表达自己的结构性的术语诸如“惯习”时，采纳了一种存在主义哲学式的方式，“惯习”并不仅仅表述成了一种肉体的习惯状态或特定的固化了的行为特征，而特别是指自在者还未经与他在者联系时的那种趋势，即习惯或积习的那种趋向、取向、倾向、性向与偏好。因此我们立刻就能发觉，在布迪厄的社会学研究中，他所面临的胡塞尔现象学的结构性原则与存在主义哲学中反结构的倾向性原则的双重压力，布迪厄不得不扩展或改变了“惯习”的意指性的概念，使得“惯习”的意义包含了双重的内涵，其一是先验性的结构原则，其二是后天的现实性的动力学的倾向原则。这样一个术语内涵的改变，正是胡塞尔现象学中的“转换”原则的体现，“意义”与“意向”间的指称与意指的转换，使得布迪厄的“惯习”术语，经由外部现实世界的条件性的结构而转变为内在的自在者的内省式的自我期待与“中而未发”的意蕴，布迪厄正是由这种术语“转换原则”的语义学之路，而完成了社会学术语由日常语言向学术专业词汇的过渡，这种一种由外显原则而转换成了内生原则的过程，也是布迪厄术语的一个社会化的过程。由此以来，在布迪厄对于社会的研究，特别是那些等级化的社会的研究，他将不同的社会群体按其在现实世界中的结构性的实际生存境遇而内生化为种种不同的意向性的内蕴的行为倾向。由外显的“结构性”转向内生的“意向性”的自我期待、自我期许与潜在的内蕴，布迪厄就打破了“惯习”这一术语对于自在者于内省中的结构性限制。
上述关于布迪厄的社会学概念“惯习”的分析，特别强调了胡塞尔现象学中的意向与意义的“转换”原则的应用。在胡塞尔现象学的转换原则的概念中，在先验化的自在者与现实世界的他在者间所构成的那个具有意义的整体性的特质，是经由一种自在者与他在者的经由中介所构成的交互原则下的结构性的构成关系而得来的，这样一种构成性的关系变成了一种规则或规律性的要素，于是从根本上起到了一种结构性的作用。这样一种结构性的生成要素，正是胡塞尔现象学中关于“意向”与“意义”的双重性的表达，或者用通俗的方式来说，在胡塞尔现象学中，无论是构成“意向”还是“意义”的先验性的意指中，都同时起着一种结构性的要到与构成或者叫生成性的要素，也就是说在胡塞尔现象学中对于结构性概念的考量，也是包含着动力学的特性在内的。胡塞尔现象学出于形而上学的古典哲学的传统，在他所构造自己的现象学的概念时，他也是采用着一种结构作用的方法论原则，并将这种方法论作用在一个转换体系内。
四、“惯习”，一个社会学实例
——现代知识分子的斯多噶式的“贵族式禁欲主义”与现代社会中产阶级的伊壁鸠鲁式的“中产享乐主义”的分析
下面我们将从语义转换的角度来进一步分析布迪厄的社会学术语所传达的胡塞尔现象学的要义。举例而言，布迪厄社会学中曾经将社会不同阶层的人作了一种分层式的剖解的分析，例如他曾将现代社会的知识份子“惯习”概括为斯多噶式的“贵族式禁欲主义”，布迪厄还特意用伊壁鸠鲁式的“中产享乐主义”还指称现代中产阶级的惯习。在布迪厄看来，现代知识份子的那种贵族禁欲主义式的“惯习”是“趋向于最廉价、最严格的闲逸活动和严肃甚至苛刻的文化行为”，如果用更通俗的语言来表达就是，在现代社会这种强调物质主义至上的环境中，知识分子只能作为精神贵族存在，也就是一种“穷高贵”的尴尬存在。布迪厄曾经以现代社会的高校教师为例证来说明这种斯多噶式的“贵族式禁欲主义”的存在，在现代社会的高校教师中因为受过良好的教育，他们保持着一种高水准的艺术鉴赏力与基于诚实的职业原则的高尚的道德品质，然而在这样一种物质供给极大化与需要多样化的社会中，现代知识分子特别是教师阶层的知识份子的消费水准与自身的道德学识与文化教养方面有着很大的落差，这样一种落差不可避免地造成了现代知识分子的斯多噶式的“贵族式禁欲主义”的失落。布迪厄解释说：“高校教师这样的知识分子阶层，虽然能够从自身的文化资本和空闲时间取得最大的利益，然而为了生活却必须尽量减少花费开销。这是因为诸如教师这样的知识份子，他们的经济能力很少能与其趣味要求相配，这种文化资本和经济资本的悬殊使得他们不得不成为贵族禁欲主义者，也就是一种颇为寒酸却不得不顾及体面的‘艺术’化的生活方式。”与布迪厄对于现代知识分子的斯多噶式的“贵族式禁欲主义”的分析，相对照的是正是现代社会中暴发户式的伊壁鸠鲁式的“中产享乐主义”的“惯习”。对于取得利益最大化的商业社会而言，消费主义与通过宣传与种种推销术的营销策略的推广所取得的商业上的成功，中产阶级并未因为财产的丰富而致力于内在的精神或出于审美的艺术力的提高，中产阶级崇尚的是一种消费主义社会推崇的及时行乐的原则，种种时尚的追求，并非基于一种内生的精神的目的，而是一种外显的出于炫耀式消费的目的。布迪厄用伊壁鸠鲁式的“中产享乐主义”的“惯习”来指征这一中产阶级社会的特征时，显然也借用了十九世纪著名的经济学家和社会批判家索斯坦·凡勃伦在《有闲阶级论》中所传达的思想，在索斯坦·凡勃伦的年代，那种炫耀消费的伊壁鸠鲁式的“中产享乐主义”，还仅仅属于上层有闲阶级，然而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随着丰裕的社会（借用美国经济学家加尔布雷思的术语）与休闲时代的到来，伊壁鸠鲁式的“中产享乐主义”，已经由上层有闲阶级，扩展到了占社会大多数的中产阶级中，成为了中产阶级所追求的目标。关于丰裕的社会与有闲阶级的兴起，笔者会另外著文讨论约翰·肯尼思·加尔布雷思与索斯坦·凡勃伦的相关思想，兹不赘述。
由上述现代知识分子的斯多噶式的“贵族式禁欲主义”与现代社会中产阶级的伊壁鸠鲁式的“中产享乐主义”的分析中，笔者要强调的是布迪厄在创建这些术语中，所传达的胡塞尔现象学中的“转换原则”的思想。在布迪厄那里，胡塞尔现象学中的转换原则以布迪厄式的术语“区分”的概念来表征。在布迪厄看来，具有斯多噶式的“贵族式禁欲主义”的现代知识分子为了保持自己的独立性，不仅要在现实世界中同种种有条件的政治，经济立场保持距离，而且还要维护知识分子自身的独立性的存在原则。虽然布迪厄用曲折的方式，将知识分子的态度表达了为一种自在者独立于他在者的“场域”的术语指征，布迪厄甚至扩大了“场域”这个术语的范围，将现代社会中一切的社会、经济、政治和文化的领域都以“场域”来指称。在布迪厄的“场域”中，知识分子自身原则的确立，也属于一种自身“场域”的确立，这样以来，布迪厄就以胡塞尔现象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