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旭
我与铁流先生的相识，是看了他在网上的一组文章后开始联系的。以后我们以文会友，或电子邮箱，或电话交谈，虽然我们相隔千里之外没有彼此见过面，但那个与人民共和国同命运、共呼吸过的知识分子形象在我的脑海里日益高大，我从与他的言谈中感觉到，这一代知识分子虽然老了，可他们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楷模，他们那不屈不挠的精神永远是我们后辈学习的榜样。
铁流先生十五岁时参加革命投入了年轻共和国的怀抱，他在他的《青春》诗中写道：青春是团火，欢腾光灼灼；凌雪斗风雨，送热暖心窝。青春是把琴，弹唱才发声；若要音中切，就得理想真。青春是杆号，有谱才有调；谱由党抒写，吹得群山笑。青春是朵花，浴日笑哈哈；为党洒热血，何惜献年华。何等澎湃激昂的曲调，多么热血沸腾的心声，这一代脱离国民党的专制统治、满怀热情进入共和国的一代人，他们当时那种对新中国的感情和对共产党的热爱，是今日的人们无法理解，也无法用语言表述出来的。然而，正如钱理群教授所说，“中国共产党及其领导的革命队伍中，曾经聚集了一批迫切要求民主、自由的志士仁人，他们并且为之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此事正应了三千年前伯夷、叔齐的话，“以暴易暴，不知其非。”铁流先生18岁加入中国作协四川分会，21岁从事专业的记者和编辑工作。1957年，刘宾雁、王蒙、晓枫（即铁流）是全国共青团系统的三大右派分子，晓枫和流沙河等七人还被毛泽东钦点为四川文艺界“七君子集团”。当时他是因小说《给团省委的一封信》被划为“极右分子”的，此后开除公职送“劳动教养”。因他“不认罪”和长期“抗拒改造”，被打入共和国的监狱长达23年之久。
1957年5月风起云涌，“反右”狂飙乍起，诗人流沙河经受不住批判斗争，远走西安避祸，行前给铁流先生写了一首诗：今夕复何夕，亡命走关西。曲悲遭千指，心冷横双眉，狂风摧草木，暴雨打蝼蚁。逃死奔生去，焉敢料归期。铁流先生读了此诗，立刻回赠了一首诗：霜重压百卉，狂风吹雁行。淫雪不恤竹，刀剑岂怜英。文章千古事，公正后人评。无语云天望，长安有故人。从这些诗里我们可以看到当年流沙河和铁流先生这些落难知识分子的复杂心境。
铁流先生1958年被全副武装的军人押送到了四川省峨边县沙坪农场，这里位于大渡河畔，地处小凉山，为汉彝杂居之地，是个天造地设的自然监獄。1958年前为劳改农场，“整风反右”后改为专事“改造右派”的劳教农场。农场里有四个大队，十八个中队。铁流先生所在的中队叫白夹林中队，是个新建的中队，有200多名右派。劳动是开荒种地，每人每天开荒定额0.18亩。这里阴风怒号，气候恶劣，浊浪排空，寒流袭人，劳动强度大，粮食定量低，每人每月22斤苞谷粉，无任何副食品。由于长期饥饿，在劳教人员中水肿病很快漫延。当年他从进农场时的体重132斤锐减到110斤，两腿木然，双眼发黑，两条腿一按一个窝。而且这种境况一天不如一天，到了1960年，沙坪农场非正常死亡率竟高达46%，一些队组死得光生生，据不完全统计，有五千多右派被繁重的强体力劳动和饥饿夺去了性命，死后无一付棺木，有些地方成百上千右派埋在一起。从全国现今资料考察得知，当年全国劳教右派被活活饿死冻死累死的不仅有四川省峨边县沙坪农场和甘肃的夹边沟农场，这样迫害知识分子的农场遍及全国各个地区。
二十世纪是世界民主与专制空前较量的年代。从前苏联与中国和其它社会主义国家的经历来看，当革命夺取政权之后，缺乏民主制度制衡的革命党专政，都是靠革命、阶级斗争、无产阶级专政翦除异己和其意识形态，而知识分子因其独立性价值追求必然遭到残酷整肃和彻底清洗。半个多世纪以来中国发生的一个个悲剧，都是封建集权专制统治与极端的阶级斗争思想合流后造成的。当年那些为争取民主自由的热血青年从反对国民党“一党专政”这道门走进去，抛头颅洒热血，却从另一道“一党专政”的门走了出来，遭诬陷关铁窗。“一党专政”正是中国政治始终迈不过的一道铁门槛，而争取民主自由则是当今中国知识分子以前和今后很长一段时间悲剧的根源。例如，他的诗《遗怀》：两山相峙一线天，千里奔腾去不还。为人应有大江志，笑洒清流
破万关！《凉山悲情》荒丘野岭六月寒，魂断天涯少炊烟。马帮铜铃敲心碎，月琴咽泣自无欢；定量骤减腹中饿，饥火迫肠无佐餐。水肿绵绵追人命，几多同学葬荒山。
铁流先生是靠自学成材的，他说“谁也不相信我没有读过书，而我确实没有读过书。我的知识文化全靠自己勤奋苦学。我一生发奋，相信‘开卷有益’那句古语。只要有一点点时间我就读书，从童工到记者，从右派到囚徒，从文人到商人，我都在读书。为什么？因为，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是智慧的源泉。古语云：‘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给了我巨大的灾难，更给了我巨大的财富．．．．．．。”所以，他一方面不断学习，勇于探索，另外，他在艰苦的改造生涯中将自己的所思所想所感偷偷把它写成诗篇。古罗马诗人、文艺批评家贺拉斯曾经说过，“一首诗不应以美为满足，必须有魅力，要能按作者愿望左右读者的心灵。你自己先要笑，才能引起别人脸上的笑，同样，你自己得哭，才能在别人脸上引起哭的反应。你要我哭，首先你自己得觉得悲痛，．．．．．．你的不幸才能使我伤心，如果你说的话不称，你只能使我瞌睡，使我发笑。”韩愈也说过，“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其跃也或激之，其趋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不者乎！”铁流先生的诗是他个人经历与共和国命运的一部分，诗中融入了他的哭声和悲情，所以读来催人泪下深切感人，他用自己生命的苦痛完成了精神的高度升华。然而，他的诗写的却挥洒自如若行云流水，而且，非常讲求形象美，让读者通过形象体验人性的真善美和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创造形象让读者感受人性的假丑恶和过去年代的疯狂和残暴。他的诗之所以能够这样，因为那是从生活体验中得来的，经过审美意识审视的情景，也是他经过思考所得的思想观念，所以，厚积薄发使得丰富的生活经历让他写出了多姿多彩的有分量的诗篇。例如，他的《流浪吟》：风吹孤帆出海口，水共云天茫茫流；摇船汉子苦着脸，常望乡月心发愁。哪里能生哪里往？何处能存何处游？问君为何不返里？眼眶潮湿摆摆头。《偷视》是他逃亡中冒着极大危险深夜与妻子相见的一幕：雨打船蓬水推沙，孤心一颗在天涯。刀破绿竹裂痕在，火烧茅棚总是家。尚思缱绻红烛事，未忘春容醉里霞。怀情偷把断香看，已非海棠是梨花。当我们读了他的爱情诗更让人觉得亲切自然，声情并茂，显出他不凡的才华。《村归》：一个月夜下村归来，你脚踢着路边卵石，“唉呀”一声娇憨的惊叫，吓得我一把抱住了你。“怎么，伤着了没有？”“只青一块皮。”羞怯地举目四顾，长久地揉着脚趾。我听着你心儿剧烈跳动，你听着我紧张局促的呼吸。好象磁石遇上了铁巴，久久地粘合在一起。我展开了发热的两臂，你把头贴进我怀里。让夜把我们静静拥抱，让夜把我们融为一体。《荡舟》：一天淡蓝，一湖波光，十里翠堤，荷塘飘香。篙，不要戳破碧绸；浆，不要划碎月亮。轻轻地划，慢慢地撑，将船儿摇往星星瞧不到的地方……我偷偷地捧起把湖水。她悄悄地把爱歌儿唱；歌声唤来串串游鱼，歌声拴在你我心上……突然从北向南吹来股狂风，美丽的景色骤然化着冰霜。多少岁月，多少流光，姑娘呵，而今你在何方？……《历史老人快请评说》：写给你的不是爱歌，是眼泪的河；寄给你的不是情笺，是苦涩的药！记那年，月光下，忘不了，麦草垛；我把赤诚献，你把终身托。自此，像一个分不开的影子，自此，像一团炽热燃烧的火。多少晨的惬意？多少夜的欢乐？……一场风暴袭来，倒了芭蕉，折了芍药。几多岁月，南北你和我。孤灯、冷衾，劳累，饥饿……唉，聪明勤奋，竟换来无边的折磨。是时代之咎，还是我辈之错？历史老人，快请评说！
共和国半个世纪来的风风雨雨，不论是疯狂的大跃进和三年灾害，还是空前的十年浩劫；不论是“阳谋”引蛇出洞，还是造反有理的血洗中华，我们的民族经受了太多的苦难。历史的经验教训和当今腐败的泛滥已经向我们明示，民主制衡与法律主治是国泰民安和反腐均福的首要保证，铁流先生的诗在这一方面做了深刻的反思，他追求的是一种历史感，从而使他的诗具有哲理的深度，呈现出思辩美，这是诗的最高境界，这是真的诗人。《我们民族的性格》中这样写道：霹雳，雷电，暴雨，皮鞭，棍棒，绳索……发红的眼睛映着狰狞的脸孔，狂叫的嗓子伴着飞溅的唾沫。一个弯曲隆起的脊背，就像那特制的“肉馍”。尖叫愤怒的怪诞声音，震得幽暗的灯火闪烁：“你这个老右派反动透顶，竟敢在狱中胡写小说！这是对无产阶级专政的挑战，充当资本主义复僻的马前卒！……”按下去，爬起来！打不扁，压不屈！“喷气式”的双臂后展，九十度的“T型”钝角。揭发者恶如猛虎，被斗者山样巍峨。在这时，我看到我们民族的坚强性格，在这时，我看到了被损伤者内心蕴藏的火！他的脸像块冷却的铁板。他的骨骼像把直傲的钢锉。拳头巴掌所得到的回答——三个响亮的字：“我没错！”《水调歌头》——周锐君解系返蓉：春回大地暖，寒去良骥腾。神州万里古刹，荡然快无存。堪笑庞然大物，竟是离奇骷髅，独断焉长存？权术非国策，争斗恨遗人。伤我曹，负才华，痛流阴，廿年峥嵘岁月，少年白发生，漫说相见日暮，马湖霜重雪狂，风雨润华英。未来何须问，大器总晚成。《浪花》篇则是铁流先生精神的写照：有人说你象匹不羁的野马，有人又把你比作穿云破雾的彩霞。不，你就是你，浪花——千万水珠的精华！你从不甘愿在静湖甜港中生活，喜于在急流险滩中落户安家。你总是生气勃勃向前奔跑。斩隘拍崖战斗在万里天涯！
改革开放后，铁流先生平反昭雪焕发青春，从1985年2月“留职停薪”投身商海，在整整二十年的时间里，他几经沉浮，奋勇拼搏。
他在诗中写道：我收到远方的一件礼物，真挚的友谊暖透了心窝。尽管他和我没有见面言谈，共同理想却早把命运结合……我是文坛上一颗不幸的种籽，过早地被无情铁锤敲打折磨。前进道路上留下心酸的眼泪，云天里仍有当日飞翔的光波。才华勤奋是祸起的泉源，可我从没拆笔低头退缩。是雄鹰就要迎风展翅，是骏马何惧征道坎坷？我坚信祖国会光明春满大地，寒冰融冻土崩到处鸟语欢歌。如果没有为科学献身的精神，人生又怎能绽出鲜艳的花朵？学吧，学吧，勤奋是人生的起点，冲吧，冲吧，勇敢才能获得硕果！如果你决心要为人类作出贡献，就不要去阿谀权势，迎奉市俗。顽强是成功的关键，失败多来源于懒惰。英雄的心怀多一个坚强，哲人的头脑多一个思索……我们要在百花中吸取不同的养料，在奔流里要善于看到潴水和漩涡。闪光发亮的星星各有不同的位置，在悲哀里要善去捕捉一闪的快乐。这些并不是至理名言，送给你做起步的探索。作家和诗人的桂冠人人都可以获取，问题是怎样不屈不挠地学习和生活！
多么好的诗篇，多么好的探索，好的文学就要痛为整个民族所痛，悲为整个民族而悲。在主流意识的统管下，八十年代的文学繁荣已经成为历史，而今，谎言肆虐，无病呻吟，色情凶杀，铜臭泛滥，文革中刺耳的声音又在登台狂歌，文学艺术不是关注人民的苦痛和祖国的自由与民主，而是向文革前十七年“左”的那一套倒退，所以，今天我们能够看到这么一部优秀诗集实属不易，在此感谢铁流先生为我们捧出这颗滴血的心灵。
(2006年国庆节假日写于兰州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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