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年前,苏联电影诗人用“童年梦境”,揭示了战争的光荣假象

“人哪怕只背叛自己的原则一次,他与生命的联系就不再纯粹,欺骗自己,便是放弃一切,放弃自己的电影,放弃自己的人生”,在谈到电影时,前苏联的伟大导演安德烈.塔可夫斯基如是说。

作为苏联电影在20世纪60年代复兴的重要旗手,塔可夫斯基将拍电影作为一种信仰,他不把自己当作一个拍摄剧情片,惊悚片,或者喜剧片的职业者,他把自己看作是一个用光影在银幕上谱写诗篇,并通过这些光影幻化出的意象,向观众传达一种和生命与自然有关的,可以引发观众哲理性思考的哲学家。

正因为塔可夫斯基在光影世界里,对自己等同于生命意义的要求,所以他的每一部作品,都可以被看作是一首富有哲理的光影诗歌。即使第一次观看他作品的观众完全不能够明白他影片中所蕴含的意义,但是通过放映机投射在银幕上的,那些绝美的构图和意象,依然能够在视觉感官层面上让观众们赞叹不已,并引发观众对这些光影含义的思索和探求。

在塔可夫斯基看来,电影是一种人类发明的,可以用来截获时光的工具,而在截获时光之后便有了通过影片对时光雕刻的可能,所以试图雕刻时光便成了他影片的最大特点,他倾其短暂而辉煌的一生(1932年4月4日到1986年12月28日),致力于通过镜头探索时光的奥妙,并通过对时光的解构,来找寻平日里,其他手段难以分析到的人类生命中的哲理,这种哲理贯穿于人类永恒且无限的历史当中。

和很多天才导演一样,一经出世,塔可夫斯基便技惊四座,并引起当时苏联,乃至整个欧洲影坛的关注和轰动。在处女作中,塔可夫斯基便确立了自己充满诗性的电影风格。塔可夫斯基的处女作长片《伊万的童年》上映于1962年,是一部讲述二战时期,俄罗斯军队中一个少年战斗英雄,12岁小侦察兵伊万的故事。通过银幕上诗意而忧伤的光影,导演带领观众,在伊万的童年梦境和战争现实中穿插,在伊万的梦境童年和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战争场景的对比中,导演向观众揭示了战争的冷酷和残忍。

作为影片的主题,伊万关于童年的梦境,贯穿了整部影片的始终。并形成了首尾呼应的,独特的光影效果。但是影片中大部分的画面,则徘徊在和伊万年龄极不相称的战争场景中。影片中鲜明而温暖的光线构成的童年梦境和阴郁潮湿的现实战争场景,使得观众在观看影片时,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和感官上的反差。而伊万在童年梦境里天真灿烂的笑容,以及怯弱胆小的角色刻画,与他在现实战场场景中的成熟和冷峻的战士属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导演通过梦境和现实穿插,将小英雄伊万的形象,全面,多角度的刻画在了银幕上,并通过银幕上的影像,直达银幕前观众的灵魂深处。当观众们听到伊万说对战争“我已经不再感到害怕”的时候,观众们内心的感触不再仅仅是对一个小英雄的钦佩和敬仰,而是对他逝去了童年的悲悯和忧伤。

曾有一个影评人形容,在塔克夫斯基用光影勾画出的独特意境中,伊万的形象已经不再是一个传统的,正面的民族小英雄,而是因为战争被创造出的“怪物”。当银幕前的观众刚刚走出伊万的童年梦境时,又看到伊万面对战争场景时的冷静和从容,在心底由衷地发出一种心头一凉的感觉,观众们在面对这种反差时,不禁在心底发出对战争和影片中成年人的责问“是啊?我们(人类)究竟做了什么”?

塔可夫斯基用光影所营造的,关于伊万在梦境里普通孩童的童年和现实战争场景中战斗小英雄双重身份的意境。让观众们感受到的,不仅仅是苏联在战争中的敌人德国纳粹党的残酷,而是整个人类战争的残酷。而这场战争,因为在影片中没有明确的原因分析,和正邪的解读,则被导演用阴郁的光影幻化成了人类历史发展中的必然的悲剧性场景。而伊万,则成了这种悲剧场景中,一个无辜而辛酸的注脚,这种对伊万悲悯辛酸的情绪,被导演用光影,刻印在了,每一个银幕前观众的灵魂深处,并以此引发了观众对战争的重新思考和审视。

小伊万不仅仅是银幕前观众内心的伤痛,同样也是银幕里苏联成年官兵的伤痛。影片刚开始不久,因为敌人封锁森严,小伊万不得不改变既定路线,游过一条前线的河流,来到本方的军营。当他娴熟地说出“总部”将领的代码以及联络方式时,前线年轻俊美的中尉,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眼前这个幼小的男孩是一个侦察兵。而小伊万所表现的镇静和成熟,让这个前线的战士感到错愕。导演用中尉和伊万“势均力敌”的对峙,体现了伊万已经深喑战场和军队中的处事法则。和他的成熟与镇静形成鲜明反差的,是他饱经战火摧残且幼小的身躯。

在伊万完成任务之后,他的直接上级上校想将伊万送往军事学校,并以此结束与他当下年龄极不相称的军旅生涯。这个决定直接激怒了伊万,因为这个时候的伊万,他的内心已经因为童年的创痛,被仇恨所占据了。这时候伊万坚持留在战场上的固执和上校极力要将伊万送往军事学校的决心形成了绝妙的戏剧冲突。这其中蕴含的,是伊万所不明白的,属于上校等战场上成年人关于童年伊万的情感伤痛。在谈到玛莎时,中尉曾有一段经典的台词是对上校心态最好的解读。“这是一场男人们的战争,和女人与小孩无关。”

然而现实就是这样的残酷和无情,回到影片中伊万的几个关于童年的梦境,我们可以从中找寻到伊万坚持留在战场上的答案。在影片开始的梦境里,伊万欢快地奔跑在属于一个正常童年的美好时光里。在表现这段时光里所蕴含的故乡和童年情节时,导演塔可夫斯基用了充满音乐节奏的运动镜头和诗意的剪辑手法,将布谷鸟的叫声,山羊呆萌的表情,投射过密集树叶的阳光等可以代表大众童年回忆的意象,通过电影手法组合在一起,让观众跟随着童年伊万的视角,畅游在属于伊万,也同样属于银幕前每个观众的童年梦境里。而在这个梦境的结尾,就在伊万欢畅的饮用母亲水桶里的清泉时,一个突然的镜头变化,击碎了伊万的童年。随着伊万的惊醒,导演通过伊万视角的牵引,将银幕前的观众,拉进了残酷的现实战争中。

伊万童年梦境的破碎,是他深植于自己的战士角色里,无法自拔的根本缘由。在后来伊万的另一个梦境中,显示了他的母亲因为战争被枪杀,在展现这个场景时,导演并没有给出伊万母亲被枪杀的真实场面,而是通过在水井里玩水的,伊万的视角,通过母亲手中水桶掉落在水井里的意象,表现了母亲的生命在瞬间逝去。戏水的伊万正畅游在本属于他这个年龄美好的童年时光里,而母亲被无情的枪杀,则将伊万瞬间拽入到现实的残酷战争中。导演就是这样通过诗意舒缓的镜头将观众跟随着伊万代入到他的童年梦境,又通过伊万童年梦境的惊醒,将观众拽回残酷的战争现实,让观众通过银幕上富有诗意的光影意象反复在“童年”和“战争”之间游走。以此向观众展示了战争的无情和残酷,以及个体对这种时光所架构起的悲剧氛围,无法超脱的哀伤和无奈。

导演用美好的童年梦境和现实残忍的战争场景的影像,将年仅12岁的伊万,在这两个他无法摆脱的极端景象里撕扯。对伊万而言,他根本分不清童年和战争哪个才是他的梦境,在战争中,他多次向中尉表示,“我的精神即将崩溃”,便是他真实心境的写照。导演就是用这种如梦如幻,残忍又充满诗意和忧伤的光影语言,为观众结构了属于战争的悲剧性本质。

伊万注定的悲剧性命运,使得他无法看到战争的胜利,因为他无论如何也赢不了内心那场关于“童年”和“战争”的角逐。影片最后,当中尉在处决人员名单里发现伊万的档案时,导演通过画外音技术,为观众展现了伊万生命最后的残酷境遇。而紧随其后的,充满诗意舒缓的画面,让伊万又回归到了他童年的梦境当中,这次伊万的童年梦境并未被某种突然的意外所惊醒,因为他的生命已经永远地定格在了那场悲剧性的战争当中。

在观看这部影片之前,无论人们如何对伊万式的战斗小英雄进行缅怀和铭记,我们都无法感触到这个童年英雄的内心的遭遇和异变。而他们的悲剧性命运,是整个人类历史推进过程中的,悲剧性的必然。历史和战争创造了伊万式的战斗英雄,而又用同样的方式将他们摧毁,对伊万等人而言,战争中没有光荣,战争所带给他们的只有在梦境和现实之间的苦痛挣扎,只有永远无法到达彼岸的绝望。

塔可夫斯基用一种诗意舒缓的电影语言,以摄像机为工具,以影像为呈现载体,在银幕上雕刻住了属于伊万,也属于他们那一代战争个体们永恒的悲剧性时光。让观众们通过在伊万童年的温馨梦境和现实的残酷战争之间的游走,发现并思考战争的悲剧性真相,揭示战争的光荣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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