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杨继绳
过去老以为自己还算得上是中国老百姓中的一个“拱壳儿”，没读多少书但见过不少事。可是，自打认识了杨继绳，我感觉自己真的是太孤陋寡闻了。
前不几天，在《网易》上看到一个帖子：《杨继绳：改革开放前是一种身份社会》。这个帖子是一个叫徐水的人摘自《新华网》转发的，乍一看这帖子的本意是揭“疮疤”的。揭改革开放以前的疮疤，自然也就是赞扬现世了。大凡这种帖子，很容易刺痛那些在现实社会生活中“下层人”的神经。他们，大多经历了一个“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颠覆性的历史时期，目前过着上有老、下有小，铁锅顶头捉襟见肘的生活。他们源自对两个历史时期的比较和最切身的体验，很难接受那些过去不好得无一是处、现在好得无一不是处的说法，哪怕你是“专家”，说的不合心思，你也很难在那些人心中建立起你所希望的“权威”，搞得不好“砖头”“唾沫”会给你个兜头盖脸。
无庸讳言，我不仅是下层圈中人，而且是个犟颈得几近狂妄、在旮旯里都想拥有话语权的人，见着这样的帖子，往往很难抑制住要“拍砖”的冲动。
杨继绳说，改革开放前的社会是一个身份社会，具体表现为以阶级斗争为指导的政治身份（地富反坏右贫下中农）、城乡分割下的户籍身份（农、非户口）、僵化人事制度身份（干部、工人）、占有不同资源的单位身份（单位级别高人员等次就高）、“一大二公”的所有制身份（全民、集体）。我给这个帖子的“灌水”是：现在的社会是权力社会+金钱社会+身份社会+混沌社会。权力社会，有权就有地位，地方成了“一把手”的地方，单位成了“一把手”的单位，国企成了“老总”的家当；金钱社会，只要有钱就有地位，而且什么都能买到，包括官；身份社会，除了“没有”地富反坏右，其它还是那个样子；混沌社会，是非不分、不讲诚信，黑恶势力，有法不依、知法犯法、执法犯法，台面讲的旗帜鲜明，台后做的离经叛道。
如此灌水不是灌可乐，而是灌辣椒水，不要说《网易》，现存的哪一家平面媒体都会使出杀手锏予以枪毙。现在的“论坛”一以贯之，操娘戳屄破口大骂可以，诅咒过去可以，讴歌现在可以，惟独如此灌水不可以。这一点连另制的《凤凰论坛》都是如此。
几句话被毙了，自然算不上什么损失，然而心里头老像丢了钱似地不痛快。人一说声不痛快就好挖根，谁闹的？杨继绳！杨继绳何方神圣？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杨继绳，著名学者，1940年出生于湖北浠水县，66年清华大学毕业，新华社高级记者，现已退休但仍是《经济参考》编委、《中国市场》总编、《炎黄春秋》主编。他毕生力作颇丰，其中最为著名的著作有《墓碑》、《邓小平时代》、《中国社会各阶层分析》等等，只要在《百度》中一搜索，目前为止就有770个关于杨继绳的文章、学术成就等方面的检索结果。正是借了《百度》的介绍，我对杨继绳有了初步的认识，感觉他是一个胸藏万卷行文严谨的学者，一个瞻望前途执着追寻的行者，一个饱经沧桑精神矍铄的老者。
遗憾得很，杨继绳的著作在我们这小县的图书馆和书店里找不到，在网上，一边吆喝他的书很紧俏暂无供货，一边在原价上打五五折。这种情况兴许有商家的“怪招”，但《墓碑》则是因为没有被大陆允许公开发行，《中国社会各阶层分析》的发行也是一波三折且颇不合“理论宣传口径”处于“暂缓出版”的尴尬境地，似还处在“盗版”阶段，让作者“状告无门”更让我等下层人读不到杨继绳引为骄傲的那些“著说”。一些人在香港买到了《墓碑》，把其中的章节内容在互联网上贴了出来，原来这是杨继绳秉承良心跑遍全国、索查各地档案和调查当事人的心血之作。《墓碑》着重再现了我国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的极左风潮，徐水转发的帖子和“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全国饿死3700万人的传闻，都是从《墓碑》中“挖掘”出来的。《分析》则是杨继绳应了“构建和谐社会”时代号角的召唤、在对社会大量现实进行调查取证基础上的又一“名著”，此书虽然“师出有名”，一心惦记着为建设和谐社会献计出力，但是所得到的回报除了似乎不太多的money之外，就弄了个“不识抬举”的白眼。
饿死3700万人并且因为营养不良少出生4000万人，是《墓碑》提要中十分抢眼也十分刺眼的两组数据。这两组数据被诅咒毛泽东的人用来狠狠地砸痛了另一些人。这么些年来，那些怀念毛泽东和毛泽东时代的人的心灵深处，无时不在为此流血。从情感上讲，我对这两组数据一肚子狐疑，怎么统计出来的，死3700万，意味着当时不到20人中就饿死了1人，那该是怎样的一个场景？怎么推算出来的，少生4000万人都是因为挨饿？由此我对杨继绳产生了某种哀怨，它让我陷入了痛苦。这种哀怨痛苦当然来自杨继绳揭露的“事实”和我本人没有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他所说的“事实”。由于《墓碑》中说到中原地区饿死人达300万，我特意询问了一个从河南新县回迁到英山的“膏药师傅”，他是共和国同龄人，饥荒时期有十二三岁了。我问他，当时河南是不是真的饿死很多人，他说是真的，当时有的垸子人几乎都死光了，真是“饿殍遍野”。我问他，你是不是亲眼看到过饿死人，他说没有，只是听说，不过他们家经常吃糠，经常挖野菜吃，连过年也只有几个糠粑粑。他还听说光山县饿死人最多，当时的县委书记叫马龙山，为了应付上级检查，把粮仓里填满糠头，粮仓表面铺一层粮食，后来因饿死人太多追究责任要执行枪毙时，马龙山鼻涕满面请求老百姓饶自己“一条狗命”。由此看来那个年代人民饿饭是基本事实。但是，我对那两组数据打心里不愿意接受，我始终认为它没有经过科学严格的鉴定统计。现在，杨继绳每当介绍他的著作成就，都没有提到《墓碑》，这个微妙的现象似在印证我的狐疑，相信有一天他会将其中的隐情告诉读者。
人是很容易被文字感染的，真正让我对杨继绳产生崇敬之情的，不是别人对他如何“秉笔直书”的评价和他是如何地喜欢“路见不平、拔笔相助”，而主要是有三点情由让我感动不已。一是“北京大军经济观察研究中心”对他的介绍中提到，他曾在1972年写出《天津驻军大量占用民房》的内参引起毛泽东、周恩来重视亲自批示，并作为中共中央文件转发纠正，使全军退出民房，深受群众欢迎；先后有30多篇“奏折”引起中央领导重视批示；直接批评过三位市委书记的工作和政策，因此积怨官场；受到过两届中宣部长批评成为挨批级别最高的记者，但他直谏的作风“死不悔改”。二是杨继绳自己在《一本书的故事》中提到了一个细节，他说因他的《分析》遭到封杀后，他向时任中宣部长刘云山写了一份“诉状”，并“干脆”找到新闻出版局长张小影，当面质询封杀理由并直接表明他是来告她刁状的。三是他尽管年近古稀仍意气风发笔耕不辍，于近期写出了《集体世袭和不公平交易》，对中国革命勋贵后代集体世袭成为新权贵、官商交易以及常人政治、未来政宪体制发表了自己十分理智的看法。他的这篇文章被网友附列出多达136个新贵名单及其所处的显要职位，并同时附列出了美国领导人子女所从事的平凡职业。我觉得，网友的做法会给老人带来一定的压力甚至风险。
这样一位胸怀磊落、执着敬业、不辱使命的老人不得不令人尊敬。我“认识”杨继绳以后，曾多次久久凝视老人的照片，老觉着他很像曾经同我在乡镇共过事的一位老农技站长，神形都像极了。每当看到杨继绳的照片，我的头脑里就会出现那个老站长在老百姓的田头地边尽心尽力汗流浃背奔忙着的身影。与杨继绳不同的是，这位老站长退休后已经把对庄稼的情感转移到了他的孙子身上，而杨继绳退休以后眼睛还在盯着共和国这广袤的田地，渠往哪开水往哪引，这大概就是他此生的追求了，要不然他怎么还背负着那么多沉重的探究呢？
如此大家，我居然还想过要“几砖头拍死他”。为着自己的冒失，也为了自己的肤浅，我暗地里为自己的唐突直伸舌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