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少磊
1、假如“关注”也有学界代言
假如“关注”也有自己的学界代言,或许是它成为“民生新闻的先驱”。这很好理解。伤痕文学之所以被叫做“伤痕”文学,不仅因为它听起来比“班主任”更加忧伤,更重要的是卢新华远较刘心武幸运——偶然将其作为论文选题的那个批评家,恰好在文学史教材的编订上具有发言资格。
这样说并非愤世嫉俗。2002年年初,后来被作为“民生新闻”化身的《南京零距离》创办,这时候,几乎完全是同类性质的《关注》已经开播了将近1年。后者的内容风格,也跟学者总结的定义特征毫无二致。直白些讲,无非就是否定宏大叙述,强调立足本地;纪录老百姓的日常琐事,乃至不避针头线脑零碎琐屑;主持人舍弃过去的正襟危坐一本正经,真正靠“说新闻”提高与观众的“交流感”等等。
《关注》未被学界关注,多少跟它扬州电视台的背景有关。尽管收视率最高到达到过25%,但考虑到总体的受众规模其影响毕竟有限。这的确是地方电视台的局限所在,而且不是通过业务努力就可以改变的现实。
但我们不应该因此忽视它们的贡献。哪怕只是在文本层面上,“关注”以及所有原创性质的节目都功不可没。笔者有“电视栏目策划”的课程,地方台的视频资料就一再被拿来作为案例。在节目样式日益穷困的今天,任何形式的探索实践都有价值,都能给亟待突破的同行们以有益的启发。既然央视可以从湖南省台获得灵感,那么扬州市台为什么不能给省级台提供借鉴呢?
从此角度说,扬州电视台应该被一再提起。比如它一度飙红但最终停播的“评话新闻”,虽然被认为与广电总局的规定相悖,但几乎可以相信,那个有关普通话的规定还会再度被质疑。包括“超女”在内的许多节目,不就是在对成规的质疑中推动产业进步的吗?
相比臧克家与徐志摩,刘半农在诗歌上的成就不高——但我们并不忽视《尝试集》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同样道理,历史新闻学的研究者也应将眼光朝下:“关注”对于民生新闻的贡献,不应该因为地方电视台的身份而被忽略。他们甚至应该找到,各个民生新闻节目演变过程中的逻辑关系。而考证的意义,也不仅在于给其原创者带上大红花——因为对这种逻辑关系本身的溯源,对无论业务新闻学和理论新闻学都有昭示作用。
2、动因就是收视率的压力
民生新闻现在流行的解读,是所谓“以民本思想为基点,用平民视角和人文叙事手法,表现普通百姓的生命、生存、生活与生计。”[1]听起来都是毋庸置疑的“正确”。但在事实上,我不相信是先有一个“民本思想”的策划案,然后由记者和编辑,设法在选题里搭载如此“正确”的传媒理想。
更大的可能是,起初的动因就是收视率的压力。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电视人谋求业务突破,希望有一种更贴近普通人的叙述姿态,可以在娱乐节目之外吸引受众。就是说,就算对民生新闻内容、形式的归纳完全确切,那些宏大的意义也多半是后来的升华与敷衍。
甚至有可能是:一开始那些节目带有很大的自发性。然后其中的家长里短,因为受到意料之外的欢迎——而引起了意料之中的争议(争议就意味着注意力)。接下来,这类题材由于良好的收视成绩而被增加了比重——比重达到一定地步,整个节目自然就整个“家长里短化”了。所以可以肯定地说,“民生新闻”的提法本身,就是电视人试图自我辩解的产物。当家长里短(或者刻薄的说法“鸡零狗碎”)被集体指责的时候,它就从社会新闻里独立出来了。
《关注》栏目的制片人,在这个问题上的态度非常诚恳:[2]
“民生新闻”现在可以说是遍地开花了,但《关注》应该说是省内做这类新闻最早的栏目之一。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有多高明,事实上,当时我们也是被逼无奈。从98年开始,台里就希望在晚上9点半到10点半之间的“次黄金段”有所作为,办一个新闻类栏目,但是做什么、怎么做,大家都没数,开始我们是做深度报道,类似于《焦点访谈》和《大写真》,我们叫《记者观察》,但做了一段时间以后效果并不理想,于是我们就想利用地方台在贴近性方面的优势,办一档专门给老百姓看、反映老百姓生存状态的节目,《关注》就这样诞生了。当时我们也没考虑这样的新闻样式叫什么,后来大家都管它叫“民生新闻”。
事实是,当一类节目具有明显识别性的时候,它就需要(并且差不多一定)有个学术定义,然后它的操作者,希望不断更新和升级自己的高级版本——以获得注意力之后的美誉度。
因此我不赞成从理念出发去诠释业务,因为那既不符合事实又毫无意义。在民生新闻这个具体问题上,比较可取的研究方法,我以为是对业务进行道德判断和得失总结——它们会自动构成某种舆论压力,督促电视新闻的实践者去调整扬弃。
3、民生新闻的“关注”定义
关于民生新闻的争议还在继续。其实在笔者看来,围绕这个问题的判断非常简单:首先,它之所以受到欢迎是因为“放下了架子”;而它之所以遭到批评,又多半是这个架子放得过低了。
“放下”架子的潜台词,在于过去的“架子”“端”得太高,以央视为代表的播音桌后面,总是副庄严面孔发出激越的声音。那种庄严和激越的“口气”(我不说“内容”),在今天已经显得多么不合时宜。正是这种“不合时宜”,使得家长里短的民生新闻适逢其时;所谓架子又放得太低,是指在伦理方面,媒体抛弃了维护社会共识的责任。也就是说,尽管大多数社会成员认为某些东西不能直接呈现,但因为收视率的考虑,电视台仍然播放了类似车祸断肢的画面——当新闻人物痛哭流涕也被特写时,它受到指摘几乎是注定的。
《关注》的可贵之处,在于告别了八股高调之后——却坚持在某个底线上“端着”。一个事件,如果除了感观刺激之外别无它物,它就不能通过把关人的签发(即便偶尔被心存侥幸的记者抓取)。比如,所谓的“吵架新闻”在《关注》是被明令禁止的。假若缺少严肃的新闻内涵,就算场面火爆也不获允准(在他们的记者手册上,这被表述为“杜绝自然主义的记录方式”)。与此相反,更多惯以“民生”的节目恰恰就是拿这个立意。看起来,当事人仿佛专门被邀请到演播厅吵架,而主持人的角色则蜕变为“扛蛐蛐草”的挑拨者。至于乞丐落水,醉汉跳楼的报道,有时候干脆像是导演出来的“自杀秀”。
在一次学术会议上,《关注》的代表有这样的发言:[3]
记得刚开播时,我们曾报道过一名精神病患者因家里没钱替他治疗,被锁在一间4、5平方的黑屋子里长达18年,当时观众天天等着看我们的报道,这个黑屋子竟然成了七里八乡的群众竞相参观的场所。但这样的“盛况”也让我们产生了错觉和误解,以为追求感观刺激就是观众收看我们节目的主要诉求,因此各种刺激性的片子在栏目里越来越多,短时间里也的确提高了收视率和影响力,但几个月后,老百姓不买帐了,特别知识层次较高的观众认为这样的节目过于琐碎和庸俗,不是杀人失火,就是车祸醉酒;今天是爬塔跳楼,明天是偷情淫乐。我们经过反思后也认为,纯粹靠感观刺激去迎合观众,背离了我们“为百姓服务”的初衷,也不应该是新闻发展的方向。
从“端着”到“放下”,再到“有克制的放下”——或说“有原则的端着”,这正是电视新闻人经历的成熟和长大。一个有肩负的、自觉的媒体,永远不会只把自己当成是跟皮鞋厂一样的“企业”,在它们不再把自己当成是“机关”之后,这其实完成了否定之后的又一次否定——是比单纯的“批判”更进步的“批判后的建设”。
《关注》播出过的一个案例,可以现实地注解所谓“放下”与“端着”。一位妇女,与公公发生了传统语境里“不正当”的关系,最后索性离婚光明堂皇地嫁给了后者。毫不夸张地说,这是一个让民生新闻栏目兴奋的题材。但《关注》克制了对于偷情的细节渲染(虽然那肯定能带来理想的收视成绩),而把焦点放在事件背后的情理对峙、以及伦理与法的碰撞上面,这就使节目的意义超越了“猎奇”。
4、服务是一种态度和理念
众所周知,在中国的大众传播历史上,从单纯的“宣传”到“新闻”是一个进步。但新闻,并不是媒体唯一的功能和任务。比如娱乐,既是媒体应该提供的内容,又是可以借以增加收益的依靠——不过媒体和媒体管理者,光认识到这个简单的道理就花了几十年的时间。
“服务”终于被作为口号提了出来,那其实根本不是发明,而是媒体天然角色的复归。虽然一开始,它只表现为报纸上补白性质的生活窍门、电台里知心姐姐的情感热线、以及电视里如何做糖醋排骨的录象。
事实上,服务不仅表现为一种内容,也应该同时是一种态度和理念。甚至,服务只有首先作为态度和理念,媒体才有可能做好服务本身。否则只能像过去日报的群工部一样,沦为某种门面装点根本无足轻重。
在互联网的背景之下,服务还暗合了媒体与受众的“互动”概念。传统媒体即便不能像新媒体那样互动,也要在自己最大的可能范围内互动。《关注》在开办之初就设立了“热线”子栏目,制片人希望,记者以一种“邻家女孩”式的亲切直面观众:反映呼声、解答疑难——服务。以后,这个环节被拓展成为“小丫帮你忙”,干脆让记者每天走街串巷直达民间。
《对话》子栏目的创设基于同样的考虑。《关注》希望自己可以成为一个平台,成为不同社会阶层沟通交流化解矛盾的阀门。《关注》栏目利用影响创建了同名网站——不仅配合了双向互动,而且享受了互动带给自己的经济好处:即便在互联网盈利模式缺失的情况下,它很快成为最早赚钱的、传统媒体背景的网站之一。更具典型意义的是,这个网站不是以整个电视台、而是以电视台一个栏目为起点的。
导演和干涉新闻进程,被认为有悖职业伦理,但无论是助学扶贫还是抗灾募捐,却是即便连黄色新闻之父都要做的事情。看起来,在无论服务理念还是媒体道义方面,我们直到差不多150年之后,才想起去学习那个匈牙利裔的美国人普利策。《关注》开办五年举行几十场公益活动,包括成立“法律援助中心”,向社会弱势群体提供咨询和救助——这或许可以看成是,它在收视率的努力之外试图超越收视率。
5、结语
2006年5月18日,一个网名“岁月难忘”的网友,打算在当月的28号结束生命,小丫获知线索后立即通过公安民警、心理专家展开救助行动。从制造(或者至少是庆幸)“自杀秀”为人诟病,一直反思调整至——动用全部资源阻止自杀事件发生,这是民生新闻没有堕落成黄色新闻的象征(“黄色”泛指格调不高并不专指性)。“公共新闻”的提法虽然未获普遍认同,那是民生电视力图升级的征象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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