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在外人看来,“天才儿童”的天赋与资源都令人艳羡,但父母看到的则不同

本文刊载于《三联生活周刊》2018年第22期,原文标题《石头成长记》,严禁私自转载,侵权必究

文/徐菁菁

世人总是艳羡天赋。但在一个孩子的成长中,天赋只是一粒种子,要成长为大树,开花结果,阳光、空气和水缺一不可。

北京实验二小的学生们在体育课上

兴趣与性格

石头今年高一,是北京师范大学附属实验中学的学生。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刚结束了一次远赴加拿大的竞赛之旅。今年的加拿大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CCO)挑选了两名中国孩子去交流,石头是其中之一。两天的比赛,石头不但拿了金牌,而且总分排在所有孩子的第一名。这个瘦高个男孩儿很审慎地分析:“肯定有运气的因素。(加拿大)参赛队员有去年的国际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金牌得主,毫无疑问,综合实力是比我强的。”

石头从初中一年级开始学习计算机编程。初三、高一他两次获得全国信息学奥林匹克联赛一等奖,已经拿到了清华大学的自主招生资格,未来的高考中,他将享受清华自主招生降至一本录取的最优惠的录取政策。这对石头来说还不够。他对自己的未来很有主意:7月,他要冲击国家信息学奥赛的金牌,3年的高中结束后,他希望他能在斯坦福大学继续学业。

在周围人眼里,石头毫无疑问是个出类拔萃的孩子。听说我要寻找一个“天才儿童”的成长故事,石头一家的朋友立刻把他推荐给了我。但一见面开聊,石头爸和石头妈的第一句话就是划清界限:“我们从来没觉得我们家石头是一个天才。他体现出来的就是一个正常孩子找到他喜欢的东西,并为之付出努力的成果。”

石头爸和石头妈从没带石头测过智商。北京有好几所中学有“特长班”或者“早培班”,石头去参加过其中一所的考试,因为没有做任何应试准备,答不上来《再别康桥》的作者是徐志摩之类的文学常识,没有考上。另一所中学的早培班决定录取石头,石头爸和石头妈没让石头去,他们不愿意压缩孩子的义务教育年限。

回想石头小时候,石头爸和石头妈也并没有什么识字算数的早慧“神童故事”和我分享。他们印象最深的是两点:在游戏里,孩子对喜欢的事物表现出的好奇心和专注力。石头3岁的时候,石头妈带他去科技馆玩,买了一个魔方回来。石头爸拿来拧着玩,孩子觉得拧乱的魔方是被弄坏了,难过得哭起来。石头爸和石头承诺,能给他复原回来。他上网自己学习,然后把复原魔方的方法一步一步教给石头。教了整整一个礼拜后,石头拿着魔方下楼玩,邀请小朋友把魔方拧乱,自己再用一分钟把魔方拧回来,乐此不疲。小时候,石头还爱玩磁力棒。他会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坐上整整一个小时构建他脑海里的世界。作为父母,石头爸和石头妈所能做的,就是呵护这份好奇心,确保这种天然的专注不会被打扰。

回头看石头的成长,魔方和磁力棒像是两个缩影。石头妈记得初一的时候石头第一次上编程课回来,孩子的眼睛里都闪着光。石头告诉我,他在课上打了人生中的第一条程序——所有程序员的启蒙“Hello,world”。孩子们跟着老师一个字一个字敲入天书一般的程序字符。“大概敲了15分钟,电脑输出了‘Hello,world’这句话。我一下子觉得自己就像是找到了一台新玩具。我看着自己输入的程序,心里琢磨着哪些地方能够改改,就像拧拧玩具的螺丝钉,就可以创造不一样的新东西。”

“别人看我们编程,就是坐在那里一行一行地输入代码,这件事的乐趣并不像看一场电视节目一样显而易见。但实际上,我们通过一个算法解决一些难题,验证自己的想法,这个过程本身是其乐无穷的,如果你真正能发现里面的乐趣,它足以让你沉迷其中。”石头的老师,北京师范大学附属实验中学信息学教师胡伟栋告诉我,作为教师,一目了然的是,有兴趣的学生能够在整个课堂上都保持高度的专注,另一些因为家长的坚持才来学习的孩子,则可能经过多次提醒,都没有办法集中精力。“是否能够发现乐趣直接关系到孩子到底能走多远。那是孩子度过漫长而艰苦的练习的原动力。”胡伟栋中学时代曾是中国顶级的计算机竞赛选手,又在国家队担任了多年教练。在他看来,那些能够走到金字塔顶端的孩子无一例外都以强烈的兴趣为基础。

发现和点燃孩子的真正兴趣和天赋说起来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但回到孩子年纪尚小的时候,这个问题并不简单。学什么、要达到何种目标、何时应该收手和改变方向,最初往往还是家长的决断。石头爸感慨说,教育考验的是家长的管理能力,家长的一举一动都不能仅凭个人情绪,必须是理性的判断。和许多家长一样,他们送石头去上那些他们觉得有价值的兴趣班,但也同时仔细观察着孩子的反应。

最早,在幼儿园时期,石头学习过钢琴。尽管几年下来,孩子学得也不错,但夫妻俩明白钢琴不是石头的兴趣所在。石头现在还记得,上小学之后,“有一天练琴时我练得很烦了,我和我妈妈说:‘我不想再学钢琴了,之后再也不想了!’我妈妈问我:‘你真的想好了吗?’我说是的。没几天,我爸妈就把钢琴送人了。”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许多孩子被送去学奥数,石头则去学了围棋。这次是爸爸的决定。石头爸说,他当时有三点考虑:第一个是希望能培养石头的逻辑思维和抽象思维能力;第二个是想让他建立竞争意识,第三个是接受挫折教育:“每一盘棋坐下来就有输赢,都要力争胜负,平时生活里咱们可不是这样的。”

学了一段时间,石头爸判断,孩子对围棋有相当的兴趣:一盘棋下下来,很多孩子坐不住,但石头可以。石头记得,刚开始学围棋只是遵循父母的安排,最大的趣味在于有了一群小伙伴在一块儿玩。而当他经过一段时间的艰苦训练,达到了一定的水准之后,真正的乐趣迎面而来:那是一种莫可名状的魅力,好像调动大军,在另一个世界里完成一场战争,充满了成就感和责任感。它既需要人为的计算,蕴含着神秘的场和势,这些都让他着迷。

学棋生涯持续了三年,石头爸为儿子做了另外一个决定:改学奥数。他的考虑基于几点:相比围棋,奥数能够和孩子未来的学业发展更好地挂钩起来;孩子若想在围棋上有更大发展,投入产出的性价比低,但作为终身爱好,目前的水准已经足够;从他的最初出发点来看,几个目标都已经达成了。石头在学围棋的过程中建立了一套竞争意识和胜负观。第一次上围棋课时,孩子是哭着出来的——在家里,老人们下棋会让他,而在班里他一个同学也下不过。后来时间长了,胜负经历得多了,孩子也淡定了。石头妈记得,学棋的时间一长,孩子嘴里老有两个词:技不如人、以棋会友。

石头的学棋之路持续到小学三年级,在那一年,他参加了业余围棋三段的考试。石头爸记得,考试在北京棋院举行,二段的孩子要在连续12场的艰苦比赛中获得8场胜利才能够升级为三段。比赛持续3天,第一天下来,孩子连输3盘,出来就哭了。回想起来,石头觉得那是自己成长过程具有重大意义的一个时刻。他记得他给围棋老师打电话,那位名师在电话里叮嘱:“你下每一个子的时候,不要想着一盘棋的输赢,你只要让每一个子发挥自己的作用,让你的每一步都有价值就可以了。”石头至今认为那是一个奇迹:接下来,他连续赢了8盘棋。这好像是人生一课:“那之后,我总是会告诫自己,让我走的每一步都要有它的价值。”

斯坦福大学校园一景

在石头爸看来,围棋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那年假期,一家人带着孩子去法国玩。石头爸给石头的围棋老师发了信息,告诉他为了将精力投入奥数,石头将结束围棋的学习。老师痛心疾首:“奥数奥数,屠龙之术,学之无用,不学不行!”对父亲的决定,石头也感到难过。但石头爸很坚定:他相信数学作为基础学科的价值,更重要的,他判断孩子喜欢数学。

石头记得一个场景,很小的时候,他坐在汽车的后排,坐在前排的父亲和他说鸡兔同笼,那些需要动脑筋的故事从不让他感到“厌烦”。上小学以后,石头爸和石头妈去参加家长会,总能听到数学老师夸奖石头对数学感兴趣,在班里表现突出。一年级的时候,他们试着给孩子从网上找来一些二年级的奥数题,孩子不但做了出来,还主动要求妈妈找三年级的奥数题给他挑战挑战。真的到了奥数班以后,石头的表现回应了父母的观察。石头告诉我:“当时我感到我就是在游戏,老师讲任何问题,我等不到他说完就举手想要表达自己的想法。”

校园、师长与同伴

良好的数学训练是石头走上计算机之路的基石,但不得不说石头发现自己的计算机天赋有一定的巧合。4年前,石头上初一,他的计算机老师胡伟栋则刚刚从清华大学计算机系博士毕业。毕业时,胡伟栋很是踌躇。对于他和他的同学们来说,未来的道路几乎没有悬念:一部分同学会专心科研,另一部分则进入大公司,拿一份令人艳羡的高薪。胡伟栋对这两者都没有兴趣。他认为,自己在计算机竞赛上出类拔萃,但对科研并没有太多感觉,“做得并不好”。“如果去公司呢,每天面对的就是公司的产品,现在计算机行业的产品更新换代得太快了,你前一段时间写的代码,可能过一段时间就失去了意义,看似做了很多工作,却不会有太多东西沉淀下来。”另一种可能在胡伟栋脑海里出现。在清华计算机系,他从本科到博士期间都是国际信息学奥林匹克中国国家队的教练,他喜欢和中学生们打交道,那是一种单纯愉悦而充满成就感的工作。“我的产品就是学生,如果他们学得好,将来会在社会各个领域发挥很重要的作用。他们就是我的积累,不会因为一个具体产品的消失而消失,我觉得这是真正有意义的一件事情。”

胡伟栋到北京师范大学附属实验中学任教成为当时学生家长中一件颇为轰动的事——除了清华大学计算机系博士的学历,他的另一身份更加引人注目。2004年,刚上高一的长沙市长郡中学学生胡伟栋就以总分排名第二获得了第16届国际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金牌;第二年,他又以满分第一名的蝉联金牌。这个战绩,至今仍是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届的一个“传说”。

“名人效应”的影响是巨大的。胡伟栋任教以前,北京师范大学附属实验中学已经开展了不错的计算机竞赛课程,但老师们苦于问津者寥寥,他们需要主动去发掘有潜力的学生,一个一个地去说服他们来参加。等胡伟栋到校时,报名参加计算机课的孩子一下子就有了一两百人。闻风而动的家长就包括石头妈。她听说孩子的学校来了一位计算机大牛当老师,立刻询问石头:“要不要试一试?机会太难得了。”妈妈的判断得到了验证。计算机竞赛到了顶级水平,题目之难,全国难以找到几位能够解题的教练。胡伟栋有自己的资源和方法,他任教后,实验中学的参赛水平很快拔了尖。

石头妈的敏锐来源于夫妻俩在孩子成长过程中的经验:石头的成长固然有天分、兴趣和家庭教育的因素,但学校教育有不可替代的作用。用石头爸的话说,石头是幸运的,他遇到的“体制里的最好的资源”。

十几年前,北京房价尚在每平方米千元时代,为了孩子上学,石头爸和石头妈咬牙以近两万元的均价买下了一套学区房,石头因此得以进入北京实验二小学习。一家人回想起来都觉得这是孩子成长中极为正确的选择。

石头爸和石头妈在自己的学生时代都是学霸,回看自己的成长历程,他们对于孩子应该接受什么样的教育有十分明确的看法:他们从不要求石头拿100分,在他们看来,90分就是优秀,如果非要考到100分,孩子就需要为应试付出大量性价比极低的重复劳动,而这些时间原本可以用于更有意义的学习。他们认为,教育应该完成的是思维和学习能力的培养,而绝不仅是不是知识的灌输。石头记得,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就已经不再检查他的作业。爸爸有时候会到房间来看一眼,提醒自己之后会有一项什么考试:“可以做个学习计划,做完计划可以来找我讨论。”石头爸送石头去上奥数班,发现孩子们在前面学,教室后面坐着乌压压的一片家长,都在埋头做笔记。回到家里,他把自己读博士期间的笔记本找了出来,比对着告诉石头上课到底应该记些什么、怎么记。奥数班上了一段时间,石头爸也有过疑惑:石头的成绩在班里总是无法拔尖。他向老师询问孩子是不是能力有限。他这才知道,很多家长不但回家要重新给孩子讲课,为了孩子能够考出好成绩,还会同时上另外一个奥数班强化应试能力。这位老师让他放心:“你们并没有这样做,你们的孩子是天然的好。”

石头爸一度担心,学校教育的标准化和模式化会限制石头的发展:一则教学大纲过于浅显,不能适应特殊孩子的成长需求,二则学校教育安排得过多过满,以至于孩子无法接受额外的教育,无法发挥特长、拓展兴趣。幸运的是,实验二小给了石头巨大的空间。这所小学不按成绩排名,不选笼统的三好学生。针对石头这样数学能力出众的孩子,老师们允许他们不用在作业中完成较为简单的习题。从石头5岁开始,石头爸和石头妈为了拓展孩子的见识,一直坚持带孩子出国旅行。有时候,旅行和其他课外的阅读和学习占据了大量时间,他们允许孩子不完成寒暑假作业。这样的“出格”选择,学校也接受了。

美国斯坦福大学的校园图书馆

更重要的是这里的课堂。石头妈去旁听上课,令她印象特别深刻的是,不同于一般小学授课的模式,实验二小的课堂是由孩子们的充分讨论构成的。课堂围绕一个问题展开,孩子们可以直接对老师的观点提出疑问。听到同学的观点不赞成,孩子们会举手:“某某某同学你的观点说得很对,但是我还想补充……”回答不了的问题,孩子们会说:“今天我回答不了,我请某某某同学帮我回答。”在绝大多数时候,老师并不扮演知识提供者的角色,而是引导推动孩子们在讨论中提出有价值的问题、推导出有价值的结论。

这样开放的课堂对于石头来说至关重要。“它包容了我当时的好奇和兴趣。”石头告诉我,那个时候,因为感兴趣,“老师讲一个问题,刚说到一半,我就要抢先说:老师我会了!”或者,他干脆会打断老师来表达自己的观点。在石头的印象里,数学老师心平气和地提醒过他注意讨论的规范,但从来没有生过气发过火。

同时,课堂也能够驾驭他的兴趣。尽管石头的数学能力超过一般孩子的水平,但从未在课堂上有过“吃不饱”的感觉。“因为老师会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这些问题包含了从简到难的梯度,能够适合不同同学的需要。当我觉得自己都懂了的时候,总会有一个更深的问题抛出来,把我吸引进去。”石头说,现在回想起小学,他记不起任何具体的知识点,想起来的都是快乐。“这些都让我保留着浓厚的学习兴趣,并且在遇到更难的知识时候,有足够的动力和勇气去攻克它。”

我拜访胡伟栋老师的时候是周日的午后,在告辞之前,我留意到一间教室里已经有一些孩子坐在了电脑前面。胡伟栋告诉我,孩子们是来上他的课的,下午的课程已经开始了。我又惊讶又愧疚,觉得自己耽误了老师给孩子们上课的时间。没想到胡伟栋不慌不忙:“没关系,对于这些水平的孩子来说,他们自己就能够展开学习。”

我让胡伟栋谈谈在天赋之外,有何种因素能够真正将兴趣转化成为智力成果。他提到了两点:一是有人能够帮助孩子发现自己的兴趣;二是有没有人能够对孩子进行引导和陪伴,在这一点上名校的意义就特别重要。完成前者的往往是老师和家长,而后者,出乎我意料的是,胡伟栋说,无论是在学生时代还是现在做老师,他都认为同伴是比老师更重要的资源。“竞赛的教育尤其如此,这些孩子拥有足够的学习动力和自主的学习能力,遇到不会的知识,同伴之间讨论往往非常充分,更容易碰撞出火花,比老师一言堂效率更高,理解更深入。更扎实。”

北京师范大学附属实验中学信息学教师胡伟栋

对于石头来说,同伴学习在实验二小时已经开始了。他在课堂上学习到了最基本的讨论原则:尊重对方,合理质疑,以学习为目的。石头记得,他很早就发现,班里有两三个同学在数学上跟他一样感兴趣。“我想到一个问题,就会有意识想:他们会怎么想?我能不能去说服他们?”学习计算机以后,石头常常参加竞赛。他告诉我,竞赛之于他的乐趣,很大部分在于遇到许多和自己水平相当的孩子。“我们可能从来没有见过面,但一聊起来就畅快淋漓。你会发现,居然还有一个人也对同样一个问题感兴趣,他可能和你有同样的观点,或者看法完全不同,两种都是巨大的惊喜。”

上初中以后,石头爸和石头妈想到让孩子暑期去国外上夏校。提供夏校服务的中介机构很多,但石头妈不放心。她自己上网研究了一个月,区分哪些夏校是商业性、哪些是真的学术性的,她把全美排名最靠前的中学和大学一个个捋过来,逐一与石头的时间和兴趣相匹配。第一年,石头去了美国排名第一的高中,学的是环境科学;第二年他去了斯坦福大学,参加了一个叫“谜题与游戏”的课程。除了课程本身的吸引力,石头在世界各地而来的同学身上看到了丰富的头脑和巨大的可能性。有一天在斯坦福,他突然发现旁边的一个同年龄的美国女孩在看一本“看上去特别高级的书”。“我瞟了一眼,发现是微积分。‘你在看微积分!’我第一句话就是这么和她说的,我觉得太神奇了。我知道微积分是特别重要的数学工具,但在国内,我身边还没有同学在学习。于是我们聊到微积分,聊到数学。我特别高兴,觉得我是不是也可以试试。”回国后,石头爸按照儿子的要求,给他挑选了一本《普林斯顿微积分读本》。如今这本书里已经记下了许多石头的自学笔记。前阵子,一同参加夏校的朋友们又在网上交流自己的动向。石头在朋友圈里感慨,Kaylie已经在哈佛和麻省理工进行数论研究,“P进数,我都看不懂!”

长跑

在外人看来,石头这样的孩子,天赋和资源都令人艳羡。但父母看到的不同。他们从不夸奖石头聪明,孩子取得的一切成绩势必有智商以外的因素在发挥关键性的作用。

比起一般的孩子,石头拥有更大的自由。在实验中学,老师允许石头按照自己的步调安排日常各个科目的学习。这种自由不仅为计算机竞赛让路,初中的时候,石头有一阵对物理特别感兴趣,他甚至被允许在任何课堂上阅读物理书。在家里,他的自由拥有更大的限度,没有人去检查他的作业、纠结他的考试成绩、给他订立学习目标。石头和同学交流,惊讶地发现,许多同学做功课的时候,手机是要上交给家长的,这是他没法想象的事。

今年“五一”期间,一家人去杭州玩,坐在高铁上,妈妈一路听听音乐,吃吃小零食,舒舒服服地眯了一会儿觉。石头一直在做题,三个小时,全神贯注。石头妈感慨:“这份专注和执着真是让我佩服!”石头获得一切自由的背后是高度自律。初三,同学们准备中考,石头要冲击全国信息学竞赛北京地区的金牌,他的绝大部分时间都被用来学计算机,只有临近中考前的很短的一段时间用于备考。有人建议石头妈给石头请老师进行一对一的辅导。石头觉得没有必要,他给自己列了一个详细的学习计划,每天按部就班,中考进了全校的前20名。

这些已经站在计算机竞赛金字塔顶端的孩子有他们的艰险高峰。石头参加的北京地区比赛,有80位孩子获得一等奖,但其中只有15个左右最拔尖的,经过新一轮总共持续半年的4轮比赛,才有资格进入省队,参加全国比赛。4月,石头拿到了这个资格,7月他就要参加全国比赛。未来,在全国范围内,也将有80个左右的孩子能够拿到一等奖,但他们当中,只有15个佼佼者能够进入国家集训队。在国家集训队里通过半年的训练,最终只有4个人能够代表中国去参加国际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石头妈感慨,孩子每次比赛完之后都没有任何的停顿和休息,“就好像是翻过一座山还有一座山”。

石头铆足了劲儿往上爬。他有好胜心。小学的时候他主动参加田径队,被老师派去跑一万米。他还记得,自己在中途肚子疼得厉害,但他一直和自己说坚持坚持,最后10个同学,只有两个人跑了下来,他是其中之一。加拿大比赛拿到总分第一,给了石头很足的信心,他在朋友圈里记录道:“冲击7月份的国家金牌,拼命努力,就可以做到。”

胡伟栋说, 那些能够走到计算机竞赛金字塔顶端的孩子无一例外都以强烈的兴趣为基础

两周以前的一个晚上,我在和石头的父母谈论石头的教育,恰逢石头打电话回来。当时,他正在参加一场计算机比赛。电话那头的石头考得不理想,显得有点沮丧。夫妻俩赶紧轮流安慰:“这个成绩已经很好了呀。”挂了电话,我问石头爸和石头妈:面对这样一个孩子,他们把发展目标设定在哪里?夫妻俩的态度出乎我的意料。石头爸说:“我并不认为他会在计算机竞赛上走到顶峰。因为有比他更聪明的孩子,在计算机上投入更多的时间。但是没有关系,他自己热爱这个领域,能够达到一个相当的层面就可以了。”他们拒绝往孩子身上投射更多的焦虑。从斯坦福大学上夏校回来,石头就把斯坦福订立为上大学的目标。石头爸和他讲,支持他考入斯坦福,但实现这个目标不容易。如果石头想要出国,那么美国前20名的任何一所学校都很好。“再说,本科上不了斯坦福,将来还能考博士,是不是更容易?石头现在才学了四五年计算机,如果真的喜欢这个领域,未来还有四五十年的时间,着啥急?未来,你可以当老师,也可以去企业,如果真的有本事,还可以当科学家。必须拿金牌,必须上斯坦福——价值观很多,可能性也很多,不要纠结于一个短期目标,或者一个特定的点。”

当初石头爸和石头妈不想让石头上“早培班”,就是因为他们不愿让孩子挤进快车道。除了升学,石头需要时间做很多其他的事情,还需要和人交往,他们认为,这些事情对孩子的快乐至关重要。从小学一二年级开始,石头就在班里竞选班长。夫妻俩隆重地向我展示了一张奖状,特别骄傲地告诉我,孩子在班里每年都被同学们评选为“班级主心骨”。从5岁开始,石头一家的周游世界旅行也从来没有因为紧张的竞赛和学习而中断过。石头喜欢运动,现在,他每天还会拿出一个小时的课下时间和伙伴们打乒乓球。

石头的房间里有几个书架。第一个架子上有各种各样的科幻小说。石头爸自己喜欢天文和物理学。石头小学的时候,《三体》还没火起来,石头爸把书推荐给儿子,父子俩就经常就书里的情节进行讨论:什么是黑暗森林法则?如果自己是主人公,会做出何种选择?在那以后,石头看了《时间简史》,自己试着简单论证过狭义相对论,他特别喜欢的是一本乔治·伽莫夫的经典科普读物《物理世界奇遇记》。第二个书架里有许多历史书。石头爸和石头妈都是文科生,不希望孩子只懂数理化。当年石头爸推荐石头看《明朝那些事儿》,石头看得津津有味,他还特地带着石头和作者当年明月见了一面。如今,阅读依然是石头生活中的重要乐趣。第三个书架里堆满了他为自己找来的英文科幻小说。最近他还对经济学萌生了兴趣,在研究一本《斯坦福经济学》,还专门和学校的老师进行了讨论。这是石头爸不久前推荐给他的。

胡伟栋注意到,自己的班里总是有两类学生。一类善于专攻,能够在一个领域做得非常深入,这些人往往能够在未来的比赛中拿到最顶级的成绩。但石头属于另一种,他总是会向胡伟栋提出各种问题。他对于求知的热情远远超过竞赛范畴。

石头爸和石头妈觉得,教育孩子就像是种树。“父母花了心思,孩子不一定就能按照你父母的想象去走,但就像一棵树苗一样,他可能不一样,但一定会有成果。”在他们看来,石头在越来越靠近他们希望赋予孩子的快乐和自由。

初一暑假时,石头第一次一个人远渡重洋去参加夏校。他告诉我,那个时候自己英语不好,因为看不懂题目,考试倒数第一。上课的时候,自己往往也插不上话。可他深深迷上了那种氛围。“一个是12个同学围坐在一起进行圆桌教学,大家都发表观点,老师对每一个学生都有个性化的指点。二是有许多的自由时间,我们上午上课,下午就去图书馆学自己想学的东西,自己做研究。每天还有一两个小时的体育活动时间。我就觉得,在那样的大草坪上,那蓝天下奔跑,在图书馆学自己想学的东西,那种状态就像在天堂一样。”

现在的石头爸和石头妈已经“退居二线”,在石头的成长中,他们不再是引路人,而只是建议者。对于未来怎么走,孩子心里已经有自己的打算。石头和我谈他这次在加拿大参加竞赛的一些新发现:加拿大没有集训模式,孩子们没有教练教他们专门为竞赛做准备,和自己相比,那些同龄人缺乏解题套路,但却有更广泛的知识。

“我是从一些细节发现的。他们有同学在自己的网页上发布这次考试的数据。我非常感兴趣,因为我也一直挺想给自己做一个网页。网页制作属于计算机领域,但不是编程涉及的东西,说实话,我现在还不会。我们又聊到网络加速器,聊到VPN,他们都会做,他们对人工智能的了解也比我更多,他们真的是自己喜欢什么就在学什么。”我问石头,国内和国外两种培养模式,他更喜欢哪一种?他沉思了一会儿:“我知道在中国这样的模式能够得很好的成绩,但是如果未来上大学,或者说我之后的生活只能选一种方式,那我肯定选他们那一种。”他又想了想,“其实,对我来说的最佳方案是,我先通过国内模式在计算机的一个领域达到一个较高的水平,未来,我会有机会往自己感兴趣的方向拓展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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