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只有一次,那就充分享受自由吧
2010年11月18日,中国第一个精神病人艺术中心——南京原形艺术中心将在南京江心洲的小岛上正式开放,这将是我国首家以挖掘、收藏、研究、推广和代理精神病人艺术为主的非盈利性专业机构。这一天,也将注定被写入历史:郭海平个人的历史、南京市民政局的历史、中国1700万精神病分裂症患者的历史、中国人的艺术史。这个机构,定将会如48年前法国让•杜布菲在巴黎十五区那栋民宅里成立的“原生艺术协会”一样,成为中国人关注精神病人、关注自我内心深处的一扇镜子。
别给我贴标签
即将步入“知天命”的郭海平,曾于1989年组建南京青少年心理咨询中心艺术分析部,从事4年心理咨询工作,这次经历让他认定了艺术是走入人心灵深处的最佳通道,艺术是进行“社会治疗”的最佳手段。
2005年他策划“病:我们今天的艺术”展,近年来参加“我们的障碍”、“限制与自由”、“移步换景”、“各自表述”等多个主题展,这让他对艺术的理解更加深刻:“艺术是一种自由的形式”。
2006年,郭海平主动要求入住南京市祖堂山精神病院,在医院里和精神病患者共同生活三个月,期间他让精神病人自己画他们想画的东西,在一百多位病人中,郭海平发现了11个赋有艺术天分的创作者,这些从未有过任何艺术教育的病人所展现和迸发出的艺术灵感和才华让他惊叹,并且再次坚定了自己追求艺术、挖掘内心、追寻自由的信念。项目结束后,他出版了《癫狂的艺术》一书,并带着三个月里收集的100幅作品在北京办了展览。
而在将到来的2010年11月18日,南京原形艺术中心的成立将注定开始进入中国公众的视野,公众将通过这些作品领略到许多人的精神真相。作为机构创始人、当代艺术家郭海平也期待,面对这些透着自由的精神世界,我们对待精神病人的态度和观念也许会发生一些变化,如宽容、理解和尊重他们,并肯定他们的存在价值和意义。
郭海平关注精神病艺术伊始,有人质疑这是一场骗局,说他拿着病人的作品来卖钱;也有人说这是一场作秀,在当下浮躁的社会里赚别人的眼球。面对社会上公众的恐惧和不解,郭海平在继《疯癫的艺术》《流动的病房》两部创作之后,希望实现的理想是“继续看病,继续找药,继续创作艺术,直到大家能够理解我的好心好意为止。”
而现在的郭海平,每天需要做的工作看似都十分琐碎:量路边指示牌字体大小,做揭牌开放仪式的工作牌,为艺术中心购买梯子,甚至为工作人员和义工买暖水瓶......很多人不解:艺术家怎么做这些事情?遇到这样的问题,郭海平都很坦然,他已经把艺术中心看作是一幅作品,自己的艺术作品,也是那些默默无闻的义工们的作品。
“别给我贴标签。不要给自己贴上任何标签,自由要有目标,自己做的是什么事要清楚。对职业定一个定义,自由是一种职业吗?我们现在只做人类最基础的工作。”郭海平边抽烟边摆摆手说道。在他看来,他认为自己做的工作一直都是为了一个目——追求自由。而“自由是危险的,无限风光在险峰,自由是需要有勇气的。没有勇气的人都是没有资格追求自由的。感受自由、享受自由是需要有勇气的。我们享受自由的代价太大。”
在他看来,享受自由需要三点:需要勇气和冒险的精神,敢于牺牲,富有战斗经验。而中国知识分子是缺少这种牺牲精神的。自由真的很美好,但是很危险,自由会让你疯狂,疯狂在中国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因为它会把你毁灭,至少会让你自我毁灭。“但是现在我看毁灭也未必是一件坏事。”郭海平说道。
我们都是天子
“精神病艺术的研究,在西方已经有好几百年的历史,而在中国这扇门一直都是半遮半掩甚至是关闭的,而现在,我们做的事情就是一脚踹开这扇门,通过艺术的方式让它完全敞开在中国人的面前。”2010年11月13日下午将近3点,中心创始人、当代艺术家郭海平边聊边吃着买来当做中饭的烧饼,“我们现有的文化对精神病艺术、以及关注艺术与人的内心世界这块太陌生了,而这却非常重要,我们现在看到的都是外国的东西,中国人的内心从来没有展开过,这个问题太严重了。中国人对这块一无所知,对这部分是一直关闭的,艺术界对这块不知道,医学界也不知道。那就每个人都是专家,病人还有大家都是专家,大家都从零开始,不要树立权威。”
郭海平和他的合作者曾丽华在此之前曾在北京做个一个关于“精神病艺术”的座谈会,邀请很多“专家”去谈这方面的研究,而他们原本也是想请一些专家来参加原形艺术中心的揭牌开幕仪式,但是后来他们发现“中国没有这方面的专家,大家都是在起步探索阶段,所谓‘专家’的理论研究演讲是根本不懂精神病艺术的内涵和真谛的,而这些反倒可能会误导公众和媒体。”所以,原形艺术中心开幕仪式上他们没有请一个“专家”,在他看来,任何人都是专家,任何人都能发表自己的观点和认识。
2010年7月21日,郭海平拿到了南京市建邺区民政局对南京原形艺术中心成立的批文,他给所有关心此事的朋友发短信:“批文拿到了”,一个朋友回信说:“再不成,大家都成精神病了”。而此时的郭海平却如此平静,抬头想想自己的经历,说了声:“这也许就是命运,而我从未令它失望”。郭海平体会到,现在的所有厌恶和仇恨都绝对不是针对个人的,如果说是自己有信仰的话,那就是信仰崇尚自然。“中国过去讲崇尚自然都是骗人的,过去讲天人合一、讲自然都是皇帝说了算,他是天子,只有他才能站在天坛上和天对话。现在讲的是每个人都可以和自然对话,每个人都是天子。我们都是天子!这一点就颠覆了封建专制。人人都是天子,人人都有权利站在天坛上和天子对话,这绝对不是少数人的权利。自然面前人人平等。天地面前我们每个人都是灰尘。”
提到疾病、病人权利以及人性等问题时,郭海平直言:“精神疾病被中国的医学界认定为‘人的阴暗面’,采取的态度是否定疾病,而西方对这一块是摆在一个非常高的位置的,称它们为‘美丽心灵’。我们呢?完全是反的,中国人这一块非常惨,从医院中出来的人,没有一个出来不是胸闷,受不了。”说到这里,他又点燃了一根烟,缓缓地吐了口烟之后,说道:“当我们在精神病院里面的时候,需要对医学重新理解。这个问题非常严重。”
高度的统一非常危险
“我们都有病,我们在他们面前不应该有任何优势,理性在非理性面前不应该由任何特权。凭什么你要把非理性扼杀掉?他们自由欢笑、自由哭泣的权利没有了。但是我们也遵守一个底线:就是对他人和对自己的侵害要慎重,我们不提倡暴力;我们所有的美感都是非理性的。我们为什么要对非理性有如此的惩罚?都是人性中存在的。”
郭海平在南京祖堂山精神病院呆了三个月,他清楚地看到了那些病人的真实生活,“这些人不受外界干扰,非常纯净;而我们画出来的都是根据教育后的东西。很多人都会误解精神病人作画是和专业人士学的,其实很多专业人士都是和他们学的。西方大师公开承认是和精神病人学习的,比如大师保罗•克利等,坦诚地表示过他们曾向精神病人学习作画。”在医院里,郭海平创作了自己的作品《旋》,旋转晕眩的线条色块,灰白、没有色彩,这也许最能反映他当时的心境和感触。
他给我们举例子说,“这些艺术家都是我们精心挑选出来的。比如我们带10个病人过来,有的人就会不断有作品出来,他们不断有表现力和创作思想。如果拿出笔和纸来当场画画,我们一般人肯定不敢画,“至少在表现艺术方面,到底是谁有障碍呢?我们有障碍我们不知道,但是我们不知道他们,就说他们有障碍。”
“在西方,如果不能确认精神病人对他人和对自己构成伤害,任何人不能剥夺他的权利。但是在中国,大家都不愿改变对精神病人的歧视和偏见,大家总认为他们只会给社会添乱,理性权力的支配地位是不能动摇的。”
但是高度的统一是非常危险的,而这种危险很多情况下我们甚至自己都不自知。现在致力于精神病艺术传播的郭海平也常在书中得到这种思想源泉,他欣赏很多人,包括阿多诺、福柯、德勒兹、维特根斯坦、尼采、章太炎、鲁迅等。“阿多诺提出过非统一理论,也提到过高度的统一是危险的。”顿了顿,他脖子一挺,继续说道,“阿多诺是一个永远和平主义者,但是对于这一点来说,我是持有保留态度的。我认为该需要有血性的时候就需要有血性。这可能就是艺术家和知识分子的差异,至少在中国是这样。”
郭海平也欣赏鲁迅对于中国为什么没有天才的论断,即中国没有天才,因为中国适合没有天才成长的土壤。“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们现在做的工作就是先从盆栽开始,慢慢地,把盆子砸了,”他笑着说,“我们也应该看到,政府在进步、在努力。这是一个进步。”
异想天开
翻开郭海平作品展览的日历,每一次都是对自由的尝试,对个性的释放。2002年,江苏省美术馆,“无限的色”郭海平作品展;2002年,广州艺术博览会,“各自表述”艺术展;2003年,南京圣划艺术中心,“你熟悉吗”艺术展;2004年,南京市美术馆,“移步换景”作品展;2005年,湖北美术文献艺术中心,“限制与自由”作品展;2006年,南京艺事后素现代美术馆,“我们的障碍”当代艺术展;2007年,北京零工厂艺术中心,“癫狂的艺术”展;2008年,上海雅巢画廊,“潜意识”展;2009年,北京798艺术中心,北京798双年展;2009年,上海多伦美术馆,温普林中国前卫艺术档案展......
此次,郭海平为2010年11月18日南京原形艺术中心展览命名为“异想天开”。他知道回归自己的本性和真实是多么重要,自然流露、真实还有些随心所欲,这都是对自由的追求向往。他对“异想天开”有着自己的解释,“异想天开”是中国的一个成语,通常情况下,这个成语又总是会与“脱离现实”、“痴心妄想”等连系在一起,以至于一提到“异想天开”,大家都不会有什么好感,这是因为中国文化教育历来都教导国民要“务实”和“脚踏实地”。但好就好在艺术可以例外,而且还常常鼓励人们去幻想和超越现实,从而达到人们从现实重压中解脱出来的目的。“所以,当我们将‘异想天开’、‘痴心妄想’‘胡思乱想’与‘艺术’联系在一起时,我们反而会觉得‘异想天开’是一种难得的体验。也许正如郑板桥所说的“难得糊涂”,以及梵高所说的“我越是神智分裂,越是虚弱,越是能进入一种艺术的境界。”
“在此次展览的作品中,有些是国外机构捐献给我们原形艺术中心的,有从北京和外国买来的,有也是唯一一个作品是日本当代最著名精神病艺术家草间弥生画的,有组织精神病人画的。还有两幅是上海的一个机构借给我们的,我们还说写一个手续,但对方说不用手续,他们相信我们。”面对即将开幕的中心,郭海平忍不住一一介绍给我们。
在南京原形艺术中心每个人都是充分享受自由的,艺术成为翅膀,或者说通过艺术表现之后,自由的享受将会如虎添翼。郭海平对原形艺术中心寄托了自己对于自由的追求,“对于我来讲,我只能寄托于艺术,但是每个人都是有最好的寄托方式。艺术可以是生活、语言。对于我来讲,艺术是我享受自由的最好的方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关键是要去寻找。”
美丽心灵
2010年11月10日,对于原形艺术中心的志愿者秦奕来说将永远难忘。秦奕,这个甘肃的女孩今年6月毕业于四川大学西华临床医学院护理专业,毕业后来到杭州第六人民医院工作三个月,一个偶然的机会来南京看正在上学的妹妹,读到《现代快报》关于南京原形艺术中心的报道。“那一瞬,我就和我妹妹说,我一定要做点事情,至少也要来这个地方看看,”面对我们,她微笑着地回忆当时的情景,“然后当天,我就刻意没有了解郭老师的情况,因为如果事先看了个人简介就会有一个对人物事先的设定和印象。”然后她看看郭海平,又低头笑笑。
由于不熟悉地形,找到江心洲南京原形艺术中心和郭海平、曾丽华见面之后,秦奕猛然发现自己现在做的工作——护理精神病人——不能实现当初自己学习护理时的理念:作为病人的代言人,维护病人的权利,而现在艺术中心做的事情是符合这个理念的。秦奕决定辞去杭州的工作来南京原形艺术中心做义工,郭海平送给秦奕四本书,都是关于精神病研究方面的,秦奕也希望自己能够尽快进入状态开始工作,所以决定当天把书也一起带回杭州。“因为买了当天回杭州的票,第二天本来是要工作的。而那时已经来不及吃饭,曾老师就在岛上一家小店买了五个饼,从车子上拿了瓶矿泉水,”秦奕抬头看了一下天花板,继续说道,“当时坐上车子,手里只抱着那四本书、五个饼子、一瓶矿泉水。可是突然就感觉到自己物质上和精神上都得到了,很满足。那就这样上路吧。”终于,秦奕忍不住流了眼泪。
在一旁的郭海平看着秦奕,感情也有点激动地说道:“其实挺不容易的。其实每个人都不容易。但是只要给我三年时间,三年,我有这个信心,让南京原形艺术中心所倡导的理念实现,深入人心。”
后记:南京原形艺术中心让郭海平这个艺术家已经彻底转型为一个艺术实践家、精神病艺术先锋者,在促进艺术发展的同时,他更要以艺术去改变人们的固有观念:对精神病人的歧视、恐惧、对艺术与人内心的神秘关系探索、对理性和非理性的态度。这将仍然是一个深不可测的世俗黑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