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西方文字书写方向的转向及汉字竖排问题——读德克霍夫的《文化肌肤：真实社会的电子克隆》
加拿大媒介环境学家德里克·德克霍夫（Derrick de Kerckhove）在《文化肌肤：真实社会的电子克隆》一书中讨论了通讯技术与电子媒体对人类社会的最终塑造作用，他认为电子媒体和赛伯空间将会改造人们的心理状态，虚拟现实技术将会填补观念与现实之间的鸿沟，而人类正在创造一种超越任何个人智慧的集体心智。该书在1995年一经出版就使作者赢得“媒体预言家”的桂冠。但1998年中译本面世后，却并未引起国内传播学界的重视。
我关注的是本书中牵涉到的一个典型的媒介环境学的论题，即德克霍夫认为“语言是驱动人类心理的软件，显著地影响了语言的任何技术，也必然为在身体、感情和精神等层次上影响行为”。①在这一思想的指导下，德克霍夫以其独到的见解分析了希腊-罗马字母对西方人心智结构的影响，揭示了表音文字与表象文字具有不同的书写方向这一重要的历史现象并成功地解释了其背后的原因。这一现象即是：菲尼基字母作为西方的最早的表音文字，原初都是横向书写且书写方向为从右到左，而公元前8世纪出现的希腊字母却开始将文字的书写方向转变为从左向右书写（中间曾有过来回书写或曰“耕地”式书写的过渡期）。原因到底何在？德克霍夫的解释，首先建立在医学对人眼识别功能的假设之上。医学临床研究表明，人的两只眼睛是由四个半只眼所组成，即左、右视域各由两个半只眼组成，左视域（与左手一样）或向左看受大脑右半球控制（在一这点上与左手一致），其特点是识别结构更快一点；右视域或向右看，受大脑左半球控制（在一这点上与右手一致），其特点是识别顺序更快一点（一点点分析）。由此他得出结论说：“决定书写方向的是语言的内在结构”，②而不是我们从小上学时学来的就是这种方式。这样西方文字的书写方向的转向就好解释了——
菲尼基字母因为全是辅音、没有元音（实际上没有元音是无法发声的，只是隐含不显形而已），因此在阅读时人们需要猜读那些元音，识别结构成为主要问题，或者说识别文字的结构或形状更重要，因此需要向左书写（即向左看或突出左视域的功能）；希伯莱语和阿拉伯语也基本上是这种情况即没有元音（阿拉伯语有长元音），故也是向左书写。而希腊字母引入了元音，不需要再进行结构性的猜读，识别结构的困难就没有菲尼基字母那样大了，于是，识别文字的顺序就上升为主要矛盾，显得更为重要，在这种情形下，右视域或向右看能更好地完成这一任务（即向右看或突出右视域的功能），能够获得更高的识别效率。这就是希腊字母从左向右书写的原因，也是西方文字书写方向转变的根本原因。今天的英文从左向右书写，正是源于希腊字母的这个道理。
出人意外的是，德克霍夫作为一个西方人，他不仅对西方的文字深有研究，对汉字的认知也有过人之处。在这本书中他还成功地解释了“字母文字横向书写、汉字竖写”的原因。在他看来，汉字为数众多，阅读的关键是需要尽可能快地辨别语言符号之间的显著差异，而竖着写可以使汉字“一个一个地出现在视域的中央，从而使视觉的敏锐程度和识别速度达到最大”。③相比之下，英文或一切拼音文字只有几十个字母，识别基本的语言符号不是个难题，而是要看这些字母以什么顺序排列，所以双眼需要在一瞥之下看到尽可能多的符号，而在视域中横向比竖向的空间更多，因为我们的双眼是一起移动的而不是一只眼睛在另一只眼睛之上，这就是字母文字（表音文字）为什么横向书写的原因。事实上，“所有的表音文字都是横向书写的，而所有表象的文字体系都是纵向书写的”。④
德克霍夫在本书中提出的另一理论性假设是：西方文字强调读写顺序的本质，培养了人的“透视法”（perspective）。他认为，“透视法”是有读写能力的大脑的一种直接投射，它并无天然性可言，而是一种人为色彩很浓的表现空间的方式，如13世纪末到文艺复兴时期西方流行的“透视绘画”就是这种情况。反之，中国画之所以以平面感觉为特征，不讲究透视感，恰与汉字的字思维的影响有关，是“中国象形文字对画家大脑铸造的结果”。德克霍夫认为，“透视法”强调比例，而从强调顺序到强调比例，是文字给以西方人大脑进行训练以及馈赠递进性结果，凡事强调“比例”，正是西方文字中深藏不露的的理性之根，是打造现代人理性意识的最重要的因素。所以在英文中，“ratio”（比例）一词加上“n”就变成了“ration”（理性），“理性是用字母表示的心理动力学的组成部分”。⑤媒介环境学家都认为印刷术是西方现代性的根本诱因，正是基于读写能力与理性之间的关系的认知之上。“反复培养读写能力产生的不是一个没有文字的世界加上爱读书的人，而是一个有读写能力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每件事情都是通过有读写能力的眼睛来察看的”。⑥
顺着德克霍夫的思路，将有助于我们把对汉字的认知推向深入，一系列的思考由然而生。如：汉字到底是横向书写还是竖向书写更便于提高识别与阅读效率？汉字有必要分为简繁两种字体么？简体字的对我们心智与认知到底发生了哪些影响？等等。
注释：
①②③④⑤⑥[加]德里克·德克霍夫：《文化肌肤：真实社会的电子克隆》，汪冰译，河北大学出版社，1998年，第36，35，2，35，43，47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