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斌川/土家族
眼前的这本《赵宧光传》，它在一个相当长的时间里赋予了我阅读的欢愉。这是一个自然、朴素、诗意、神秘的世界。它让我在敬佩羡慕之余，甚至涌出一股温情，一股真诚而持久的温情。
写法之独特，史料之翔实，细节之精致，精神发现之独特，关怀视野之阔大，让你不得不佩服，徐卓人身上所体现的作为一个作家的全面性：文学的、美学的、史学的、生态的、艺术的。种种情怀在作者寻访寒山遗迹，宴坐空林时与400余年前的晚明高士赵宧光找到了同一的律动。现实和历史交相辉映，洞开出了无比绚烂的精神风光。
一、“大道一如”与自然生态本原
赵宧光给我们营造了一个自然万物(包括人)共处于一个自由存在的本源性世界（寒山），也即“大道一如”的天人万物共生同源的世界。所谓“大道一如”是指天人源本合一，万物源本一体的大道浑然如一的整体性存在。
我喜欢把徐卓人当作诗人。因为她天性中本就包含着江南文人热烈奔放、富有幻想的成分，加之她深爱家乡，与自然山水亲近融合，心中更容易萌生出对诗情画意的特殊敏感。她习惯于应用一切官觉，感受自然之伟力，在人生体验的同时，将传主的确立，传记情节的设置，自然景物描写和人事的调和等等和谐完整地安排为一个整体。
意境是《赵宧光传》里一个鲜明而动人的艺术境界。
将诗画中的意境引入人物传记，实现诗歌与绘画的抒情性与传记叙事性的统一，是徐卓人的一种自觉创造。她注意到了意境独有的诱人审美效果。由于物境描写与主观情绪的交融，使得《赵宧光传》的意境具有独特的个性特征。
《赵宧光传》给我们塑造了一幅幅原始的，野性的，神秘的，洗练的，纯朴的寒山自然生态图。笔墨十分干净，但它却能借助读者的想象，一句话可以化为一幅完整的图画，并使人沉浸其中。这样，寒山的物境依靠徐卓人独特的构图方式，产生了一种原始、朦胧的审美特征，犹如烟雾缭绕的山岚，深藏着难以穷尽的底蕴，显示出深远、神秘的美来。
就是在这种物境中，徐卓人巧妙地糅进自己的主观情愫。她不是采取由作者直接抒情的方式，而是将这种情感深深地隐藏在传主赵宧光的身后，徐卓人的主观情感随着赵宧光的情绪走，从而达到了主观体验到的人生情绪和作品描绘的客观物象融汇交织的审美境界。赵宧光的内心情绪，同时也就是徐卓人所欲传达的人生情绪。人物的孤独，对未来人生命运的忧虑，被人误解的痛苦与希望，与作者内心深处性质相同而外延更广的人生情绪共振，从而延伸情感的表现空间。自然景物的描写与人物的命运和人生情绪相契合，仿佛在人物命运演变过程中，大自然在跟着人物走，使作品的情感蕴含更为深厚。
我们说《赵宧光传》在以写意方式勾勒的自然物境上以浸染自身个性的色调涂饰画面，以人之性情通山水之性情，以人之精神合山水之精神，并与天地之性情，精神相通相合，变自为的人为自在的人。主客二元性消失了，便完成了人与自然一体，同生共运，圆融共舞的整体性存在。
《赵宧光传》里大道一如境界的确立彰显了“人与自然的契合”的人生理想，在展示纯朴、善良、热情的寒山的同时，深化了审美主体的人对人类生命活动和人性生成的生态实际的审美情感体验，挖掘自然在普通中所隐藏的丰富，展示了一个深刻的主题：自然界众生之道是趋向结合、合作、和谐，通过交流和合作来达到生命的和谐。
二、生命节律与文学生态意蕴
我曾经在花山脚下、天池岸边光秃秃的石上坐着，看着嫩黄的夕阳一跳一跳地落入山卡卡，隐没在遥远的天边。
我无语。在这种失语状态，我感到了静穆，无穷的静穆，一种瞬刻即成永恒的静穆。我以为我探寻到了花山的一点什么，实际上，我一无所知。
文化产生的陌生感，让我和一位高士擦肩而过，这多少有些遗憾。我又看了一会儿山，山也是静的，无边的寂静。
我发现，无论我采取什么样的视角，都穿不透寒山厚厚的尘。这是时间赋予一座山的至高荣誉。把所有试图轻率进入一座山的人挡在了时间的门外。
但赵宧光进入了。徐卓人也进入了。
按照人本生态观的阐述：自然向人生成，是一个生成性的生态过程。 “人只有遵循生态规律而不是违背它破坏它，才能够健康地生成，在生态和谐的自由中进入美的王国。” 在人的生态生成中，不仅有物质和能量变换的生态关联，还存在着信息变换的关联。而在信息关联中，根源于运动本性的节律感应最为原始。这种节律感应的生命活动方式，作为生命体的一种普遍的生态调适方式，正是审美活动的生态本原所在。
心理学对生物的反映功能的研究成果表明，生命的诞生本身就意味着感应性的出现。感应性作为生物对环境的最自然的反应活动，是一切生物所固有的特性。因此当赵宧光第一次到寒山的时候就意味着对寒山的感应性的出现。
而赵宧光在发现寒山、钟情寒山、开发寒山、成就寒山的过程中，接受了不同形态和阈限的节律性信息；他亦在获得信息内容（意义）的同时，节律感应引起生命节律状态的相应变化。
寻找“谢家青山”的赵宧光第一次面对这清朗的山峦，内心便“有些激动”，从“激动”到“赞叹”，从“赞叹”到“似乎是在恍惚之间感到了天宽地阔，云高风劲。” 赵宧光的心灵像山涧泉水，晶莹清澈。
随着岁月的流逝和与寒山的厮磨，加上现实环境的刺激，赵宧光构成生命生态环境的重要因素的节律形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从寻找而明白，而钟情，而结庐寒山，而叠山理水，而放浪形骸，而物我无尽，赵宧光也从最初的对“内圣”的追求，转向“逍遥”境界的确立。这使得他的性格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
正是这种感情的勃发与律动、激发、调节和引导了赵宧光生命活动的节律并达到物我同一，因而富于生气。但是，赵宧光对山水的激情并没有以直觉凸现，而是以德性对理性的支配为出发点，善的追求与“道”的涵盖相互交错，赵宧光的生命存在和活动就完全内化为生命的节律感应了，并在这种感应中生成自己特殊的生命节律——天人合一、以人为本、刚健有为、贵和尚中，一反当初的激动与热情，而变得性情深蕴，超然心悟。
三十余年纵情山水，三十余年遨游寒山，“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乐不知疲，荡而忘返，赵宧光在对自然山水的观照冥想之中，内心节律的也达到至极的表现。“因为审美实源于这种生态性的生命本能，‘节奏’才在审美中居于核心地位。”探寻发现，山是诗，水是歌。赵宧光在与寒山取得同一律动的同时，也获得了一种真正意义上的诗意栖居。青山、飞瀑、幽花、鸟虫，丰浩的意象也构成了赵宧光的文学生态意蕴。
总之，徐卓人的哲学观、文化观和审美情趣，既来自自然的养育，也得益于理性的思悟，以知性和智性之语出之。惟其来自自然而以哲思之语出之，它才能与赵宧光的生命紧紧联系在一起，才能与寒山山水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三、道德自律与人性生态定位
《赵宧光传》给我们展示了寒山全方位多侧面立体和谐的生命形态：奇石、美木、秀水、摩崖、寺庵、别墅、诗文、名士……“生命”“爱”“美”充盈其中。徐卓人力图以此统一从个体生存到社会文化建构的宏大体系，确立或发现一个抽象而永恒的“生命”本质，在晚明苏州的社会和人文环境中，展现身处昏乱时代而竭力有所为作的赵宧光的人性生态定位。她着眼于用人物的精神伟大处来重塑知识分子形象，重造个体价值品德，既把人的生成看作生态运动的目的，又把人看成生态运动优化的工具。在“为了人”和“通过人”的统一中确立人在世界生态系统中的终极主体地位，由此建立了自己的人性生态系统。实际上，徐卓人要表现的正是一种人生的形式。
对于人的生命存在和生命活动来说，精神占有主导的地位，因此也是人的美的主导因素。比起物质世界来，精神世界具有更丰富、精微而活跃的节律形式，并且更直接而鲜明地表现着人的本质，显示和推动着人性的生成，因而是一个更具审美内涵的领域。人本生态学把精神美纳入人性生成的生态系统之中，这就从根本上肯定了精神美对于人的审美生成的生态意义。
寒山是赵宧光理想人生的缩影，这里不仅有他崇拜的代表着自然人性的理想人物（比如东晋高僧支遁道林、明代僧人雪浪），还有他向往的代表着自然人性的理想生活。在这些理想人物身上，闪耀着一种神性的光辉，体现着人性中原本就存在的、未被世俗风物侵蚀和扭曲的庄严、健康、美丽和虔诚。
中国文化自先秦时起，就以理论形态为士大夫知识分子准备了两条路：出与入。但无论是出世还是入世，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保持个体的自我完善，即道德自律于人格独立。可见，赵宧光一开始就洞悉了当时社会，王道坍圮，国事艰难。与其失“道”而仕，不如得“道”而隐，以达到一种精神的而不是肉体的价值。因此，这位学富五车、名策上庠的高士，终生未曾谋一官一仕。
他以本空为世界观，以自然适宜为人生哲学，以清净有为为生活情趣，从而使其个人的全幅生命进入人天圆融契合的世界，化入无言而又自足，朴素而又逍遥的纯粹世界。
在阅读《殚精竭虑，愿做大地保护神》章节的时候，我一直在思想这样一个问题，一介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的赵宧光面对砍树盗石的疯狂人们，面对强悍的索要华山归属的徐举人是用什么方法战胜他们的。力量？言辞？都不是。是人性。是人性中的善。是人性中的美。
赵宧光极其关注普通人的生存状态。他来到寒山后，将一座荒芜的山岭打造成江南名胜，一时群贤毕至，高士云集，寒山的百姓无论从物质还是精神都得到了极大的发展。这是一面无形的大旗，一面以“人性”为核心，关注人的生存和生命意义的旗帜。
但徐卓人也深知这种人性的另一种缺失。砍树盗石等，都从一个侧面颠覆了多数论者所理解的“美的人性”。徐卓人的目的是要展现一种泥沙俱下的客观实在，一种现实的自为自在的人生形式——自然，美好而又杂有“沙子”的人生形式。
在人欲横流、物质主义、享乐至上，似乎已成天经地义的今天。对精神的放逐和严重的“精神污染”已使人性的现状受到尖锐质疑，并引起了徐卓人对人性前进的严重关注。
一定时代的文化资源、时代精神、风俗时尚对人们精神面貌和生活追求的深刻影响，就是这种生态作用的表现。审美文化广泛而又有力地发挥着精神美的生态影响，成为人类活动和生成的十分重要的生态条件。
社会精神美不是孤立的存在，它也有其得以生成的生态环境，包括自然的和社会的环境。徐卓人在展现人的精神世界的同时，推动人的本质的真正生成。
《赵宧光传》大概是纯净的一个人物传记文本，它能让浮躁的人心慢慢沉静下来，干净起来，敞亮开来。但当你合上书本，世事纷沓而来的时候，你会突然发现，阅读《赵宧光传》的那个场景那个瞬间是那样的不真实，仿佛是一段偷来的并不属于你的时光……但是，赵宧光创造的 “人——社会——自然”复合生态系统的审美的健康的自然的文学生态世界却是永恒的，他的范式为我们展现了永恒的魅力，开启了无限的希望。
作者简介：笔名张斌川，本名张斌。
作者单位：江苏省苏州实验中学语文教研组（215011）
邮箱：zhangbinchuan88@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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