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对立倾向——客观主义与相对主义、个体主义与群体主义
西方心理学发展中的两种主要对立倾向及其影响
心理学从哲学中分化独立以后的一百多年间，最明显的特征之一就是学派对立，理论观点相互冲突，各派心理学家争论不休，形成了今天许多心理学家所担忧的“分裂”局面。西方心理学发展中的各种对立倾向基本上是围绕着心理学的研究对象和研究方法而展开的。本文着重论述客观主义和相对主义、个体主义和群体主义几种理论倾向及其对立，并由此阐述它们的对立给心理学发展带来的影响。
一、客观主义与相对主义的对立
心理学与自然科学同脱胎于哲学，然而先于心理学独立的自然科学在几百年的发展中取得了巨大的成就，因而心理学一开始即在理论与方法上唯自然科学马首是瞻。为同哲学彻底断绝亲子关系，心理学抛弃哲学的思辩方法，强调实证，客观主义即是心理学建立初期就存在的理想与追求，目的是要使心理学成为一门科学。在客观主义者看来，研究那些能够经验到(即能够观察、能够测量的)现象才有意义，亦即符合“经验证实”原则，而那些不能以经验证实的知识都是虚假的和没有意义的；在研究方法上强调客观的方法(主要指观察法和实验法) ，于是在心理学界中就出现了一种片面强调观察与实验，一切以经验证实为准绳的思想倾向。为达到客观，心理学效仿自然科学，采用研究物性的方式来研究人性，以物性推断人性，妄图挤入科学主义的行列。
占据心理学统治地位长达半个世纪的行为主义心理学和目前处于主导地位的现代认知心理学，采纳传统自然科学中盛行的物理主义与机械主义的观点、实证的研究方法和实证科学的理论规则，将严格实证研究的立场推向了极至。行为主义的创始人华生认为人的心理和意识应归结为行为，行为又归结为刺激和反应，形成了他的1—2 的理论模式。刺激是具有物理属性和化学属性的刺激，反应是肌肉的收缩和腺体的分泌，所以无论是刺激抑或是反应都是可以经验到的。可以说华生是客观主义标准的严格执行官。更为甚者，心理学在华生时代走上“以方法为中心”的误区，他以为唯有以客观的研究程序代替主观的研究程序方能确立心理学的科学地位。现代认知心理学继承了实验心理学的传统，仍主张心理学研究应注意实证性，专注于以计算机模拟的方式研究人的认知过程，而对于情绪和意志等主观色彩较浓的心理过程，因为难以应用客观的方法而不愿给予足够的注意。
客观主义在心理学发展中起了很大作用，心理学之所以能成为一门科学就是因为它有科学的研究方法，但随着心理学的发展，片面强调客观性原则越来越暴露出它的弊端。首先是缩小了心理学的研究范围。心理学是研究人性的科学，人性是内在的与外在的一切特性的结合，包括意志、情感和意识等心理活动。而行为主义只把研究对象定在可观察的外在行为，认知心理学只注重认知过程的分析，使得心理学成了没有“心理”的心理学。其次是研究结果不一定客观。以素来公认最严谨的实验法为例，无论主试对无关刺激控制得如何严密，被试的反应仍存在美国心理学家奥恩所称的“需要特征”现象，即受试者针对主试的假设而表现出他自以为合于需要的行为特征，因此难以确定被试的行为反应是否由自变量引起；再次，方法中心主义使得心理学的方法与对象的关系颠倒，不是心理学的方法适应心理学的对象，而是心理学的对象决定于心理学的方法。最后，人性异于物性。人的心理与动物的心理具有本质区别，用动物心理来推测人的心理并不客观科学，甚至物理学家、生物学家都认为这样做离客观性太远，从而拒绝承认心理学是门科学。
基于片面强调客观的诸多弊端，一些心理家反其道而行之，形成了近年来心理学中很流行的另一种观点倾向———相对主义。他们认为任何一种理论思想都是特定的历史、文化、情境的产物。每一种理论观点、思想、方法相对于它所赖以产生的历史背景和文化情景来说都是合理的、合情的，都应受尊重，都有其存在的理由。依照这种观点，我们对于世界的认识并非客观实在的反映，也并非客观世界的映像，人的心理是客观事物在主观经验的基础上所建立的产物，是在特定的历史、文化情境中形成的，因而人心理具有主观性、相对性、复杂性，故而不能以固定统一的模式规范人的思想观念，更不能以极权的实验法套死一切研究方法。在研究对象上，他们提出心理学不但要研究可描述的感知、可观察、可测量的外显行为反应，而且要把那些能够反映主体的主观精神面貌、反映主体所处的社会历史文化背景的内部的意识、意志、情感作为心理学的主要研究对象，以恢复心理学的本来内容。在方法上，相对主义者认为实验法可以获得人的心理描述，主观内省法、谈话法、日记法等照样能够较准确地研究人的心理，研究心理应以问题为中心而不应以方法为中心，由此他们喊出“怎么都行”、“不要方法”（费耶阿本德） 的口号。后现代主义的社会建构论就是这种观点的典型代表。社会建构论者认为我们对于心理过程、自我、人格等的认识是特定文化条件下的一种建构物，“我们所理解的世界是一种人为的社会产物，是植根于历史的人际交往的产品”。
相对主义看到了心理的社会性和民族、文化、情境的差异对心理的影响，有助于心理学研究分析产生某种心理的社会文化原因，预测在某种民族文化之下可能产生的某种共同心理，提高研究的客观合理性；但相对主义的多元化要避免无原则的多元化倾向，如果“怎么都行”，心理学无疑会坠入无秩序、无原则混乱的局面。
二、个体主义与群体主义的对立
个体主义是指把人看成是一个孤立存在的个体，在分析人的心理与行为时，单纯地从有机体内部或仅从直接的环境刺激中去寻找心理或行为的原因，而忽视社会、政治、经济、历史对心理行为的影响。从“心理学之父”冯特创立实验心理学之始，心理学就是一门个体主义的心理学。实验心理学从人是自然的实体、人的共性大于差异性出发，把在实验中从几个被试身上所获得的结果推广到大众身上，研究中由一个样本就可以对总体进行推断，用某个民族的心理代表全民族的心理，从而使心理学成为一门研究个体心理现象的科学。
个体主义倾向在各大流派中都或多或少存在，最典型的是弗洛伊德的人格学说。弗洛伊德以本能解释人格的发展，以俄狄普斯情结解释社会制度的起源，以本能的压抑解释科学和艺术等社会活动之源，是个彻头彻尾的个体主义者。他之后的新精神分析学者虽考虑到社会的影响作用，但仍旧只是研究狭隘的母子关系、家庭关系、小群体人际关系，这只是一些放大了的个体心理。60年代以后产生的人本主义心理学强调自我存在，自我实现，将个体作为处在其整体生活过程中的一个整体进行理解，个体存在即社会存在，强调小我而忽视大我，所以人本主义心理学也是个体主义心理学。如马斯洛的动机理论和自我实现理论指出，人具有自我实现的动机，即一种实现自我潜能的需要，而这种潜能是生来就有的，他把潜能定位于生物学的本性，并以这种生物学本性来解释人的社会行为，这显然是个体主义的观点。而作为现代西方心理学主流的认知心理学也有很明显的个体主义倾向，它着重研究的是个体内部认知的形成过程，而不是社会生活中整体人群认知的发展。有人对近些年美国心理学研究中的调查研究报告进行统计分析后发现，研究中70%的受试者是美国的白人大学生，而黑人及其他有色人种很少，因而戏称现今世界的心理学知识不但已经美国化，而且全部变成了美国白人大学生心理学。
群体主义的社会心理学和文化心理学对个体心理学的做法提出尖锐的批评。他们指出：社会及其文化是决定行为的重要因素，一种社会行为不仅受到行为者内部因素的调节，也为社会的文化因素所制约，而且由于个体的某些内部因素如需要、动机等也是在社会文化的影响下形成的，因此从根本上讲，人的行为是社会文化的产物，行为的研究不能脱离导致该行为的特定社会文化背景。不同时期不同阶级的人存在不同的心理，人性的差异性大于共同性。心理学研究的重点应该放在人性的异质性，要着重研究不同的社会、文化经济条件下的群体心理，以群体的心理推断个体心理，而不是以个体心理推断群体心理。同时，他们还对个体心理研究的样本代表性提出质疑，就世界范围来讲，存在着不同的国家、地区，这些国家和地区往往存在各不相同的经济、政治及文化传统：就一个国家内部而言，往往也因种族、民族、性别倾向的不同而存在不同的文化观念，特别是在象美国这样的移民国家里，文化的多元性十分明显，如果仅以白人的行为研究的范例，其研究结论怎么能解释白人之外的其他群体的行为呢。
三、两种对立倾向对西方心理学发展的影响
1、两种对立倾向造成心理学学科性质界定的困难。客观主义追求自然科学的方法，崇尚客观性标准，立足观察实验，强调对象的可测量性，个体主义以自然科学为楷模，以自然个体内、外部的物理化学变化分析群体的行为反应，带有这些特征倾向的心理学其性质应属自然科学；与此同时，相对主义与群体主义强调人的心理的社会性及主观性，立足在社会历史文化条件下研究人的心理，心理学的这些特征倾向又符合社会科学的范畴，因而心理学历来就存在学科性质模糊、界限不明的特点。
2、促进多元文化心理学的兴起。无论是客观主义与相对主义的对立，抑或是个体主义与群体主义的对立，他们对立的基本焦点就在于是否应该存在一个统一的观念模式，是否有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方法及理论标准。由于不存在客观主义者所幻想的超越一切的、中立的价值标准，所以现代心理学家主张建立多元文化心理学，在心理学的研究融入文化的概念，考虑文化的作用，给文化影响以应有的重视。西方心理学中的这种多元文化思潮被称为继行为主义、精神分析和人本主义心理学之后的第四力量。因此，各国心理学家都力求建立本土文化心理学，以适合本民族文化。
当然，在建立多元文化心理学的时候，一方面要实现主观与客观的统一，唯有实事求是、客观公正才是科学的态度和精神：有方法才有科学生命，过于统一的研究方法只会扼杀科学研究的生命活力，方法是为解决问题服务的。另一方面要个体与群体相结合，既要考虑社会、历史、文化对人的心理因素的影响，注意人与人的心理差异；又要考虑心理学作为一门科学应有它的立足基础。由于心理的复杂性，对个体心理的不同角度的阐述就形成了今天众多的心理学流派，对个体心理在不同领域中的研究就发展了应用于不同领域的应用心理学，群体心理学、文化心理学也是在个体心理学的基础上发展的，这样心理学才能根深叶茂。所以个体心理仍应是心理学研究的主要对象，应发现个体心理的共同性，揭示其普遍规律，同时重点研究文化、民族、社会差异对心理的影响，使心理学能够指导丰富多彩、复杂各异的社会实践。最后，要避免相对主义的无原则论，“怎么都行”无疑会使心理学坠入无秩序、无原则的混乱局面。
(作者：方燕红、陈海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