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字幕组与新自由主义的工作伦理
摘要:本文将探索中国的网络字幕制作实践如何建构多层次的文化地理景观、聚合了影像的跨国流动、启动了科技形式生活的转换(从客厅电视到网络计算机)、以及召集网络年轻一代的华人迷社群,参与无授权的信息经济,并自愿地投入情感/非物质/免费劳动。
本研究发现,新自由主义社会下所惯用的竞争与表演、自我训练与自我成长、自我兴趣与自我利益、计算理性与自我治理等技术,被巧妙地纳入中国字幕组的工作伦理当中。一种结合新自由主义工作伦理与非盈利的利他主义的特殊劳动新价值被创造出来--它挑战了资本主义的商业利益目的为新自由主义的必然条件。最后,本文提出,中国字幕组的文化现象,可以从「庞大人口所造成的中国劳动力竞争」,以及「目前中国于全球生产体系上所处的位置与生产价值」的观点做脉络性的解读。中国字幕组所产生的新自由主义式的竞争,与中国于全球市场的崛起,所引发的国族主义式的渴求进步,与期望快速赶上全球化下最流行的消费与现代性有密切关系。
关键词:中国字幕组、新自由主义的工作伦理、信息经济、非物质劳动、免费劳动、全球生产体系
本篇论文想献给加入中国字幕组的无名网络男/女英雄们--他们大多来自中国,少数来自台湾、香港以及分布在世界各地的华人们,自愿无偿地奉献自己的时间与劳力,将国外的影音档案制作中文字幕并将之广泛地发布流传于各式各样的网络论坛中。中国字幕组所展现的集体性的决心与热情,使得全球华人阅听人很轻易的藉由网络下载,或是视频网站的点阅,欣赏到最新最快,而且免费,已经配好中文字幕的影音节目。字幕翻译者与网络版本的字幕作品的出现,意指着仰赖网络的下载与网络/计算机为主的视听观赏文化逐渐成为客厅电视文化的另类选择。由于计算机软件与网络的科技亲切性与便利性,字幕制作变得更容易以及越来越成熟。
字幕制作并不是最近才有的新奇现象,无授权影音版本的流通一直是全球迷次文化团体的普遍实践。例如:美国的日本动漫迷早在90年代末期就开始了录像带的迷字幕制作(Leonard,2005)。中国字幕组显然也非是中国独有的文化,科技的迅速更新成长,尤其是网络频宽的普及平民化,使得在线迷社群的字幕制作形成了全球化的现象。举例而言,Luca Barra所进行的意大利网络迷字幕制作研究也于最近刚刚出炉(Barra,2009)。Barra将重点放在网络字幕制作如何被地域化/在地化,并探讨文化翻译的过程。Barra进一步以美剧的跨文化制作为例,比较意大利传统官方的专业配音实践,与非官方的业余网络迷字幕劳动的过程。
虽然字幕组的活动无可避免地牵扯到版权的争议,然而这并非是本论文意欲处理的问题。本文将探索中国的网络字幕制作实践如何建构多层次的文化地理景观、聚合了影像的跨国流动、启动了科技形式生活的转换,以及召集网络年轻一代的华人迷社群,参与无授权的信息经济,并自愿地投入情感/非物质/免费的劳动。中国网络字幕组的成员扮演多元的角色──他们是阅听人、消费者、网络使用者、迷劳动者、自愿工作者、发布者、流通者、鼓吹者与语言翻译中介者。此研究将重心放在专门制作日剧与美剧的中国字幕组,意欲了解不只是中国字幕组如何组织与运作,还有字幕迷制作者的劳动/工作认同与主体性如何于信息经济、DIY网络文化,与中国崛起于全球市场以及追求国外「更先进的」消费与现代性的脉络下被建构。选择日剧字幕组为研究对象的主要原因为,身为一个长期的忠实日剧迷(从90年代初期日剧于台湾登陆开始),使得我较容易连络到专作日剧字幕组的迷工作者。而美剧作为研究目标,则是考虑到中国的美剧字幕制作是所有电视字幕制作项目中,最热门也是竞争最激烈的。
我使用「新自由主义的工作伦理」一词来指称与理解中国字幕工作者工作与组织运作的动态。「新自由主义」最普遍的用法,意指以美国为主要象征的「资本主义式的帝国主义」,重点在于「资本主义的策略」强调「个人责任与命运的新自由主义理性」(Ong,2006:1-2)。部署治理性(govermentality)与主体性(subjectivity)的技术,新自由主义依赖「知识与专家系统的配置去引导自我激励与自我规范,这将使得公民于充满起伏不确定性的市场状况下,可以最大化它们的选择、效率与竞争力」(Ong,2006:6)。本文研究发现,新自由主义的运作模式也被中国字幕组采纳与执行于字幕制作的工作伦理的实践中,细节部份将于本文的后半部份详述。最后,本研究认为中国的字幕组活动应该从中国于全球生产体系下所占据的位置/角色,以及新自由主义氛围下的中国,年轻一代所实践的生产与消费的逻辑下来理解。
壹、中国字幕组与BT论坛的崛起
早在2001年,因为网络宽带的逐渐普及,中国爱好日本动漫的网络社群,已经开始交流字幕制作(《YYeTs人人影视的博客》,2009年5月31日)。然而中国字幕组有系统性地大量兴起,与BitTorrent论坛(简称BT论坛)的流行有很大的关系。自从2003至2004年之间,BitTorrent,藉由BT论坛的兴盛,风行袭卷了中国。在中国,BT有个绰号,叫做「变态」。这个词听起来虽然有点贬低的意味,但是也指出了BT作为强而有力的P2P形式的非典型特性──一种鼓吹自由分享、集体合作,以及促进更快下载速度的P2P的通讯协议。目前有多少BT论坛呢?从BT@China联盟也许可以瞥见。BT@China联盟是一个连结了大约七十四个中国BT论坛的BT论坛索引网络搜寻平台(至2009年七月),展示了强而有力的友爱结盟,以及庞大的论坛数目与实力(〈BT@China联盟〉,2009年7月15日)。
一般而言,通常一个BT论坛有一个至几个不等的字幕组。中国BT论坛的特色如下:主要的重要任务之一为养育一群迷工作者,制作字幕以及规律性地藉由网络发布与流传最新数字化、具中文字幕、来自国外的电视节目、电影或动画等等的影音档案。部份大型论坛甚至发展出影视新闻发布区与评论区,与发行定期的电子杂志,报导最新影视信息,或是自我心情抒发、字幕组工作内幕消息等。有些论坛只提供转档服务,例如将台湾与香港的影音产品制作成数字档案。被字幕组抢着加上中文字幕中最热门的为美国电视节目与好莱坞电影,其它的包含日本动画、日剧、韩剧、泰剧等等则为次要选择。被制作中文字幕的影音版本的热门程度也反应了现实中,中国年轻一代的喜好。
中国BT论坛崛起的原因主要归类如下:首先,部份归因于网络与宽带服务充斥着中国的都会家户,这意味着中国「从毛泽东时代的过去转变成后文化革命、后社会主义的社会」(Liu,2004:127)。Michael Keane则指出,中国「部落客、在线游戏者与音乐下载者的一代」,立基于网络式的「同侪评审网络连结」(peer-review network),将中国的社会集体主义,转化成「后集体主义」(post-collectivism)(Keane,2007:121-120)。根据2008年美国报纸USA Today,中国已经赢过美国,拥有全球最大使用网络的人口(Macleod,2008)。此消息来源亦评估中国网络的使用者于2008年3月底已经达到了2亿3300万人。再者,中国对于进口国外影视节目以及本国当地产制的媒体节目内容的意识形态实施严格控管,这使得中国阅听人开始去寻求其它的另类途径,网络则成为一个可以超越现有局限媒体环境的重要管道。有着字幕组加入的中国BT论坛开启与扩张了以网络为主的阅听人/消费者DIY文化──这里的主动不只是迷字幕工作者的积极劳动,还有下载者的自动自发性。
以分享无授权的数字影音节目为目标的BT论坛如何在香港、台湾与中国大陆社会被诊断呢?陈乃明,为香港公民,为全球第一位因BT分享P2P档案而被控告的人(王红亮,2005年11月22日)。陈乃明当时已经使用BT交换无授权电影两年。于2005年1月,他被香港海关逮捕。由于藉由BT上传三部好莱坞电影,而遭判刑入狱三个月。同年2005年,台湾的中华民国财团法人电影及录像著作保护基金会(MPA)于九月底时向刑事局侦九队检举「台湾论坛网」,一个提供网友上传与下载各种不同最新好莱坞电影数字档案的平台(陈佳鑫,2005年12月17日)。如此看来,香港与台湾积极地向美国与好莱坞展示他们要清除未经授权网络档案分享的决心。中国大陆政府则是采取行动打击色情BT论坛,举例说明,广州警方于2005年查获当地的色情网站并给予法律制裁(何雪华,2005年11月12日)。
相较于香港与台湾,中国大陆政府似乎对于BT论坛未经授权影音档案的上传与下载采取较为暧昧与宽松的态度。国家版权局曾于2006年10月,根据2006年5月国务院公布的《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声明「重点打击以营利为目的,通过网络提供电影、音乐、软件
和教科书下载的非法经营行为」,「如果网民不以营利为目的自己上传电影,供其它网民下载,这种行为中国尚无明显界定……而网民个人的上传行为不在此列」(张露,2006年11月11日)。有趣的是,此时中国政府对于非营利行为的网络发布非授权影音档案并无强制的纠正惩罚意图。2009年4月,广电总局重提了早于2007年就已经订定的《关于加强互联网视听节目内容管理的通知》,规定未取得公映或发行许可证的境内外电影、电视剧、动画片和理论文献影视片禁止在互联网上传播(张玉洪,2009年4月3日)。然而,此举只是一时的风声鹤唳,直至目前为止(2009年8月)并未真正影响整个中国BT论坛的分享与下载。综合观之,中国政府对于BT论坛普遍流行地非授权的网络影音档案流通一事,除了BT色情网站的宣示性消毒之外,尚未主动的实施残酷的打击。中国官方似乎表面上公开地要求人民不要犯法,然而实际上则倾向放任默许。无可否认的,中国政府对于网络非授权文化,采取
无可厚非的宽容态度,关键性地影响中国字幕组的壮大。
贰、中国迷字幕文化、信息经济与非物质/免费劳动
本研究的主要研究对象包含:1.专作日剧闻名全球华人世界的「猪猪日剧」——「猪猪日剧」于日剧字幕制作发布方面一直处于领先的地位,尤其在制作日剧数量方面,尚无其它的字幕组能与之匹敌。2.专作日剧的「日菁字幕组」(又称TVBT,隶属于「麻辣论坛」),同样也是声名远播,由于字幕组组织人员规模较小,中文字幕制作数量暂居第二。3.专作美剧与好莱坞电影闻名(尤其以美剧为主打),具旁大规模的「謦灵风软」(又称FRM)、「伊甸园」(又称YDY),以及「人人影视」(又称YYeTs)。至今以上所述成立了约至少3-5年的时间、组织规模与运作模式都具有某种程度的稳定与规律性。藉由网络MSN及时通,我连络到「猪猪日剧」的两位迷字幕工作者,并于2007年6月时至上海进行访谈,访谈前与访谈后持续使用MSN沟通至今。对于「日菁字幕组」、「謦灵风软」、「伊甸园」,与「人人影视」主要则是进行在线观察,以了解其动态。早于2006年,以制作美剧闻名的字幕组「謦灵风软」,当时因制作美剧【越狱】(Prison Break)(2005-2009),于中国快速窜红、声名远播,也因此被美国纽约时报的记者Howard W.French发掘,进一步报导其作字幕的内幕(French,2006)。1其它类似的新闻报导与迷字幕工作者自我揭露式的网络文章流传也是本研究参考的指标。本研究的目的并非在于将以上所述的四个字幕组做一全然完整的彻底研究,而是藉由不同字幕组的所呈现的片段面貌,如何反映出本文所想探索的主题──字幕组的动员运作、劳动主体的建构与新自由主义的工作伦理。
2007年夏天于上海访问到的「猪猪日剧」字幕组两位迷工作者,分别为西西(女)、云起(男),二十几岁,刚大学毕业一两年,当时于上海工作。他们均于大学时期就参加了「猪猪日剧」。他们算是「八零后」(指称1980年代之后出生的,具个人主义色彩,处于消费主义社会氛围的一群),中国较不受仇日历史包袱的年轻一代,从小接收到日本流行文化,如电玩与卡通的洗礼(《维基百科》,2009年6月26日)。两位受访者皆不是日文相关科系毕业,而是大学时代将学习日文当作一种兴趣。大多数的中国字幕工作者皆是大学/研究所在学学生,或是大学毕业的白领阶级、都会人士,通常具备相当程度的语言能力与科技知识/科技设备(French,2006)。由于网络连结的便利性与立即性,各式各样的字幕组基地与字幕组人员分布在中国的各个角落,尤其是大城市。
这里将介绍一般制作日剧的流程,此流程与一般制作其它电视剧的字幕组大同小异。根据「猪猪日剧」的网络文章,对于整个制作日剧的流程有很完整的介绍(Xu,2006年9月5日)。首先,有人负责于一出日剧播映之后,马上找到最新的来源,网络传送给字幕制作团队。接下来,一集约45分钟的剧大约须花费三至四个小时来听日文并翻译。通常为求迅速,一集日剧会有三至四人一起合作翻译,也就是一个人分配到剧集11至15分钟的翻译量。之后,会有专业校对将一集的翻译作修正。而此时,时间轴的工作人员则负责清除原有的广告,并将校正过的字幕放在屏幕上跟声音轨迹作配合。最后的任务为压制与上传,计算机设备越高级,速度会越快。总的来说,最理想状态,完成一出中文字幕的时间至少需要八个小时。由此可见,数字科技与团队合作助长了迷字幕的劳动付出与工作效率。以下将描述信息科技如何活化控制的机制与中介迷字幕制作文化。
根据J.Macgregor Wise,现今社会已经转变成Gills Deleuze所称的控制社会(the society of control),不同于Michael Foucault所强调的直接由宰制者对被宰制者由上而下的宰制之「规训社会」(disciplinarysociety)(Wise,2002)。控制社会所操作的方式是藉由持续的接触、快速的沟通与调整形塑(modulation),而非藉由监控下具有权威导向的威胁与拘束(Wise,2002:31-32)。资本主义社会与消费社会部署了软性与内在性的控制技术,巧妙地使我们成为信息经济的流动之中被深化了的主体性(an intensified subjectivity)(Wise,2002:41)。Wise继续指出,控制社会「并不压抑情感,反而激发导致情感的过度(追求过度速度的情感)」,在此情感「成为一种主要控制的手段」(Wise,2002:41)。我认为网络崛起的字幕组正是信息流动、全球化跨国文化交流,与控制社会对于速度/情感深化的追求,以上三者结合下,所产生的次文化。有趣的是,对于速度/情感深化的鼓励,并非只是完全的来自资本主义生产者的想控制消费者的欲望。就字幕组的例子而言,它们借力使力,一方面成为被深化的主体,浸淫于对于娱乐信息/速度/情感的投入;另一方面,它们藉此,转换此控制力成为生产翻译版本的动力,摆脱正版资本主义的控制。
中国字幕组大多针对国外电视剧来进行中文翻译,以发布电视剧为例,它们通常需要建立一个公式化与标准化的工作情景与时间表,来追随原有大部分的电视剧每星期的播放,通常采取自我管理地于两三天内完成于电视剧正式播放后的快速发布任务。速度,是一个可以满足信息经济下的消费者/阅听人的重要关键。在此,字幕制作者本来就是消费者,也是生产者,除了取悦自己作为渴求速度的消费者,藉由无私的网络分享,也同时地取悦作为消费者的其它阅听人。而这种信息洪流结合速度/情感引起的竞争感,不仅是跟正版商之间产生争夺翻译权的潜在张力,也可解释有关字幕组之间互别苗头的部份原因。
尽管中国字幕组,并没有如控制社会此概念所暗含的资本主义带有特殊的商业目的的操控性,字幕组能够有效率地运作于某种程度上,仍依赖控制社会里信息经济的控制逻辑。例如:许多字幕组不只将征人广告放在原有BT论坛上,也将之作成附加档案跟中文字幕影音档案一起成为可被下载的档案包裹。这些使用计算机来制作字幕的迷工作者,其实也被包围于过度爆炸的娱乐信息之中,如:日剧的宣传与新闻藉由无国界的网络可轻易获得。迷工作者所需的自我控制与组织动员所形成的控制将科技的中介与迷的情感连接起来。藉由QQ、MSN与email具有渗透性的在线沟通与被强化了的情感动力(包含迷的,追求信息速度/成就感/学习等情感因素),中文字幕的团队收编了相互与多边的在线监控与督促,以促进连结不同节点的迷工作者一起维持字幕组的生产与发布。
迷字幕劳动以弹性累积(flexible accumulation)的方式操作弹性劳动,展现了控制社会里的法则:「调整形塑成为主要的权力运作」(Bratich,2006:70)。以「猪猪日剧」为例,其维持运作的方式有一部份包含尽量招募越多的人才,并实行前作业阶段的工作训练,以符合字幕组不时之需。受访者西西就表示她时常被赋予给予新人语言、翻译能力的测试,评估那些人才是有潜力适任的。这样的管理策略降低了负责的人可能临时或是现实生活上可能遇到的变动而离开,因而无法执行任务的风险。受访者云起表示,他与另一受访者西西,分别于2005年与2006年加入「猪猪日剧」。自从2008年起由于现实生活换了工作,业务加重,云起已经暂时离开「猪猪日剧」。然而基于对于「猪猪日剧」深厚的情感,他表示有机会还是会想回去继续服务。受访者西西则于2009年春天赴日本留学攻取硕士。为了适应日本的留学生活,西西表示她请假休息了一季,但仍会继续担任翻译校对工作。以猪猪日剧的劳动状态而言,云起认为两、三年大概是一般迷工作者会待的时间。有些人会继续待下来,但是以校对与小组领导者的身分来帮忙。大学生一直是字幕组的清新主力,对于日剧的爱,藉由网络科技的中介、去地域性与无所不在,使得劳动资源尽管具有流动性与时间性,还是源源不绝的输入。
相反地,「迷处于文化的中心」,由于数字科技DIY式的「参与式的文化」的引发,迷被收编进入了情感与免费劳动(affective and free labor)的领域(Jenkins,2006:1)。制作字幕促进迷跟所喜爱的影视产品或明星偶像更靠近的亲密连结,这也是鼓励迷自发性的成为延伸性生产过程一环的部分原因,并以非营利与共享的方式直接挑战了官方所代表的正版权威。这呼应了Michael Hardt所提到的,情感劳动所建构的「社群」与「集体的主体性」,通常可以成为「反资本主义的一个基地」(Hardt,1999:89)。
我们如何理解于信息社会里逐渐壮大的迷字幕工作者呢?非物质劳动(immaterial labor)的概念也许可以部份解释信息社会里所建构的新工作主体,也就是后福特主义式的「智识普罗阶级」(intellectualproletarian),通常从事与「标准、时尚、品味、消费基准以及更策略性地,公共意见」等生产有关(Lazzarato,2006:137,133)。中国字幕组也响应于此种趋势,扮演着非物质劳动的角色。一方面,它们成为文化中介者,加工与再流传外国影视产品的文化理念与价值观,另一方面,其劳动力的动态则融入信息经济下的「集体学习过程」(展现于科技/语言翻译/文化翻译的相互合作与知识交换累积上),以及「网络连结与流动」(Lazzarato,2006:135,137)。字幕组不仅是非物质劳动,也是免费劳动。网络文化是免费劳动与免费的礼物经济结合并展现的场域,各式各样的部落格、写email、网页维持等等都是网民受益于免费的礼物经济,但也同时付出免费劳动的普遍例子。此种现象并非是理想的共产主义的复苏,而是它们总是文化经济与数字经济的一部份(Terranova,2004:77)。Terranova与Andrejevic批评文化经济的资本主义市场将原本消极的消费者/阅听人/迷转换成积极的劳动力,例如:实境电视节目(reality TV)与部落格使得参与者与写手自愿免费的提供他们的生命故事(Terranova,2004:95;Andrejevic,2004)。Andrejevic以一种悲观的态度甚至提议,我们被数字栅栏(digital enclosure)所包围,任何阅听人的生产劳动力被收编至信息文化经济似乎是无可避免的(Andrejevic,2004:193-208)。
中国字幕组毋庸置疑地为非营利组织,然而字幕组为了保持正常营运与扩充组织规模与对外服务,则无法全然与跟计算机、计算机软件、服务器、FTP、硬盘设备与充满广告的网页等等相关的信息科技资本主义切割。举例来说,「人人影视」于2006年6月1日正式成立论坛,而由发起人「集资1200块钱买的虚空间开始到现在拥有自己的12台服务器,从当时工作组19位组员到现在的839位组员到现在」的状况来判断,硬件设施与网站维持等都需要资金的强力支持(〈人人影视论坛三周年〉,2009年5月31日)。字幕组论坛网页的广告多由中国的一些网络或科技公司所赞助,例如:最近(2009年7、8月观察到的)「9X9轻松自载迅雷下载盒」,也就是推销中国迅雷科技公司所发明的下载盒来下载硬盘空间需求量较大的高清画质的档案,于「人人影视」与「謦灵风软」的首页皆出现其主打的广告。字幕组与网络经济的结合,是为了求生存的一种策略,而非是求取商业获利的终极目的与手段。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如Terranova与Andrejevic所提议的,数位文化中的每件事或每个参与者都是以同样的方式,无所分别地被商业化的原创影音提供者所控制,而这其中没有任何的权力斗争或抵抗。中国字幕组的研究需要被放置于其特殊的脉络中来理解。它们并非以合法的关系屈服于影音作品的原始提供者,而是直接取代,并自我壮大的成为华人世界中文翻译版本的工作坊与营运中心。藉由网络,中国字幕组发明并宰制了一个不同于合法授权的需求/供应关系的机制,以及重新绘制了以华人社群为主的跨文化地理-在此时间、空间,宣传发布的模式,与观赏/使用科技形式被重整结构;不同于官方的营销策略与正版影视产品于原产地的接收与观赏的文化地理。
「人人影视」的门户站,为了吸引在线下载族群,其论坛的设计发明,针对部份重点影视产品,重新结合了在线DVD精美封面、电视节目/电影故事简介,与下载资源有系统的列出,让大家于在线也可以直接藉由翻阅剧情,直接进行下载(《人人影视》,2009年8月8日)。除此之外,以美剧的字幕制作为例,美剧字幕组发布的版本很多元,让网络阅听人有不同的选择,如:「普通的RMVB版本、Avi版(支持在有MPG4功能的DVD机上观看)、H264版(960×544画面,AC3 5.1音频),以及高清晰数字HDTV 720格式(每集1.4G大,清晰度1280×720,杜比环绕5.1)」,「甚至PSP游戏机的专用格式。」(〈三联生活周刊:【越狱】的中国隐秘流行〉,2007年1月26日)。换言之,中国字幕组创造了一个多元科技聚合的平台,将电视影音档案、网络、计算机、DVD机,甚至是游戏机结合,让高科技展示的空间不再是家户客厅的特权,也不是如以美国为例的西方研究所强调的家户情境中的客厅与电视,以及其它先进科技设备之间所形成的一种高科技包含美学设计的「炫耀式消费」,如:高级电视、音响、甚至是数字智能宅自发控制体系等等设备(Spigel,2005)。中国字幕组所推广的不是一种将高科技视为高价具体物体设备来占据空间,进行视觉展览;而是以网络为主要核心的领导中心,串连其它的数字科技或是家电,以及低成本的网络下载为主要的科技手段,让高科技体现于非物质的数字科技生活形式,形成有弹性且多层次的科技流动/科技便利/科技网络连结。
主要针对偏好下载与同意免费交换的在线华人阅听人,「一个新形态的非营利数字消费市场」被开拓出来,由没有获利意图的字幕组工作者所启动。广大的网络下载者与视频网站的阅听人皆是此市场锁定吸引的目标。有趣的是,此「非营利数字消费市场」是很动态的,不管是字幕组的工作人员或是下载的阅听人都是此「市场」的一部份。字幕制作者的另一身分是在线阅听人,而非字幕制作者的其它在线阅听人,基本上也参与了此网络流通的DIY文化,包含自动的搜寻与下载或私底下DVD烧录分享,有些甚至会积极地将影音档案转贴于各大网络论坛或视频网站。这些下载者被收编至中国字幕组具利他性与网络连结的发布系统,成为共同合作者,一起攻占不同的网站与论坛,扩充虚拟的领域版图。
自从2005年4月,中国已经快速发展了视频网站,新闻报导宣称至2006年末为止,中国视频网站已经发展超过150间视频网站,很快地吸收了中文字幕档案,以供在线点阅观赏。责怪视频网站资本主义式地利用剥削免费的中文字幕版本宣传并非是一个确切的判断,藉由视频网站使得中文字幕可以更广泛流传,并未违背字幕组的愿望。举例来说,「猪猪日剧」与中国有名视频网站之一的「优酷网」的在线观看的视频网络连结;而「日菁字幕组」则与另一专门搜集不同日本流行影音与信息的网站「日本流行小区」合作发布。当然两大字幕组的中文字幕版本不会只局限于以上两个视频网站的转贴播放,争取机会曝光当然是一般字幕组的最高原则,而视频网站可被视为扩大推广字幕组版本流通的有利管道之一。
通常中文字幕版本于影音档开始播放时会加上一些自我保护声明,以「日菁字幕组」为例:「本字幕仅供试看,请于下载后二十四小时内删除,请勿用于商用,一切后果负责。若喜爱本片,请支持购买正版。」以上的公开言论点出了,一方面,支持正版则是一种聪明友善的口号,公告字幕组并无意抢夺正版商的商业市场,因为它们是非营利的。另一方面,它们意图与以赚钱为目标的地下盗版DVD经济切割与区分开来。中国字幕组一方面成为中国盗版DVD市场最大的敌手,因为其速度、质量与免费服务不是盗版DVD市场可以给予的。然而,另一方面,有些中国盗版商人却直接挪用且复制字幕组的版本并贩卖。
「品牌化」是中国字幕组打响名号的其中一种推销策略-它们标榜免费服务,鼓吹有特色的翻译质量与系统性的量产、快速等等。除此之外,它们也吸纳了具备艺术美工专长的人才,对自身品牌进行logo与字幕特效的美学打造,以及于论坛公开自我宣传,藉此形成某种品牌的个人化的生活风格,慢慢地潜移默化阅听人对于字幕组所产生的品牌认同。然而,中国字幕组所缺乏的是资本主义社会所设置的版权的合法化的权力,其所代表的是品牌所建立的名誉威望,于信息社会里,网络的流动中,象征资本的流传与累积。
参、工作主体性与新自由主义工作伦理
制作字幕者(来自某欧洲动漫字幕组):我们并非真的为了理想主义或其它原因而作字幕,纯粹因为好玩有趣而作(Thefluff,2009)。
西西(来自「猪猪日剧」的受访者):我觉得很多做BT论坛的人未必是普通的fan,有的人会因为自己的作品被下载而获得满足感,已经超出对影片本身的热情。……喜欢日剧的话你就看嘛,看就可以啦,可是我们自己制作的话,就是给自己找一种目标。
第一个引述来自于一个不具名的,来自欧洲的日本动画字幕制作者于网络上公开其接受ANN(animenewsnetwork.com)的访谈记录,虽然此访谈因故未被ANN刊登。2第二个引述来自受访者西西,她发现了从事迷字幕制作劳动的动机无法被解释全然源自于迷情感的爱。「猪猪日剧」的两位受访者均承认巨大的成就感是鼓励他们制作日剧的最大动力,使人振奋的报偿来自于不断创新高的下载率与阅听人的拥护爱戴,想到中文字幕作品服务了中国内外数不尽的在线华人阅听人,这让他们感到骄傲。第一个来自欧洲的字幕制作者表示其制作字幕的态度是采取一种轻松好玩的态度来面对。比较于第二个引述来自中国的字幕制作者,制作字幕的动机上似乎有些不同。虽然不能就此认定中国字幕制作者没有视字幕制作为有趣好玩的事,或是欧洲字幕制作者完全没有受到成就感的影响,但是显然的在程度上,以上例子显现中国字幕工作者将制作字幕所产生的成就感与责任感视为最重要的事。
中国的中文字幕制作者清楚地意识到他们所作所为是一种劳动与工作。「日菁字幕组」的组长说:「字幕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工作人员的心血,为大家无偿提供。为了尊重原创者劳动,转载请注明出处,谢合作。」(《麻辣论坛》,2009年8月8日)。受访者云起也表示,「作字幕毕竟是工作。」普遍说来,尽管他喜欢日剧,他仍是有自己私心喜爱的日剧,然而为了团队和谐与合作之故,他时常接受整个组的协商与任务分配,无法制作自己最喜爱或是最热门的日剧。
川酷子(「猪猪日剧」的一员):什么力量支持马大(「猪猪日剧」的组长)做到今天?…不知道马大是不是因为对日剧的喜爱?还是惯性就做了?
马大:惯性。做到现在也不是我说放手就可以放手的。
以上的访问来自猪猪论坛2009年新春电子杂志专刊,由「猪猪日剧」的工作人员之一访问「猪猪日剧」的马大组长。「猪猪日剧」从2004年9月开始启动,至今已经快五年了,横跨了五年的时间,马大组长从创立至今一直是「猪猪日剧」的中流砥柱,领导统筹整个字幕组的运作与方向。马大组长的谈话呼应上文提到其它日剧字幕组工作者对于制作字幕的劳动认同,也再次确认于字幕组工作并非仅仅是一种任意或是偶然的休闲娱乐。马大组长提到,「猪猪乐园」(也就是「猪猪日剧」所属的论坛),对他而言,就像「家」一般,散发亲切与包容互助的温暖,那也是加入成员立足,得以共同奋斗付出劳力的地方。虽然驱使迷字幕工作者投入字幕组首先源自于他们对于日剧的喜爱,然而对于工作完成的承诺、工作责任心、满足感、热情、团体合作所累积的情谊、归属感,与成就意识,显然已经超越了对于日剧纯粹的爱。
我认为,「新自由主义的工作伦理」的概念,可以更生动精确地捕捉到中国字幕组运作的过程──字幕组如何被动员与工作的认同如何被建构。新自由主义体现于一系列的思考、价值,与实践,被内化于形塑主体性的过程,在此个人被召唤去服膺社会中,政府、教育体系、劳动市场、资本主义市场所努力维持的新自由主义秩序。新自由主义如何跟工作伦理形成关系呢?Paul du Gay表示,「伦理」应该被视为「个人了解与行动的手段与方法」(du Gay,1996:55)。资本主义市场里的所实行的新自由主义,也就是雇主与员工认同自我管理式的「追求生产力、效率、竞争力」(Rose,1990:56)。
也许使用「新自由主义的工作伦理」,一个美国化的名词来形容中国字幕组的工作状态似乎会令人感到困惑。然而,新自由主义并非是西方国家,以及政治与经济部门的特权。例如:著名的人类学者Aihwa Ong曾针对包含中国、马来西亚与新加坡等亚洲国家所实施的新自由主义政策跟跨国企业的共谋,包含外籍女佣、移民控制、科技菁英、高等教育等等政策提出批判。
假如,换言之,进阶的新自由主义与提倡公民的「责任化」(“responsibilization”)之实践的配置(the constellation of practices)有关,类似的逻辑也出现于消费的领域,阅听人被邀请负起一些关于他们媒体消费的责任(Andrejevic,2006:34)。
以上引文来自美国学者Mark Andrejevic对于TelevisionWithoutPity.com,一个欢迎网络电视迷提供相关美国电视剧的相关信息与讨论的热门美国网站所作的研究,提出对于那些在网站大肆发言的阅听人的观察。Andrejevic指出「消费者有一股迫切的冲动成为不只是更有效率,甚至是更具有信息掌控力与批判力的阅听人」(Andrejevic,2006:35)。Andrejevic的贡献在于他指出了阅听人的消费空间也充斥着新自由主义的能量。
另外,对于西方国家的实境电视节目研究,新自由主义亦是其中一个聚焦的议题,引起激烈的讨论(Couldry,2008;McCathy,2007;Ouellette&Hay,2008;McMurria,2008)。大部分实境节目,征召业余的平民阅听人参加各式各样的竞赛或是情境下的表演或如何存活等等,也就是成为节目的一部份。这些研究提到很多实境电视内容或是其中作为参与者的阅听人皆采取新自由主义的途径,强调自我负责、自我规训、个人主义、团队工作等,符合企业利益与被社会期待的好公民之理想的自我形象。英国学者Nick Couldry曾以英国闻名全国的实境节目【老大哥】(Big Brother)作为案例,讨论实境节目发明了某种的文化想象,「演出了新自由主义工作场所的动态:那里是个充满强制性的自我舞台展现、必备的团体合作,以及由无法被挑战的规则或价值所中介的无法挑战的外在权威的地方。」(Couldry,2008:11)类似于Couldry所提到的格式化的实境节目,展演了新自由主义的想法,我认为中国字幕组也在实践新自由主义的工作伦理。许多学者于中国进行有关新自由主义发展的研究时,皆抗拒视新自由主义为放之四海皆准以及同构型高的安排(Rofel,2007;Zhang&Ong,2008)。本研究则认为,尽管中国字幕组没有新自由主义所代表的资本主义市场的商业企图,它们依旧涉入了结合自我利益与公共利益,自我激励与竞争式给予的混杂化的新自由主义工作风格。
以本研究的五大中国字幕组招募人才广告为例,它们皆清楚表明,制作字幕以服务广大阅听人为主,属于无偿自愿性质,无法以金钱回馈。责任感、贡献、热心、团队合作、决心、毅力、能力表现、服务、耐心等等,皆是字幕组征才广告所列出其需求与推崇的人才所具备的标准工作认同。「謦灵风软」要求有兴趣加入的工作者附上简短的履历表,回答以下问题,例如:目前正式的工作为何?是否有过制作字幕的经验?是否有足够的时间完成字幕组的任务?是否有良好的团队合作精神?估计会待在字幕组多久的时间?(〈【招聘】FRM字幕组诚招翻译(请仔细阅读须知及注意事项)〉,2006年8月5日)相较于给付薪水的官方认定有经济生产力的工作,字幕制作可能只被定义成「业余」;然而仔细观察字幕组招募所开出的工作条件,在某种程度上,其认真程度,并不输给正职的要求。「謦灵风软」字幕组诚召翻译的征人启示明确表示:「字幕组原则上不收取只有假期才有时间的人,因为假期基本上不是美剧的播出档期,无法投入时间与精力的情况下,请勿报名。」(〈【招聘】FRM字幕组诚招翻译(请仔细阅读须知及注意事项)〉,2006年8月5日)此广告确认了字幕制作应该被视为「专业与专心投入」的工作,而非「休闲业余」才做的事。专业/业余,工作/休闲、生产/消费传统意义上的界限似乎被模糊与挑战了。
除此之外,语言/科技能力的表现,与是否能胜任于时间内完成工作,都是字幕组于征才广告上一再强调的部份。举例说明,伊甸园的YTET字幕组征人消息提到:「基本上以自选翻译为主……一旦认领都必须在3日内完成,如果特别多可以延长1日左右。基本上速度是400句/日。」(〈[公告]伊甸园YTET字幕组招募贴(报名翻译请直接发论坛短信给kenshin报名)〉,2005年1月5日)「謦灵风软」时间轴制作除要求一定的英文听力基础,还有要求「较快的网络下载速度,100k/s以上,高带宽更优」,以及「每月至少完成80分钟的时间轴任务,请假除外」(〈【招聘】FRS时间轴工作组火热扩招〉,2008年4月4日)。「謦灵风软」的压制人员招募条件,则包含「在线时间平均每天6小时以上」,「带宽要求:下载至少200KB/S,上传至少200KB/S(与我们FTP实测速度)」,「40G以上硬盘」,「一星期出片率至少保证六部以上」(〈风软FRM电影压制组招聘压制人员〉,2007年5月29日)。由此可知,字幕组试图标准化与格式化工作的条件与效率,将每日/每月的工作量(翻译句数、在线时数、影视产品的时间测量与工作分配的结合,以及影视产品以几部为单位计算)以量化
与鼓励自我监督的方式来衡量与评估。除此之外,字幕工作者所具备的信息科技设备也须被规格化,被要求达到字幕组所需的水平。换言之,想进入字幕组的应征者,需要尽力展示自己为可被信赖、有效率的人才资本,这包含文化教育资本,如:翻译能力/科技操作能力,甚至拥有科技资本(计算机硬件软件质量),也是一种自我劳动力的附加价值(added value)──替字幕组维持/增进出产速度与效率的可炫耀式证明。以上所述显现出,新自由主义式社会下所惯用的计算理性(calculable rationality)与自我治理(self-government)被纳入自愿的字幕制作工作系统中。
除了之前所提对于影视产品的迷情感之外,改进与强化外国语言能力也是另一项让他们投入制作字幕劳动的原因。替「謦灵风软」工作的丁承泰提到藉由制作美剧字幕使得他学习与增强英文能力,并获得有关美国式生活与美国文化的知识。「猪猪日剧」与「日菁字幕组」两个字幕组均于网上提供交流区,欢迎熟悉日文的同好对于字幕组所生产的中文字幕版本提出纠正或提出讨论。此类网络知识社群的建立,制造了民主式与交互式的自我学习、相互学习与知识累积的空间。以上的例子告知,一方面,中国字幕组的工作主体被鼓励发展新自由主义式的「创业家精神的心智」,注重自我训练与自我成长,以及新自由主义的「个人主义」所强调的达成个人兴趣/个人利益,同时可以服务别人。浸淫于外国影视节目,制作字幕的中国年轻人至少可以藉由非正式经济领域的劳动,创造一个有别于强大的威权政治力现实,可以尽情自由表达/自由创作的空间。然而,中国字幕组大多不希望它们的组员同时替其它字幕组工作,此种强化社群归属感与工作忠诚度于工作伦理之中的现象,我认为这与不同字幕组之间形成的激烈竞争关系有关。
只要是热门的外国影视产品,尤其以具有每星期具有连续播放时间性的电视节目为主,通常会有两个以上具规模的字幕组,几乎同一时间,制作不同版本的中文字幕版本,相互竞争。争取速度、优良质量与数量为最高原则与目标。尤其是速度,更是引爆刺激字幕组之间竞争的主因,因为在线阅听人追求速度。尽管字幕组的目的不在赚钱,但是却愿意为了赢得阅听人而彼此竞争。受访者云起曾提及由于团队合作的气氛,以及与其它字幕组之间的竞争感,让字幕组成员更有冲劲去快速达成任务。
云起(来自「猪猪日剧」的受访者):有一种众志成城的感觉,其实事情就是这样的,要有竞争才会进步,如果你今天没有日菁这个组的话,我无所谓啊,我周一的戏周五发又怎么样,没有人追,说真的,现在他们周二发的话,我们也要周一晚上发啊。
而这样的竞争感其实可以追溯到从征才公告开始,竞争者必须表现自己锐利的竞争性才能获得字幕组的工作。LL,是某一美剧字幕组的组长,他「严格的保护其字幕组的名誉,…我们想做到如专业的团队一般,于翻译上没有任何打字以及语言文法上的错误」(Chen,2007)。
一方面,中国字幕组,符合与模仿新自由主义的现实,其中菁英式的秩序被建立,而自我状态的充分利用与最大绩效化也再次被要求与确认。另一方面,网络字幕文化提倡非盈利的自愿奉献似乎跟新自由主义下根据资本主义规则下所产生的残酷的劳动剥削产生矛盾。网络信息经济已经使得共同生产与分享成为普遍成为内在性的实践,藉此展演与推动「竞赛式的给予」(agonistic giving)、「互惠性的追求」(reciprocity-seeking),以及「利他主义」(altruism)与「伙伴关系」(companionship)(Benkler,2006:83)。此外,Hardt与Negri亦表示「网络的合作生产了新的智识的、情感的,以及社会的关系的网络连结」(2004:336)。的确,藉由网络DIY文化的盛行,一种结合新自由主义工作伦理与非盈利的利他主义的特殊劳动新价值被创造出来──它挑战了新自由主义的必备条件为资本主义商业目的。而利他主义的本质重点并非是激进性的,却被染上竞争的色彩。中国字幕组之间的动态证实了劳动力竞争被切换到网络迷次文化的领域,并赋予新的意义,不再只是新自由主义与正式工作经济的资本主义场景的特权。
尽管中国字幕组免费工作,它们大部分都建立了自己独特的交换价值系统,发明与使用自己的虚拟单位来流通与累积,例如:「猪猪日剧」的工资计算为以猪耳朵来计算、「謦灵风软」以FRM来计算。跟在线游戏不一样的是,这些虚拟单位无法转换成真实世界的货币。真实世界薪水所获得的金钱收入,在字幕组被转换成象征性的观看的权力/近用资源,例如:曾在「人人影视」字幕组担任过组长的「洋芋丝」提到,「只有进字幕组,才能得到一个VIP的国外服务器下载账号,可以无限制地下载观看国外影视剧,能最快地看得到最新的影片。」(〈大陆神秘「字幕组」追着影集译〉,2009年8月4日)字幕组无可避免地有其菁英取向,其运作排除了缺乏具备语言/科技能力与无法逾期限内履行任务的人。尽管字幕组需求的菁英是翻译与网络科技人才,最主要的还要对于外国影视娱乐消费有热情,以及可以接受无薪水的免费劳动。
肆、结论:再审视中国字幕组、全球生产体系,与新自由主义的中国
十九岁的年轻人(替中国某日本漫画汉化组工作):即使我不做,后面还有一堆人排队等着要进来。3
小旗先生(日剧【日本OL】的主角之一,饰演中国人力外派公司的日本经理):在中国,有成千上万像小张这样的人…孝顺、努力、工作能力强、薪水却只有日本OL的五分之一,一旦出现空缺,马上有人来填补。4
刚从高中毕业,进入将日本漫画翻译成在线可供观看读数字版本的汉化组从事中文翻译工作的十九岁中国年轻人,申请字幕工作时,感受到因为组内人才众多所引发的某种压迫性的竞争感。他的最大愿望是想至日本研读,期望将来有机会成为专业的动画配音员。所以他虽然喜欢看漫画,但是进入汉化组最大的动机是藉由中文翻译,自我训练日文能力。他并未一开始就获得漫画汉化组的青睬,无法短期内对最红最热门的日本漫画从事中文翻译。5
虽然日本漫画汉化组不是本研究的锁定目标,然而十九岁年轻人的说法再次确认了字幕组文化里的强烈竞争气氛。另外可以左证中国字幕组的竞争感的是,以「謦灵风软」为例,它们目前有五百名字幕人员,在美剧高峰期,每周最多可以翻译与发布六十集美剧。6
另一个引述则是借用「猪猪日剧」所制作的日剧【日本OL】的中文版本(2008)。此剧主要描绘两位二十几岁年轻女性于中国外包公司工作,被派到日本企业的总公司当实习生的故事。引述中的小张即是其中的一位来自中国的年轻女实习生。故事生动地捕捉中国年轻女性与日本白领阶级之间发生的文化冲击、误解、冲突与协商,以及相互了解的过程。此剧也描绘了日本劳动工作市场对于崛起中强大的中国,所感受到的巨大威胁与焦虑。引述自【日本OL】的话,则显现出日本经理如何观察到中国密集人口的劳动力,较低价的工资以及大多数人具有勤劳努力与一定水平素质的特色,最重要的是,这样的人才到处都是,不予匮乏。
将十九岁中国年轻人的话与日剧【日本OL】台词的并置,意图突显自我凝视与来自他者(日本)凝视之间为何有着类似的观点?这意味着什么?替日本动漫字幕组工作的年轻人,与文化上想象中国的日本编剧,都投射出对于中国跨文化劳动主体的建构的两个主要重点:「庞大人口所造成的中国劳动力竞争」,以及「目前中国于全球生产体系下所处的位置与其生产价值」。要理解以上的现象,中国必须被放置于后社会主义时期的气氛──中国致力向上于现代化与经济成长,以及长期以来成为全世界最大的制造工厂与人力外包营运中心。「中国的新自由主义是有关全球重新秩序化的一项国族方案的建造」(Rofel,2007:20)。如果【日本OL】所察觉到的是新自由主义下,全球化经济下日本企业于中国的外包生产机制如何无可避免地排挤日本劳动市场,所形成的跨国劳动力竞争,那我们又如何看待于中国字幕组彼此的竞争现象呢?
丁承泰(曾于「謦灵风软」工作):我们字幕组设定了一个星期制作四十出美剧的目标,基本上意味着所有由FOX,ABC,CBS,与NBC(美国有名电视网)都被涵括了……这也表示每当美国播送电视节目,我们就立刻进行翻译。我们的速度超越中国其它的字幕组,而我们的目标是成为全世界最佳的美国电视节目翻译服务中心。
以上的引述来自于纽约时报记者Howard W.French于2006年,对一位当时二十三岁、研究所毕业、于中国某大银行担任网络科技专家职务,而同时也替「謦灵风软」工作的丁承泰,进行访问(French,2006)。我认为丁承泰代表着字幕组的菁英主义式的弹性工作主体的建构以及成为跨国文化交流的中介,从字幕组劳动到正式工作,于某个层次是可以被空间转换的──他不只是字幕组英文能力顶尖的翻译好手,亦是服务于金融界、有英文训练背景的科技人才。带着对于美国文化的些许仰慕,丁承泰明显地认同中国字幕组所立足的位置,是作为美国流行文化帝国最忠实与认真的中文翻译盟友/平台。同时,他的语气也带着骄傲,藉由未经授权的字幕制作,主动自发地自我延伸成为美国文化生产线的一部份,实现想更进一步亲密接触美国文化的渴望。字幕制作也算是中国制造,就像是自愿的加工者-负责将中文字幕放入原有的影视产品当中。目前中国于全球市场上所扮演的重要角色──代工与承包商,让人联想到中国字幕组与中国制造业于全球生产体系上所占据的位阶与功能虽不尽相同,但承担了某部份类似的逻辑。换言之,不管是字幕组、制造商代工或是人力承包,都是全球跨国生产与消费的一环,而中国提供了人口众多、有一定质量、有激烈竞争力与弹性的劳动力,一方面支持并扩展海外市场,但另一方面则在地化大多来自西方或是第一世界国家的原创产品的再生产与消费。
中国字幕组的文化,如丁承泰的发言所显示的,应该放在一个中国与其它流行文化发展时间上更「先进」的国家之间,如:美国与日本等等,形成的不平等文化交换关系上来检视。针对外国影视产品文化制作字幕是被想要超越中国本土,跟全球最流行的大都会时尚/娱乐文化进行全球性接触的欲望所引发,其中尤其以美国与日本于流行文化与消费上扮演宰制性的角色,成为最想被模仿与欲望的对象。中国年轻的一代正勇敢大胆地体验与表达他们「多元的渴望、希望、需求与热情」,作为「欲望的主体」(the desiring subjects),藉此他们实验性地与「从消费到工作以及性生活」等不同领域所衍生的新自由主义实践打交道(Rofel,2007:4-5)。而此种于中国延烧的新自由主义欲望被转换成充满竞争性的、过度旺盛的活力,以致于此竞争力贯穿了从正式工作经济,到生产与消费结合的需要免费劳动的网络经济等等不同的劳动舞台。
王智明对于至美国职业篮球队NBA发展,来自中国有名的篮球选手姚明的研究指出,姚明七吋六的身高再现了「『大』的景观,符合了全球资本主义的需求,以及达成了中国的国族主义的欲望」(Wang,2004:264)。中国字幕组也展现了依据效率、质量、数量,工作努力程度、竞争、与团队的规模等等而言,追求「大」阵仗的企图心。接受纽约时报采访的丁承泰,明显地表现出其所服务的字幕组「謦灵风软」于发布速度上,已经压倒过别人的自信。不少繁体中文字幕,让习惯繁体中文的港台阅听人受惠,轻松地浸淫在自己熟悉的语言情境之中,完全没有感受到文字的隔阂。这其实听起来不是很符合在地化的原则,因为大家都知道中国不管官方或民间皆是使用简体中文。我问了受访者云起,为何「猪猪日剧」的下载完整版皆是以繁体中文字幕正式发布。他表示,因为他们从小就学简体字,看繁体字很容易;然而下载字幕的有不少是来自台湾、香港的阅听人,他们愿意服务这些不熟悉简体字的阅听人。对于语言的包容其实也对应于成为「大」国应有的理想形象,以及所投射的「大」国意识-慷慨大方、愿意付出给予,进而体贴照顾港台阅听人的需求。语言的整合容纳亦是扩展中国字幕组版图的其中一个好的方式,有利促进跨疆界的信息/文化互动。
2008年7月我将此文章的草稿,首度发表于韩国首尔延世大学的跨亚洲文化研究青年研习营。当时有位学者对于我对中国字幕组所采取的乐观态度,持着不同的意见,他认为中国字幕组的活动,似乎不算是一种创意的实践,因其基本上还是得依赖外国原创的影视机构的输出才能存活。我很感谢他的发言对我的研究的启发,让我进一步去思考中国字幕组的生产逻辑。的确,正如全球跨国企业无法跟中国制造(Made in China)切割一样,中国字幕组生产无法跟原创作品切割。中国确实一直在模仿与复制,但是这跟它于全球生产阶层下所处的服务与服膺于全球跨国企业的加工位置有关。然而,落实于日常生活工作场景所实践的模仿与复制,也导致了藉由模仿而再发明与在地化的生产/消费文化(Hu,2008)。举例来说,中国山寨机虽模仿美国iphone等大品牌手机,仍自行置入一些有趣的创意,例如:有一款中国自制的手机名叫「香烟王手机3838」,将手机制造成香烟盒模样,手机内可放置香烟,所形成特殊的中国手机文化(〈香烟手机〉,2007年4月10日)。中国字幕组虽然表面上只是翻译加工,实际上它们也创造了自己的特殊字幕与BT论坛次文化,以及系统化的组织运作模式,成为免费服务全球在线华人阅听人,超级强大的外国影视中文字幕制作与发布团队。创意这个概念不应该只是让政府官方、资本市场、菁英的艺术阶层,以及智慧财产权所宰制与定义。我认为现代化下的创意也许可以有更有弹性与开放式民主的另类文化/社会想象。创意对于中国而言,应该跟随着中国的政治经济历史,以及其现代化的进程,以及全球生产阶层下来理解。用另一个思考方向来看,具有模仿成份的创意也是一种吸取与累积国外新的知识/创意/流行文化/消费/科技的方式。中国已经长期处于一个替全球产业制造加工的情境剧本里,以及受限于政府不愿轻易放松的意识形态箝制状态下,其中包含流行影视文化的控管。由此看来,中国制造的创意有其结构性的局限,但是若就此被标签为「缺乏创意」并非恰当。
中国字幕组文化,不单单只是一个全球化下网络DIY文化兴起的结果,而部份原因来自于中国于全球现代性的阶层下所占据的位置,以及在消费现代性急起直追的阶段下的产物。字幕组所实践的新自由主义的工作伦理与目前崛起中国的历史性情境有关──「庞大盈余的劳动力、前途乐观的国内本土市场」以及「自我期许进步向上的渴求」(Ross,2006:262-263)。「那逐渐成为一种生活方式」,与「一种社会习惯」──印证于中国字幕组迷工作者,尽管从事的劳动并非由新自由主义式的资本主义所宰制,正体验着如何藉由制作字幕,成为业余领域中的专业,与被激励着去达成自我赋权与获得认可(Ross,2006:262)。此外,他们转化了对于再现于外国影视节目中的外国现代性的兴趣与喜爱,成为「生产的动力」,一方面为文化翻译与自我兴趣而努力工作着,同时也体验着跨国的文化交换与娱乐消费。中国字幕组仍继续进行的故事提醒我们:新自由主义下的跨国企业欲望着中国,同时中国年轻的一代,也以一种国族主义式的骄傲与自信,欲望成为新自由主义下最大绩效化、有实力、有竞争力、有野心、有热情与公众服务热诚的工作主体。
作者简介:胡绮珍为台湾师范大学大众传播研究所副教授,e-mail:kellyhu13@ntnu.edu.tw。
(特别感谢猪猪字幕组,尤其是马大组长、资深组员西西与云起。他们开放与温暖的心胸,是本文得以完成的最大功臣。)
注释
1【越狱】(Prison Break),为美国FOX广播公司所制作,2005年8月首播至2009年5月停播,共制作了四季。
2 ANN(animenewsnetwork.com)是一个网站,专门报导日本动画的消息与动态。
3中国习惯将制作日本漫画成为在线漫画观赏的组织,称作汉化组。毕竟漫画书的中文翻译,跟字幕的形式不尽相同。
4【日本OL】由日本电视NTV制播,中园美保编剧,2008年10月首播。
5此访问发生于2009年3月,藉由MSN进行访谈。
6同注释3,详见注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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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
中国字幕组数目统计:共84组
资料来源:BT@CHINA(http://www.btchina.net)
统计期间:2009/05/01-2009/06/01
Chinese Subtitle Groups and the Neoliberal
Work Ethic
Kelly Hu
*
ABSTRACT
This article explore the ways in which Chinese online subtitle activities construct multi-layered cultural geography,converge the transnational flows of images,activate the transformation of technological forms of life(from living room TV to computer with the Internet access),and collect online Chinese fan groups to plug into the unauthorized information technology,and be engaged with affective/immaterial/free labor.
This study found that the techniques of competition and performance, self-training and self-enhancement,self-interest and self-benefit,calculable ratioanality and self-government in neoliberal society are skillfully incorporated into the work ethic of Chinese subtitle groups.Through the combination between the neoliberal work ethic and non-commercial altruism,
a new specific kind of labor value is invented,which challenges capitalist commercial purpose is a necessary condition for neoliberalism.Finally,this research proposes that the fansub cultural phenomenon should be contextually comprehended through the lens of‘the labor competition due to China’s huge population’and‘China’s positioning and production value in a global production system.The neoliberal competition among Chinese subtitle groups are intimately associated with the rise of China in a global market, which triggers the nationalist thirst for progress and the desires to keep updated with globalized fashionable consumption and modernity.
Keywords:Chinese subtitle groups,neoliberal work ethic,information economy,immaterial labor,free labor,global production system
﹡ Kelly Hu is an associate professor in the Graduate Institute of Mass Communication at National Taiwan Normal University
(《新闻学研究》2009年10月第101期第177-214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