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凇
多年来，国内诸多知名学者对西方真人秀节目这一新兴现象的性质，定义，特点做了无数解剖式的分析与概括，并出于实践意义的考虑进行了大量的本土化论证。从业内召开针对真人秀现象的大型研讨会及诸多艺术院校、媒介传播机构开始关注《老大哥》，《幸存者》等节目开始至今已踏入第7个年头。按照信息时代社会3年一代计算，此期间至少经历了两次隆起——其一是以美国FOX台（《美国偶像》《与明星共舞》等为代表的大型选秀类真人秀节目的普及，其二是以《学徒》（又译：飞黄腾达）等为代表的新派商业竞争性真人秀节目。数年中，国内外各类真人秀节目此起彼伏，并在特点上与其它形态的娱乐节目交叉融合，特别是许多拥有大量纪实元素的娱乐演艺节目也被界定为“真人秀”。新时期“真人秀”节目的概念已经模糊，或者说真人秀与娱乐节目之间的隶属关系界限已经淡化，未来的趋势则很可能是真人秀节目与纯娱乐节目的合而为一。
真人秀的流行普及有其社会因素作基础。随着发达地区司法，治安制度的日益健全，影像取证秩序的完善以及DV技术，影视监控技术的迅猛发展，固定摄像头，监控电视，手机摄像等已经成为城市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些源于电视领域的多功能增值技术服务已经大面积普及公共及私人平台。“窥视”文化背景下的城市改造也越来越向着适合真人“秀”的方向发展。以英国为例，市区内的交通主干线，大小街道，超市，商场，写字楼，办公区，酒店，电梯，宾馆，甚至饭店后厨，公寓住宅均已遍布监控录像设备。据统计“北京仅公共场所便有大小监控电视26.5万个，并持续成倍增长；英国的摄像头有近300万个，伦敦一个上班族平均每天要被近300个摄像头记录下行踪”（《东方聊望周刊》，“摄像头下的城市”，2006）.伦敦，纽约，东京等都市为了便于管理和控制治安恶化的趋势已经将市区内变成了一个个巨大的真人秀剧场，人们已渐渐习惯于麻木的面对摄像镜头。北京上海等城市监控电视的发展也不甘落后，这点仅从法制类节目（《法制进行时》，《今日说法》，《第一线》）中逐年递增的监控电视素材使用量便可以看出来。
在电视专业频道爆炸式增长的背景下，纪录片频道专业化和市场化发展却持续遭遇瓶颈的尴尬，苦不堪言，而深黯收视率与大众娱乐化双重效应的电视人却通过商业包装让大量含有纪实因素的娱乐类真人秀节目大行其道。真人秀现象的持续火爆不禁使研究纪实领域的学者们陷入沉思，为什么拥有了纪实精神的娱乐节目就一定会赢？实际上纪录片与真人秀节目的“纪实”内核是一样的，不同之处在于后者貌似戏剧表演，在很小的篇幅内融合了大量的戏剧化矛盾冲突和故事性因素。同时真人秀具备了电视剧的连续性特点，通过倒金字塔式的淘汰角逐形成规模，通过“下期谁会赢，胜负何归属”的悬念吸引固定收视人群。
回溯真人秀节目的发展历程，可以大至将全球真人秀节目分为5大类。其中以“生存冒险型”为首。制片方习惯于挑选自然环境既秀丽又恶劣的荒无人烟之处，通过制造生存上的困难激发竞争者与自然界抗争的本能，因此团队精神，体能和手工技能成为致胜要素。此类节目以《幸存者》为鼻祖，目前随着观众欣赏口味的变化此类节目淡出国际市场已成大势所趋。
第二类为窥视型真人秀节目，以《老大哥》《诱惑岛》，《阁楼故事》为代表，制片方通过“双规”来制定规则“规定时间，规定地点，偶带任务地相处生活” 。陌生人群体日常生活中的爱恨情愁，悲欢离合，喜怒哀乐被隐藏摄像机记录下来，剪辑成节目。情商与耐力，明争暗斗成为关键词。
第三类为恶搞型，以《肯尼迪的试验》，《开心一笑》（飞机上常能看到的just for laugh）为代表。创作方通过设计连环套，骗局情境等方式捉弄不知情者，并将偷拍到的现实反应剪辑成片。此类节目中对象、参与者已失去主体决定性作用，恶作剧的情节创新和恶搞演员的高超演技成为重点。恶搞型真人秀节目的收视点重在恶作剧和骗局本身，而不在于“真人”或“秀”概念的障显。时至今日，恶搞型节目也面临创作内容枯竭，题材内容重复，笑声大于思考等问题。
第四类是以《美国偶像》《与明星共舞》《超级女生》《舞林大会》《梦想中国》等为代表的娱乐选秀节目（此类节目是否完全归属于真人秀尚存争议）。海选纪实, 活动造势，平民造星，个性展示成为此类节目的特点。对这类节目火暴的内因外因和利弊国内诸多理论文章评述，在此文不重叙。
第五类便是近年由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制作的风靡世界的《学徒》为典型代表的商业竞争型新派真人秀。
《学徒》（Apprentice，又译飞黄腾达）的规则本身并不猎奇：16名万里挑一的参赛者，性别对等分成两组，在纽约面对美国地产大亨唐纳德•特朗普的商业任务接受挑战。选手们轮流担任团队领导，每一周会接受诸如卖柠檬水，推销画，餐厅服务，蹬三轮车，卖婚纱，装修房子，楼宇交易等项目，获胜者将得到多种方式的巨额奖励，因盈利少而输掉的一方中会有一位对团队最没贡献的成员被“炒掉”。15周后最终胜出的一位则可以得到在唐纳德•特朗普旗下的某个公司担任25万美元年薪总裁的职务。
新派真人秀的崛起
从文本类型上分析，《学徒》的辉煌之处首先在于其独创的商业竞争真人秀模式。首先该节目坚决抵制了《老大哥》《阁楼故事》一类通过对隐私私情偷窥来博取高收视率的创作方式——虽然选手之间的彼此猜忌和人情争斗在所难免，但基本逃离了传统真人秀中展示人性恶,颠覆传统道德价值观的“低俗”与“审丑”怪圈。《学徒》中闪现出了人文关怀之光，对比《老大哥》监狱般的囚徒生活，学徒们获得的是自由与新生而不是笼中困兽般的痛苦与折磨。其次《学徒》在此基础之上扬弃了《幸存者》一类“鲁滨逊漂流记”似的原始荒岛探险类真人秀的过时模式。在体力与耐力的基础上通过完成难度递增的商业任务以激发竞争者的“智商与情商”。
高质量的真人秀节目应该高于生活，不可局限于对琐碎日常生活的纯记录。《学徒》的另外一个特点便是最大限度地“提炼”“浓缩”现代都市工作生活。新世纪以来，纽约，伦敦，巴黎，东京，或是北京上海等大城市的核心区内白领们的思想意识和生活方式非常相近，这便导致全球化背景下的都市文化渐渐趋同。他们尽情享受都市文明带来的丰富物质和文化生活，但同时拼搏中也面临着竞争残酷，精神空虚，人情淡漠，身体透支的阵痛。《学徒》的出现给了这些文化领袖们强烈的认同感和归属感——节目热播时美国办公室的闲话全是围绕《学徒》。在节目中总裁判唐纳德•特朗普每集末尾必然道出一句话“You’re fired”（你被炒掉了），好似中国的“今年过节不收礼”，“一般人我不告诉他”，成为风靡全美的电视热门语。《学徒》从一定程度上真实反映了美国的办公室政治，适者生存的规则中充满了明争暗斗，异性之间，同组之间，组员内部均充满戏剧性。《学徒》的横空出世道出了商业白领奋斗的艰苦精神内核，这种“青春励志型”的奋斗方式，“成王败寇”的不二法则都使得通篇全季的风格积极向上，激发观众奋发图强的斗志。
从商业角度上讲，近年来资本炒作的泡沫经济现象令人们对新兴的商业模式倍感置疑，而案例多是传统买卖的《学徒》让观众充满一种怀旧色彩，也暗示着对于华而不实的资本膨胀经济的批判。由于个性和私生活的因素，唐纳德•特朗普在媒介中的形象本不光彩，如今《学徒》为背景的唐大亨不但商业上重振旗鼓，且《学徒》中扮演主裁角色还使他重塑了公众形象，现在节目中的“老唐”风趣，俊朗而又自信，节目最大的受益人便是他。《学徒》的影响面之广使得很多商学院的企管系也都把电视中的案例留成作业题要学生写报告。《学徒》在商业上还隐藏着巨大的成功实力与潜在的“链式”爆发力。商业大鄂们需要大众传媒产业带动其名气名誉，反过来节目的高收视率会刺激旗下相关产业的知名度。如唐纳德•特朗普命名的酒店，商场不断在节目中出现，选手们所有经历过的地产项目，饭店，珠宝店均会因为高收视率的节目而倍受关注，刺激观众消费欲望。《学徒》单靠一档栏目便有实力支撑起类似国内《三国演义》，《水浒传》，《唐明皇》的拍摄而形成的旅游城经济产业链，大家彼此互动关联形成生态系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细细品味，《学徒》很像是一部结合实际案例的MBA大讲堂，成为了解西方人商业心理与游戏潜规则的良好教材。这种寓教于乐，富于实战经验得节目是商科学生在课本上无法学到的。
节目另一特点是地产大亨兼执行制片人唐纳德•特朗普本人的高度介入。特朗普的加盟使得《学徒》成为“企业入主电视”最为成功的范例。特朗普既扮演“裁判”又扮演“教授”角色, 每集他都会抓住一个矛盾点出镜授予营商成功之核心理念。第一季第十期两组角逐“竞卖婚纱”，其中A组的项目经理（project manager）在数次推销受挫后表现出极度的消极，口口声声“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太难了，太郁闷了。”之类抱怨的话语，最终导致该组成员失去信心，项目经营全面崩盘。事发之时，本组人员便陆续出镜表示对自己经理的不满，同时唐纳德•特朗普也以片花形式出现讲述“相信自己”（believe in yourself）商业自信心在成功之路的重要性，上下对照形成反差。另外一个必不可少的环节，就是唐纳德•特朗普及其两位监督巡视员的仲裁评价，分析每周发生的案例，对于出现的成功或者失败现象，没有一过了之，在重视淘汰结果的同时，尽可能让大家关注成败的教训。对于国内英语爱好者来说，《学徒》又不失为一部活的商务英语教材。它以美国纽约市中心等耳熟能详的著名场景为背景，由参赛者们带来美国各地鲜活的商务和生活口语素材。在学习英语的同时，也能身临其境般感受美国商场尔虞我诈、你死我活的竞争缩影。该剧集适合作为高级商务英语听力和口语的多媒体学习材料。
生活富足是每个人的梦想，《学徒》的目的便是告诫大家理想的致富需靠双手努力，不可妄想天上掉馅饼。相比之下，《超级女生》中处于花梦期的少女们沉溺在幻想里不肯面对现实，逃课，逃学守候在电视前，在苛刻的评委前受尽奚落，湮灭自尊。如此之多的选秀节目令一小部分人通过商业炒作和唱几首歌便可以名利双收，宣扬的是一种一夜成名的机会主义。唐纳德在《学徒》中多次强调营造勤劳拼搏的社会氛围——至富靠双手和坚持（Consistency）。他对选手的问答虽然尖酸刻薄，但确实在传授他本人成功的《圣经》：一个达尔文进化论商业体制下“适者生存，弱肉强食”的教条。
《学徒》不仅能够让观众从中学到创业经验，积累从业求职知识，了解奋斗艰辛，通晓成败规律，同时深度暴露人性弱点，娱乐之余享受双手创造的富足的物质生活。唐纳德设置的实战游戏似乎都通俗易懂，从“卖柠檬水，蛋糕”等“雕虫小技”做起。大众化不一定意味着通过低俗来博取收视率，这些项目的规划麻雀随小，五脏俱全，操作过程与一个复杂的房产经济项目没有区别——项目规划，成本控制，团队协作，营销方案，销售技巧，定价原则，时间管理。《学徒》中暗含着“一屋不扫安能扫天下的”的责任感意识。唐纳德的门徒们费尽口舌推销盈头小利的柠檬水，在暴雨中装修房屋，夜间通宵转运商品…….汗水与眼泪中的故事告诫观众一切梦想的天堂基于踏实勤恳，吃苦耐劳的精神。特朗普安排优胜选手入住纽约最高档的Trump Plaza 高级公寓，乘坐私人飞机，享受高级晚宴，赠送名贵珠宝，参观顶级球队赛场，极尽奢华为的是树立“有志者事竟成”的理念。财富不是目标却是手段，是证明能力才干的标志。与中国传统的民间仇富心态不同，对于合法途径上升的富人，美国社会崇拜为商业英雄——通过节目，唐纳德不仅从全美选择顶尖高级管理人才，而且提高企业自身形象，展示自身企业产品与服务。
《学徒》启示录
电视的商业属性与艺术属性博弈的结果未必是互不兼容，巨额投入使得《学徒》的制片方拥有无人匹敌的执行力，同时在保证高额广告收视率的同时艺术细化每个操作细节。精良的制作与细节的重视保证了《学徒》的品牌效应。《学徒》的前期制作班底颇为庞大，摄影团队和音频音乐制作团队都有超过20人的队伍。例如，仅仅“选手上电梯，走进作战室”这一程式化的简单过程分由8机位，16个镜头组接而成——这种全知性的真人秀视角使所有选手、评委，旁观者的面部表情特征崭露无疑。此外，《学徒》对音乐的整体性把握达到登峰造极的境地。50分钟的节目通篇灌以重复出现的具有宏大叙事功能的主旋律，同时伴有随情绪，矛盾，关系及环境变化中出现的音乐辗转。“卖婚纱”一集中，选手们焕然一新，在优美的公园墓地中谈婚论嫁，音乐以美国古典乡村音乐为主，情绪变得轻松而又有趣。当输掉的一组进入作战室评判时，选手们面对命运的抉择神情严肃，唐纳德•特朗普及评审人员表情变化多端。音乐也变得时而凝重，时而诡异。待获胜者选购珠宝时，伴随名模珠宝出现的则是辉煌绚丽的篇章。音乐的高度情绪化成为营造《学徒》实时气氛的重要补充。
即时性采访也为《学徒》所独创，它的特点是在制作现场对矛盾双方第一感受的真实提问记录。采访不足为奇，但是时机尤为重要，事后补充的采访会失去时效性和戏剧性。《学徒》中选手们彼此的不满与嫉妒，合作中时而爆发出的“火药味”和争吵是节目的一大看点，这些类似应激性的本能情绪事发后都成为过眼云烟，很难再去形容。《学徒》的现场导演抓住事发同时同地第一手同步采访，在解释了事情矛盾发展原因的同时，用许多零散的时间和时机调整节奏，同时展示各选手之间的秘密，内部的关系矛盾。不失为对传统真人秀制作方式的一种突破。
《学徒》的前期筹划中，力图将选手的多样性和局域性达到统一。男女数量平等，职业无任何重复，地域不同，种族“五色斑斓”，欧裔，华裔，亚裔，印巴裔，非洲后裔等. 但对于年龄层和职业的选择又不像《幸存者》或《老大哥》般参差不齐，基本上以“商科院校，或者文科商学范围内本科学历，或有相关从业经验群体为主，每位选手均须有极强的个性及表现力，形成两个竞争团队中共有的商业竞争氛围。毕竟只有共同话语体系中的人，才可能拥有相近的智商与情商，使商业合作与竞争进行得较为顺利。
《学徒》是美国等西方发达国家生活，制度，竞争观念的贯彻，大城市，高节奏商务生活中的缩影。《学徒》中没有忘记披露竞争中的公平因素和不公平因素。世上的竞争本没有绝对的公平，《学徒》中裁判的人为取向因素，选手们的地域，种族，专业背景，民族，性别甚至之前的从业经验都构成许多不公平竞争因素（卖婚纱一集中，胜利组中的一名组员之前便有过若干年的婚庆公司工作经验,为顺利取胜提供丰富经验）。“学徒”精神的多样性也来自于这种不公平，就好像21世纪的足球比赛早已经可以通过电视摄像机来判断，但是依然需要人为裁判一样。拥有主观色彩的裁判成为”以人为本”不公平因素本身就是比赛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纵观已经播出的三季《学徒》, 作品的连续性体现了当今西方电视节目制作编排中的一个经典理念：悬念为王。《学徒》毫无例外的会每周留下无数伏笔：队友之间、组与组之间的关系会发生怎样的变化？下集唐纳德会想出怎样的新花样出难题? 胜者会得到怎样的奖励? 自己支持的选手会不会留到最后? 带着无数疑问，每周一集的焦急等待使得《学徒》的连续性更有价值。
一轮新型节目火爆的背后必然带来 “跟风模仿”, 而目前完全步《学徒》后尘的节目却凤毛麟角, 原因便是《学徒》作为里程碑似的新派真人秀样式的经典与高贵的气质具有难以超越的地位。传统的”窥视型”真人秀节目是否走入穷途末路尚无从预测，但近期英国的新一季《老大哥》中，由本土英国女孩古迪和印度影星谢蒂之间摩擦引发的种族歧视却震惊了世界。数万名英国观众抗议，印度引发大规模游行示威, 这使得这场真人秀产业的风波震动英国社会和朝野,真人秀鼻祖《老大哥》在道德伦理的指责前终究面临首相布莱尔等政要人物的谴责和电视节目赞助商的退出。文化全球化背景下的真人秀何去何从? 相信《学徒》的成功范本会带给业界无穷的启示……..
作者: 冷 凇 博士研究生 中国传媒大学电视与新闻学院 /中广协会纪录片委员会副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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