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沿艳檐烟燕眼
一个约会中的女孩儿,坐在咖啡馆靠窗的塑钢座椅上,听着周杰伦的歌,用闪亮的刀叉,切开一块七成熟的牛排……这是城市最普通的场景。我关心的是,她会否想起父亲的祖父,亦即祖父的父亲,曾经为纯洁“家族的血”,以极其残酷的方式,斩断儿子的第一次恋情?这个事实至关重要:决定世界上是否有这个女孩儿,决定这个场景本身是否可能。
从南京到北京,我都见到过这样的女孩,坐在这样的茶馆里,带着荧屏上女主角的优雅,用搅拌棒化开一袋“方糖”。之所以要给方糖加上引号,是因为方糖早就“不方”,咖啡的速溶化,正是我们的时代特征。
我打赌她不会想起……曾祖。曾祖那样遥远而她如此摩登。家谱的记忆已经泛黄,在机器的光泽下暗淡飘忽。世界统一于消费社会的喧嚣中。我们对先人的印象,只剩下戏台上的咿咿呀呀。昆曲凝固为化石;咖啡,当然是速溶咖啡,代表茶叶无法代表的时尚。
咖啡的民族颜色消褪,不再属于英国、法国、美国,不再属于沙龙、文学与贵妇。南京和北京的茶馆,也都不是传统意义的茶馆,它们就是欧美舶来的café(咖啡馆)或bar(酒吧),绝非《儒林外史》里,“一千多处”、“烹着上好雨水”的金陵茶社。
现在,我们可以讨论那个女孩儿……她是否性感?无论在南京、北京、东京还是西雅图,我们可以讨论一个女孩儿是否可爱。麦当劳规定了对薯条的偏好,好莱坞则培养了审美共识。无论章子怡还是安吉丽娜·朱莉,她们的晚礼服诱惑全世界。孩子们喜欢《哆啦A梦》,但他们从不想是谁拍了它——还在其中加入了意识形态——我们的很多大人,用愚蠢的逻辑抵制它。
农业社会的微弱星辉,已经被工业文明的夜灯遮蔽,并且这个工业文明的强光,击穿了地域、国界、民族和种姓。坐在茶馆里的那位女孩儿,根本不关心曾祖父的忧虑,她对面干脆坐着一位老外,丝毫没想到“华夷大防”。在麦克卢汉的地球村里,他们可以共享一个食谱、喜爱同一款跑车——他们之间,有什么无法逾越的障碍呢?她可以考虑跟他结婚生子。
她根本不知道曾祖父的遗言,更重要的,经常忍不住跟父亲争吵。她被批评太痴迷韩剧,另外不该跟网友在茶馆约会。父亲相信,无法再靠文学经典把她从QQ前拖开,而她觉得,父亲在消费观上的保守态度接近愚蠢。实际上,在彼此心目中,女儿搜集明星资料,跟父亲搜集食品包装袋一样不可理喻。
而我的朋友颜艳燕,老颜家的孩子,就是要在这样的背景下,打开一本竖排的线装书,并且,还要续写作为母亲的唠叨。哦,天!母亲的唠叨,会比父亲的更受欢迎吗?俗谓“现在的孩子”,在他们眼中,父亲一天天地“祖父化”,仿佛麦粒接近成熟而植株即将枯萎。母亲呢?我不知道她是否想过可能的比喻。
2
如果有一个人,自称是岳王爷的玄孙,且因此顾盼自喜,我肯定不以为然,甚至心生厌恶。这本线装书的作者,我是知道的,但因为对道德文章的戒备,从未对他产生过兴趣。现在有个人,自称是复圣颜回的第77代姑娘,也就是说,颜回第三十五世孙的颜之推,应该是她的第42代(77-35)远祖或叔祖。晕,这算哪门子的亲戚啊? 你要对《颜氏家训》“现代解读”,是书商的“策划”呢,还是自己……无谓的虚荣?
“颜艳燕”,一个奇怪和拗口的名字,据说出自乃翁的创意。我们都在孩子的“大号”里,注入自己的理想和企盼。不知道,小颜是否实现了老颜的理想?老颜家的孩子们,是否都实现了老老老……颜的企盼?他们在多大程度上,受到过那本线装书的启发,或按“大师”余秋雨的口气说:他们是否,真有条共通的文化血脉?
“颜艳燕”这个名字,总让我想到一个对联,然后“不觉莞尔”。那个对联,附着在“智慧故事”里,差不多就是一个寓言。实际上它只有上句,因为似乎再没有人,能给出工整自然的下句。“烟沿艳檐烟燕眼”——一道轻烟,沿着艳丽的屋檐,迷住了燕子的眼睛……一个具有美好意象的文字游戏,奇绝突兀,孤独冷寂。我不知道颜老爷子,是否从这里得到的灵感?因为人生就是个大的悬念,我们一生都在寻找答案。
不过,父亲把孩子比作燕子,这意象很好不会有错。特别用心的名字,给她带来的社交关注,肯定比别人多得多。并且差不离总构成第一个话题,在第一次见面的握手之后。而这个姓氏,确实表明了她的血缘,我看得出,她有类似德人“冯”的自豪。“颜氏原籍琅邪临沂,随东晋渡江世居建康”[1]……仿佛它真的是根纽带,能让卜居秦淮的她把握追索,一直到宏大叙述者常说的“历史深处”。
“家训”的目标读者是颜氏族人,而她作为高校教师,提供“忠告”应该算是职业。在纷纭复杂的世纪焦虑中,“燕眼”能否摆脱时代烟雾呢?至少她要写一写矛盾和悖谬,并且分享自己无论公私的教育体验。
不过,也许“训”字太生硬了,就算是“解读”也太正式,最好是“颜氏絮语”、“炉边谈话”,我希望,这本并非只写给族人的小书,能具有家庭壁炉边的私语风格,而不只是中规中距的人生箴言、道貌岸然的伦理大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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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想,颜艳燕,关心我开篇的那个女孩儿。因为她的女儿,正是咖啡馆约会的年龄。在加拿大的安大略省,她是否会找一个皮特作为男友?她一度有点担心:面包和黄油,不仅会改变她的脾胃,还会改变她努力促成的价值观。
我有女儿,我理解,这种感觉让人崩溃。余光中,说四个女婿是“四个假想敌”,而我甚至觉得,整个的消费社会都是对手:灯红酒绿,充满诱惑、光怪陆离,浅薄庸俗。在资本主义世界的女儿,还能长成社会主义的苗儿吗?
颜艳燕的女儿,也该是她的燕子,刚刚单独试飞。而母亲只是希望,有一个手册能指导飞行?
茶馆里的女孩儿,其实是普通的邻家女孩儿。可看起来,没有一点文化基因被成功遗传。这个女孩儿,跟她使用的香奈儿一样“国际”。这个茶馆,也跟它的建筑风格一样“世界”,整个城市,都似乎没有文化基因被成功遗传。南京正在成为第二个上海,合肥在成为第二个南京。我们的当下,被纽约吹来的季风不断熏陶,纵向的历史坐标轴却倒在尘埃中。
她的女儿,也有老颜家的基因。我不知道,她在多大程度上被她影响?越洋电话的这一头,母亲每次都絮絮叨叨,但能保证女儿没有对着舍友,做一个无可奈何的鬼脸?她会赞成她的创作计划吗?还是把妈妈当作笑话,跟她的闺中密友感慨谈笑?
在女儿的箱底,母亲放了本装帧精良的《颜氏家训》,可是不能保证,她会翻看哪怕它的扉页。这是安放在行箧中的一点嘱托。事实上,她不仅担心她忘记古文,甚至担心她忘记白话。她说真正的担心是,她会忘记中文背后的本土文化。
现在我有点明白。对颜艳燕来说,也许认祖归宗并非攀龙附凤,而是希望借此固守点什么,希望这点什么,保证我们是可以识别的“我们”。即便是消费文化的老家,人们也害怕裹挟在消费文化的大潮里,忘记了来路。或者《颜氏家训》不惟链接颜氏一脉,还包括有共同记忆的全部同胞?
然而我们,还有多少本土文化值得收藏?面对啜着咖啡的女孩儿,我们是否还能够“excuse me”,跟她谈一谈“立身”与“处事”?抑或我们反被劝服,丢掉老古董,融入天下一统的流行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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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开篇的场景里,那个女孩儿的本土表征消失殆尽。但是别忙。她何以选择叫“半坡村”的茶馆——我的意思是,茶馆何以选择“半坡村”作为名字——再进一步说,作为吸引时尚白领的元素呢?背景音乐,为什么周杰伦唱的是《青花瓷》?“青花瓷”的歌词,拨动了我们的哪一根神经?为什么那女孩儿穿着旗袍?旗袍,固然是重构的流行文化,可传统符号,何以在流行文化里具有效果?
假如不是(当然不是)只能从线装书上阅读经典,谁能保证她不是鲁迅的粉丝,从不在国学论坛上争辩《论语》?我们介意文学女青年涂红指甲吗?五四那会儿,人们介意她们剪掉长发。我的意思是,假如我们拨开时代表层,或许能发现共同的文化基因。
想想:世界上真有“河南人”吗?真有一群人,仅仅因为他们在行政上属于一个地区,就跟其他的中国人大相径庭?假如对河南人的集体批评属于偏见,那么他们的集体反应呢?是否恰好说明了某种……文化认同?河南人不仅属于同一个行政区域,还属于同一个地理区域,气候与环境对人的影响,可以用科学的办法重复验证。
那么,真有“中国人”吗?即便在地理上,他们也彼此山水相隔。仅仅因为方块字的浸染,就具有不同于其他地球人的爱恨情仇?方块字,或者汉语、毛笔、筷子、辫子、磕头、送礼等等,跟思维方式、逻辑水平、风俗习惯、社会心理具有毋庸置疑的互文关系。世界上真有“中国人”,既不同于高丽人、也不同于维京人的……一群人。
一段失败的跨国恋情结束,媒体总结说“文化背景差异”。在县城也能买到“西门子”的今天,真还有这么大的差异,隐藏在我们内心的某处吗?就算有差异在文化方面,它竟还会如此强烈地左右人生?那么,属于“我们”的文化又是什么呢?要知道旗袍和瓷器,都在现代工厂里批量生产,与速溶咖啡毫无二致。
假如旗袍和瓷器,还能作为诉求元素打动我们,一定是这个符号背后的、另外一种东西。难道,它们就是咱们濒危的文化基因?或许,它们一直蛰伏在血脉里从未失去?林语堂表达过类似的意思:我们在18岁的时候要拼命挣脱父母,然后在48岁的时候,又不可抗拒地想起他们——想起那些喋喋不休的唠叨,原来是如此珍贵的忠告,而我们只想再度转述。
我猜想,颜艳燕想把它们重新诠释,并且再度转述。“颜氏宗亲大会”就要在南京召开,她似乎从未像今天这样,意识到自己,作为家族乃至民族血缘的一环。她一点也不担心,女儿会塞上MP4耳机来抗拒唠叨,她根本就不介意,坐在她对面的优秀男孩子——他的肤色和国度。
我不知道,颜艳燕是否跟我一样,同时有相反方向的忧虑:在担心文化基因濒危的时候,也为自己的某些基因感到绝望?从错综复杂,纠结缠绕的概念中,我们能够厘清问题,并且送给别人含义肯定的忠告吗?我反正一点也没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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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必苛责,一个约会中的女孩儿。在叫做半坡村的茶馆里,正宜喁喁的情话。生活如此美好,她正该享受青春。太过重大的命题,还是由大人来思考吧!
过去,我们对历史的认识,只是一味强调了“阶级”。但一对长工和地主,可能同时也是舅舅与外甥。就算后者,想改变其生产关系中的不利地位,但未必真的同意,在肉体上消灭前者。在肉体里,舅舅和外甥有共同的血,那也是一种力,会对社会结构产生作用。
宗法,即“以血缘关系为基础,标榜尊崇祖先,维系亲情”。[2]中国传统社会的结构,其实一直就是宗法的。或说,宗法重要到这种地步,以至于可以用来标志传统社会。
其实,只须追溯到父亲,最多父亲的父亲。仅在50年前,许多农村的婚姻,血是最先考虑的因素。一位安徽的老先生——他的年龄并没有超过我的父亲,告诉我当年父母为他选择妻子,关心的竟是她脚趾的小指:那里是否有一个裂瓣儿?更重要的是,她的咯吱窝是否有狐臭(胡臭)?
宗法具有历史的惯性。疾风暴雨式的镰刀,只是剪除了韭菜的地面部分。当政治环境宽松,血的参数,会再度在社会结构中发挥作用。例如仅在江西,多数农村的宗族已普遍重建,六成左右的姓氏重修族谱或重建祠堂。[3]而在西部,同一姓氏的不同分支,还经常利用族谱中的血缘记载,进行所谓的“联谱”活动[4]。
今天看起来,宗法的东西,有些确是接近可笑的陋习。但是“年”,在失去驱鬼的本义之后,我们还能找寻其民俗意义。血,在当代社会,并不是最主要的关系纽带。但是,它构成了多元经纬的一线。它既不是先进的,也不是反动的,它是“旧社会”的文化残留,因为有太多的交织,不能做武断的伦理评价。正好比,我们不把清明的祭祀,简单说成是封建迷信。
在今天,祭祖不再是封建迷信,甚至有祭祀黄帝,祭祀孔子的官方行为。每个姓氏都有历史,但并非都幸运如颜氏而已——可以轻易找到一个原点,来生发敷衍,寄托自己的当代追求。颜氏宗亲商会,就是以血为媒介来组织的机构,它在民政部有合法的注册。
事实上,颜氏的宗亲商会,不仅创办颜子学院、成立颜子教育基金,还推广颜体书法、编辑出版《华夏儒商》。我一点也不担心,其中有公关的动机或者矫饰的成分,我希望民间的主体,能有更大的动静和更响亮的声音。我希望颜艳燕的这本大作,也是其中有价值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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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认,“絮语”与“家训”的继承关系。在文革中,我们对儒法的阶级分析接近荒诞。除了“金光大道”、“艳阳天”,鲁迅杂感、雄文四卷,我们不知道谁的作品更正确安全。颜之推历仕四朝,很显然,他是地主分子,而且还可能是“变节”的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