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飞
从苏联解体至今的俄罗斯社会转型过程中，俄罗斯新闻业也在经历着种种裂变，在这种变化中，其新闻业传受角色内涵的转换引起了业界的普遍关注。在市场经济条件下，现代俄罗斯新闻业的传者与受众这种根本性的变化不仅体现出俄罗斯政治、经济和文化的转型，同时也昭示着俄罗斯新闻业改革的方向。
一、传者角色转换
1、传者角色的重新定位
在1990年以前苏联一直没有颁布的独立新闻法，对于新闻工作者的职业的要求是在宪法和一些专业性的文件中体现的。苏联时期的新闻工作者是以马克思主义和党的政治目标为指导思想，要为建设社会主义而服务，应加强社会主义信念，与反动的资产阶级意识形态进行论战。 从这些自律性的文件中可以看出，新闻工作者实际上担当着党的政治思想工作者的角色，是“党的喉舌、人民公仆”。在斯大林时期出现了集权体制，新闻媒体也高度集中化起来，新闻工作者的许多权力被剥夺了，他们不能自由决定自己要写什么，不要写什么，而是要听从上级的指示，变成了党的“传声筒”的角色，其舆论监督的作用大大减弱。在计划经济的体制下，媒体由国家拨款，所以各媒体不用为财政发愁，没有生存危机，新闻工作者缺乏必要的竞争意识。
而当社会进入政治、经济转型期，新闻工作者的角色也发生了变化。他们必须放弃原有的工作方式和价值观，按照新的市场规则来扮演角色。1990年苏联第一部《新闻法》对新闻工作者下了明确的定义：“为大众新闻媒介从事搜集、制作、编辑或加工材料的人员，与其有着劳动或其他协议关系或者在其授权下从事此种活动的人员”，另外，《新闻法》中明确了新闻工作者的权力和义务，使新闻工作者从一种被动接受命令的状态转变成有法可依，不再盲从。现在俄罗斯的理论界推崇的是西方的“自由主义报刊理论”、“公共领域"理论”、“第四种权力”理论，这些理论使新闻工作者在思想意识上将自己作为“第四权力”的执行者。经过十年的砺炼，在新的生存环境下，俄罗斯的新闻工作者已经从高高在上的党和政府的宣传者角色转变成了大众信息的采集和传播者，同时树立了商品意识、服务意识和受众本位的观念，按着市场经济的规律完善着自身的角色。
2.传者角色转换中的职业道德问题
在社会主义制度下的苏联，每一个新闻工作者的最重要品质是党性、原则性，要求 “在一切条件下，在任何局势下，在各种情况下，都能实现自己党的路线。另外，也还有一套在新闻活动过程中被确定下来并被接受的新闻工作者道德品行规范，如：要对广大群众负责，对材料的真实性和分析研究的客观性负责；在收集信息的过程中必须遵守法学家称之为“无罪推定”的规约，即在某种想法、观点、评价、指责没有得到证实前不要下结论；采访中把握分寸，要尊重谈话对象，不能盛气凌人，粗暴无礼，发消息时 要考虑对消息提供者产生的后果，并尽力避免消极影响。
那时，媒体不用为经济发愁，播放的节目都很高雅，除有关广播、电视、电影、戏剧广告外，不存在什么商业性质广告，自然也就不存在滋生有偿新闻、商业性新闻的土壤，大多数新闻记者也都能洁身自好，新闻道德无可厚非。但转型期的电视媒体竞争激烈，广告成为了主要的经济来源，为了收视率和广告商的利益，有些记者便把金钱和经济效益放在了第一位，新闻记者的职业道德也每况愈下，有偿新闻现象非常普遍。一些记者被商业界的某些集团所收买，从事隐性广告，按照商家的要求报道和访问；还有一些记者根本不管新闻的真实、客观与否，只要有人出钱，就按照出钱人的意思去制作节目，这使许多无中生有、颠倒黑白的有偿新闻充斥俄罗斯电视屏幕。2001年3月至5月，圣彼得堡当地的一所社会机构全国性的调查了400个新闻记者，其中12%“经常”撰写有偿新闻，18%的“偶尔”为之，37%的人“承认”至少做过几次。 新闻工作者不负责任的工作态度最终导致了社会、民众对传媒信任度的降低。关于俄罗斯大众传媒信息传播的客观性和真实性情况，俄罗斯“社会视点”基金会在俄29个州，边疆区和共和国的56个居民点作了一个社会调查，通过采访居民，统计意见，大部分居民认为传媒不能提供客观真实的信息或者难以回答。统计结果见下表：
信息类别 政治信息 经济信息 社会新闻 人文思潮 极端现象 贪污受贿
能 % 30 26 4 40 33 21
不能 % 56 64 46 46 45 67
难以回答 14 14 10 14 22 12
电视新闻从业人员素质的降低，使新闻传媒丧失了真实性、人文意识，沉浸在唯利是图的漩涡中。这种恶性循环使得电视新闻业者不再把精力集中在提高自己的理论和实践上，而是想方设法如何能够赚更多的钱，年轻一代的记者们对语言和文学掌握的很差，往往只会一些庸俗的俚语、西方的外来词和不规范的词汇，他们采写的稿子也往往凭借主观印象或是商家的要求。
（二 ）电视受众的变化
1、电视受众社会结构的变化
社会结构可以包括多种涵义，但通常主要是指社会居民的分层结构。社会结构，或者说居民的分层状况，是社会经济、政治乃至文化要素综合作用的结果，其中主要是经济要素作用的结果。 社会结构的变化，是利益主体的分化，也是受众需求的分化与多元化， ，它一方面为电视业提供了更加多样化的受众基础，同时给电视提出了更多的要求。
苏联时期，官方意识形态承认的社会结构包括“两个阶级、一个阶层”，即工人阶级、农民阶级和知识分子阶层。可以说苏联时期的社会结构“分化程度低、速度慢、具有较强的同质性”。 所以这一时期电视观众的信息消费也比较单一，观众对自身在大众传播中的地位缺乏自主性的认识。转型期的俄罗斯实施政体改革，运行市场机制，极大的推动了原有社会结构的分层。虽然俄罗斯政府希望通过私有化运动造就出像西方那样的中产阶级，但是由于发生严重经济危机，中产阶级并没有形成，而是出现了多个阶层，请看下表
精英层 掌权的精英群体 0.5%
上层 大中型企业的领导人、次精英集团 6.5%
中间阶层 由各种社会职业群体中物质生活相对有保障的“小康”人士，主要是企业家、经理和部分有专长的专家 20%
基础层 居民中拥有有限财产和社会政治影响的所有社会职业群体，从广泛的知识界（教师、医务人员、技术员、工程师等等）到众多种 类的体力劳动者 60%
下层 非熟练工人、临时失业人员 7%
社会结构 人员构成 所占比例
底层 生活没有保障的人员 5%
从上表我们可以看出，转型期的俄罗斯社会出现了多个阶层，从广义上讲，所有的这些社会成员都是电视现实的或者潜在地的受众，这些阶层的社会背景、受教育程度、经济基础、地域文化各不相同，同时也存在着个体的差异，这自然会使他们有着不同的兴趣爱好和信息需求：生活需求、文化娱乐需求、生产和工作需求、社会活动需求、发展进取创造需求等 。这些受众需求给电视业的提出了挑战，同时也为电视的多样性发展奠定了受众基础。
2、电视受众地位的变化
受众这一概念来自于传播学，指传播活动的对象和信息的接受者，受众与传播者构成了传播活动的两极，二者存在着相互依存又相互矛盾的关系，在传播过程中受众与传播者的关系状态、受众在传播中的地位和作用都标志着媒介传播的性质和某一时期特定的传播观念。 在前苏联计划经济模式中，集权式的新闻传播，传者中心的观念是绝对的。这就决定了信息流动的方向只能是由上自下，上面告诉你什么，你就只能知道什么，观众的地位是被动的，是媒体宣传、教育的对象，根本谈不上什么主动性、选择性和观众应有的权利。俄罗斯的社会转型促成了媒体体制的根本转变，市场经济体制的确立，使媒介的竞争日益激烈，媒介自身生存的危机感也日渐强烈起来。在这种媒介环境中，受众已不再是传播活动中的次要成分和消极力量，相反，受众的主动性和能动性在传播活动中表现的空前突出，他们是作为积极的参与者介入新闻传播的，是新闻传播种最活跃的因素。 从某种意义上说，受众对新闻传播甚至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传媒也逐渐意识到了受众在传播过程中的重要性，而受众在与传媒的互动过程中也逐步提高了对自身的认识。
首先，受众自身寻求信息的意识提高。在你传播我接受的固定模式下，观众对信息的认识是模糊的，寻求信息的意识更是淡薄，只知道被动的接受。转型中的商品经济和文化价值观的转变极大的刺激了人们对信息的渴望，同时，社会的动荡不安也使人们对信息的传播更加依赖。人们通过信息去了解国家的政治动态、经济发展的走向、商品的价格、股票行情、汇率变化。许多调查显示，人们对信息有着强烈的渴求，而在选择信息时，主要寻求的是对自己有用的信息。社会上各种思潮泛滥，传媒多样化也使得信息过剩，这从客观上也要求观众对信息进行辨别和选择。其次，在传媒所有制多样化的前提下，私营电视台数量的增加为观众提供了更多的选择，这大大拓宽了观众选择自己需要的电视台和节目的空间，而各大电视台也各出奇招丰富自己的荧屏来提高收视率。最后，由于市场化的需求以及受众本位理论的影响，俄罗斯新闻界在上世纪90年代开始注重对受众的研究，受众的需要、兴趣、受众的构成、受众对大众传播的反馈等均成为媒体和研究者关注的对象。
3、电视受众审美情趣的变化
虽然苏联时期的电视传播方式和手段都很死板，但是传播的内容大多内容严肃、情趣高尚，苏联的中央电视台经常播放民族性很强的艺术片，电影、电视剧也多为本国制作的精品，《办公室的故事》，《莫斯科不相信眼泪》、《命运的嘲弄》等影片在国内外都很流行。在这种文化的熏陶之下，苏联时期的观众也培养出了高雅的文化品味，他们对那些哗众取宠、媚俗的节目非常反感。
随着西方媒体和其价值观在俄罗斯的渗入，西方的电视节目的栏目设置、选材、演播风格以及在制作上所运用的一些手法也成为俄罗斯电视效仿对象。例如，在视觉上给人以强烈的感官刺激、对复杂的新闻事件往往缺乏理性的思考和分析而匆匆得出结论，总是播出耸人听闻的消息，搞笑类、偷窥隐私类节目成为电视的家常便饭，而那些具有开启人们心智的科教节目却是被抛到了一边。总之，凡是在西方流行的、收视率高的节目，在俄罗斯都能找到它的模仿秀。而此时俄罗斯的民族节目已严重缺乏，拿电影、电视剧来说，要么是年代久远的老片，要么是剧情简单、成本低廉、很难吸引观众的枪战片，这与美国那些制作精美、故事情节离奇的大片相比，自然不具有竞争力。
在主流媒体和自制节目匮乏的情况下，观众的审美观也逐渐改变，人们对严肃节目的关注度明显降低，而把注意力转向娱乐性节目，所有的电视频道又都在引导观众进行物质消费和文化消费，同时不断制造大部分公众需要的通俗文化，宣扬着西方传媒的消费观念。现在收视率最高的节目之一是在电视六台播放的，由俄罗斯“电视奇人”基谢廖夫主持的一档偷窥节目《玻璃屋后》，这个节目完全是照搬西方的模式，是为满足人们偷窥的本性。《玻璃屋后》，每天中午14时、下午18时、午夜零时50分播出，内容就是六个俊男美女在一个公寓内的生活，电视台以30部摄影机拍摄每个人的生活细节，通过电视与网络实况播出，包括洗澡、上厕所都百无禁忌的呈现在电视画面上，剧中的主角就像一般人，演出非常生活化，对话也非常直接，没有任何修饰。节目自开播一个月来连连刷新俄罗斯电视台的收视率，曾一度轰动到每天有3000人排队到电视台看现场实况表演。这样一个没有任何内容、完全为了满足人们偷窥欲望的节目居然创下收视率最高，这样的结果非常令人震惊。
社会转型期俄罗斯电视观众的审美情趣的变化与政治、经济、文化的转变密切相关，但电视媒体在其中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电视将人们的注意力集中在了西方的电视模式之中，而能够使民众产生凝聚力、培养高尚的审美情趣的本土节目却显的非常匮乏，这必然使西方的价值观和审美情趣慢慢渗入到俄罗斯民众的思想当中，从而产生一些消极影响，这些是俄罗斯业界目前急于解决的问题之一。
[1] 童兵主编：《中西新闻比较论纲》新华出版社，1999年9月版 第229页
[2] 李 琴：《俄罗斯社会转型前后新闻道德观之比较》载《当代传播》2001年 第3期
[3] 李兆丰：《转轨模式的选择与俄罗斯传媒发展》，载《新闻大学》2003年秋季号
[4] А.Н.Мурашев,В.А.Найшуль,Пресса в обществе, Москва,Издательство, Московская школа политических исследований,2000,с
[5]李景阳 ：《俄罗斯：社会结构与政治格局 》载《东欧中亚研究》2003年12期
[6]俞虹：《当代社会阶层变迁与电视传播价值取向 》载《现代传播》2002年第6期
[7]张树华：《过渡时期的俄罗斯》，北京，新华出版社，2001年，第109-111页
[8]根据张树华：《过渡时期的俄罗斯》，北京，新华出版社，2001年，第114页整理
[9]王强军：《专业化电视频道分析》载《电视研究》2004年第12期
[10]丁柏铨：《中国当代理论新闻学》复旦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71页
[11]丁柏铨：《中国当代理论新闻学》复旦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81页
作者单位：中国传媒大学 电视与新闻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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