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斯蒂芬·茨威格所著的《蒙田》,第一篇章“重读蒙田”中映入眼帘的一句话让我记忆犹新:“为了能真正读懂蒙田,人们不可以太年轻,不可以没有阅历,不可以没有种种失望。”这句话让我一时间犹豫是否继续读下去,因为属于我自己的人生和选择才刚刚开始,经历过所谓的种种失望又多是无病呻吟,但它仿佛又默默提醒我必须读下去才能领悟蒙田。我急切想知道蒙田是什么样的人?他经历过什么?有过怎样的失望?这些失望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只有在自己深感震撼的心灵中不得不经历这样一个时代的人——这个时代用战争、暴力和专横的意识形态威胁着每一个人的生活并威胁着他一生之中最宝贵的东西:个人的自由——只有他才会知道,在那些乌合之众疯狂的时代里要始终忠于最内在的自我,需要多少勇气、多少诚实和坚毅。”在法国,蒙田15岁亲眼目睹了民众反抗“征盐税”起义遭到惨无人道德镇压,刚刚进入成年内战开始——信仰加尔文教的胡格诺派与天主教派的分歧酿成了一场长达30余年的战争,其残酷顶峰是在1572年11月的圣巴托罗谬节大屠杀,2000多名胡格诺教徒在巴黎被杀。这使得法国四分五裂,也让人们看清了宗教的残酷和血腥,对内心的信仰产生了动摇。蒙田感到“死亡每时每刻卡住我的喉头或腰部”,甚至认为人30多岁就意味着衰老,在他即将光荣卸任波尔多市市长时市区爆发鼠疫,他选择弃城,并携全家逃亡,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仍然认为“在我们三十年来所处的一片混乱之中,所有法国人,无论个别而言,抑或笼统而言,每时每刻都眼见自己处在倾家荡产的边缘”。然而,世上没有一件事情会比在那群众性的灾难之中不被玷污而保持住自己思想道德的独立更为困难和更成问题的了,战争威胁着他,死亡恐吓着他,然而他坚守内心的自由,在乌合之众的疯狂中一生寻求自我。
处于文艺复兴运动后期的人文主义者蒙田,其思想却表现出时代特有的复杂性和深刻性。文艺复兴时期,作为新兴资产阶级反对宗教神学体系和提出自己的政治经济思想武器的人文主义,已经具备了现代资产阶级的以自由、平等、博爱为旗帜,以个人主义为核心,以人性论为出发点的思想体系的一切萌芽。人文主义者反对神的权威,赞扬和推崇人的价值;追求知识理性,抨击中世纪经院哲学的蒙昧主义;表现个性,强调和颂扬人的价值。
蒙田思想的中心问题是人以及人的行为与周围的关系,“我所从事的研究其主题是人”,认为“每一个人都包含了人之所以为人的完整形态”。他针对教会宣扬的禁欲主义和来世思想,肯定了人有追求幸福和享受现世生活的权利,他所理解的享乐包含了精神上的和物质上的享受。他在38岁时隐退至缪斯之怀抱,辞官之后再次辞别,这是一次向外面世界的告别,也是一次对内心中的自我的隐居。他自己身体力行,在他写作十年期间,脑子里想的是自己的事而非别人的事。“他能从中走出来,却没有人进得去”。蒙田对待遗产,只愿意拥有却不愿经营,内心的意志使他回归自律和修炼的世界。在他看来,理想的生活是田园贵族的生活,衣食无忧、俗务不扰,充分而不过分地享受自然所赋予的一切快乐,在这一点上,无疑体现了文艺复兴时期对人性的推崇。
但是,蒙田又问道“当我跟猫玩时,谁知道我在跟它消磨时间,还是它在跟我消磨时间?”“动物不能跟人交流,究竟是动物的缺点还是人的缺点呢?”蒙田的质问是对人在整个自然世界中地位的怀疑。他接着质疑:“求知能换来什么呢?人类所取得的知识有什么效用呢?”对理性和知识的必要性和作用他也持怀疑姿态。他说“学识渊博并没有解除瓦罗和亚里士多德的人生艰辛,也没有解除他们的风湿痛,一个村子的小妇人也会比西塞罗过的生活要甜蜜、稳定、安宁。”但他自己又曾说:“博览群书首先是会激发我的思维能力,促使我的判断力能用自己的记忆中的人与事进行思考。”他从实际生活中看到,农民在战祸中大批死去,也曾表现得从容镇定,并不需要哲学家们的学问,由此他深受启发,并认为不读书的工匠和农民比那些不务实际的哲学家更有智慧。再者,对于宗教信仰,他也持怀疑态度,虽是天主教教徒,但他不相信脱离具体的、生动的现实,只讲精神体验的所谓知识,他拒绝思考出于人类知识范围之外的超验事物。
“我不可置否”是蒙田所钟爱的塞克斯特作品中的一条语录,他还将此语录贴在门梁上。在蒙田看来,相信是一种愚蠢,不信则是另一种愚蠢,最好的态度是不作判断,保持怀疑。这是因为判断多种多样,随着时间和地点的变化而变化,而人的思维活动是极其随意和多变的,因此判断也受到思维活动的限制。再者,人的判断受到人本身和周围人的情绪的影响,因此判断本身也不可能公正。当然,他的怀疑论色彩并没有形成一套哲学体系,但是后人从他身上汲取营养——怀疑一切笼罩人类的观念,寻找崭新的认知世界的方式,怀疑只是作为一种思考的状态来推动和完善我们的认知,却不是不可知论。他怀疑的是教条、俗见、极端和狂热。
蒙田以随笔的形式阐发了自己“明快的自由思想”,文学家们将他当作“现代散文之父”,哲学家卢梭认为他是自我写照的大师和模范。蒙田散文写得只是他自己,自我表现的审美观念为当代散文开拓了一种亲近个体生命、眷顾人生的新方式,使得散文随笔在获得独特韵致的同时也成为了独立自由、个人化极强的文体。这样一种表达和抒发自我的文体使得关于个人精神和社会生活的关系模糊化,甚至有时私人生活高于社会生活,仿佛时代发生的一切对一个智慧的头脑毫无影响。在蒙田的随笔中常常见到随笔题目和内容的不相关性,内容往往超出题目所要表达的含义,他撕掉一切人为的伪装和矫饰,大胆地“把自己完整地、赤裸裸地描绘出来”。童年时期,他被送到属于蒙田领地的一个非常小的村落里的贫穷的伐木工那里生活,“了解民众和了解那些需要我们帮助的人的生活条件”;他幼年在母语尚未掌握的情况下,父亲让他学习拉丁文,他将此归结为自己语法如何一窍不通的原因;他说自己记忆力不好,对于死记硬背的知识他不擅长使得他在心中没有留下一种确定的信念,没有留下一种坚定的观念,没有留下任何一成不变的东西,如此种种,大概都影响到他的文风和文体,因为童年对于一个人一生的影响至关重要,这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一个人的性格个性。《随笔》第一稿中的蒙田是真正的蒙田,是塔楼书房里的蒙田,是一个寻找自我的蒙田。《随笔》中,蒙田的每一篇都是出于偶然地有感而发,因而在最初的各篇章中并无顺序上的内在联系,但是这其中有一条主线——那就是“我”,“第一稿中的蒙田更坦率、更诚实”,以“我”为话题,以“我的本性”为话题,这其中“我”不单是蒙田自身,还有人性,蒙田看到了人的普遍性和特殊性,并强调了个人的人与一般的人之间的区别,这一点说明了蒙田人文主义以人为本的思想进一步发展。
斯蒂芬·茨威格笔下的蒙田,塑造的是一个“明白自己是怎样一个人”的蒙田——不是地位血统的优越,也不是天赋的优势使人高贵,而是一个人保持他的个性和自我。一个人的思想受到他的语言所制约,可见一个人想要纯粹的生活是一种幻想,我们有意识或无意识地成为宗教、社会、政治观念的奴隶,我们还呼吸着时代的空气。但是蒙田以他的个人经验为源泉,清晰透彻地阐明了一种随心随信却不随便的生活哲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