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
这所大学校园里最逼人的是桂花。
九月是开学季，全国各地的少年才俊来到同一所大学，从喧闹炎热的大街一脚踏进校园的大门，立刻就被两排高大的梧桐遮蔽，空气都是绿色的了，立刻有一种香气沁入心脾。
“桂花，唔－－”一个女孩兴奋得叫了起来，抬起头，张开鼻孔，眯上了眼睛。
一个男孩没有停下脚步，但他听到了一切，看到了一切，闻到了一切，记住了，这种抢占人心胸的花香叫桂花。
读书是男孩唯一的爱好，每天吃完晚饭，太阳还高高的呢，男孩就背了书包去图书馆读书。男孩读得很悠闲，他是那种把读书当作乐趣的人，不是那种苦学的人，苦学的人容易拿到证书和奖学金，悠闲的人容易得到学问和性情。
男孩读了一本书，太阳还高高的呢，借阅室外是高大的梧桐，梧桐外是小山坡，山坡外是女生宿舍，书里书外，都很热闹。
女孩不是很喜欢读书，但她是那种很刻苦的人，吃完晚饭，冲个澡，梳洗之后，把衣服洗了，再把小床小桌子收拾干净了，就去图书馆看书。她去图书馆和去自修教室是一样的，看的就是课本，课本看腻了，也看一两本小说。
男孩看完书望着窗外的时候，女孩走到书架上拿了一本小说来读，读着读着眼泪就出来了，拿一包餐巾纸出来，眼睛盯着书，抽一张餐巾纸出来，往睁着的眼睛下抹一抹。
男孩被女孩的动作打扰了，回过头来的时候，正看到她盯着书擦眼睛的动作，餐巾纸拿开的时候，男孩的心里一阵芳香。
“桂花，唔――”
女孩一直低着头。
男孩的心里一直是她抬着头的样子，眯起眼睛的样子。
他的心跳得疼。
他的嘴巴紧紧地抿着，害怕有什么话不听话就跑出来似的。
他不知道怎么办是好。
他就静静地坐着，心里翻腾，什么感觉都有。
他紧紧地抿着嘴。
女孩唰－唰地翻书，餐巾纸一直等在眼睛下面。
这样翻书得要多厚的书才够翻啊。
男孩一直清清楚楚地看到女孩的所有动作，但他的眼睛其实一直没有抬，只看着面前的已经看过多遍的这本书。
他把目光向对面移一移，这下看清了女孩看的书，他的心一下子不动了。
有一种山重水覆的喜悦淹没上来，。
他把自己的书合起来，封面朝上，转了个方向，往桌子中间推推。
然后，静静地坐着，不动。
女孩看完书，眼泪就干了，叹口气，合上书，抬眼看到桌子中间的书，笑了。
她合上自己刚刚看完的这一本，往前推了推，桌上就出现了两本完全一样的书：《合欢》。
“合欢的叶子到了晚上就会合起来，合欢的花有一种淡淡的幽香，我们宿舍门前的小山上就有一棵，我带你去看吧。”女孩的眼睛水灵灵的，这些话像是她的眼睛说出来的。
“你看花的样子，像什么？”女孩问。
男孩看了看毛绒绒的花，说：“好象，好象什么都像，就是不像花。”
“我说它的名字你就知道了，合欢树也叫马缨花。”女孩笑了，说，“我家院子里就有一棵合欢树，但我们就叫它马缨花。”
男孩说：“我们家乡也有一种植物的叶子到了晚上就合起来，叫田菁，我们怎么想不到叫它合欢呢？”
“那你就叫它田欢好了呀，哈哈哈。”
合欢树一定没有听到她的玩笑，因为那一对对小耳朵都紧紧地合在了一起。
第二天，太阳还高高的，男孩吃完了晚饭，就背着书包去了图书馆。
他看了一晚上的书。
女孩没有来。
第三天，男孩吃完了晚饭就背起书包去了图书馆，太阳还高高的呢。
他看了一晚上的书。
女孩没有来。
女孩没有来，女孩去教室自修了。前天告别的时候女孩说了，她很少去图书馆的，她也很少看小说，她经常去的是外文系的自修教室，看课本。
合欢树毕竟只是一种陌生的植物，男孩逐渐淡忘了这种植物，直到深秋的一个晚上，他坐在明亮的图书馆里，昏天黑地地看着伏尔泰，一个女孩走进来，坐在他对面的座位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抬起头，认出了女孩，露出昏天黑地的一个笑。
天气很凉了，合欢树的叶子紧紧地关闭了，她倚在树上，他靠在树的另一边，说话。
“你是钉在图书馆里的吗？”
“是啊，我一直在那里看书。”
“看书。”女孩说，“你不知道到外文楼找我呀。”
男孩想转过来吻她一下，但他的身子没有动。
半天没有话。
她把头靠在树上，脸半仰着，她眯起眼睛，说：“闻到什么了吗？”
他嗅了嗅鼻子，空气中竟然有很香的香气：“桂花香。”
“是迟桂花呢。”女孩说，“郁达夫写过的吧。”
“嗯。”男孩心里想，其实那是一篇一点不抒情的小说，她竟然也看过？
女孩依然倚着树，眯着眼睛，半天不再说话。
“在想什么呢？”男孩问。
女孩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说：“我有一种在自家的院子里的感觉。对，我知道，应该说是幻觉。”
他先是有一瞬间的亲切，像是受到这句话的鼓舞，又像是他自己也回到自家院子里，但很快他就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她在自家院子里那棵树下说话的男孩是谁呢？
“那么，”男孩说，“你在家里的那棵树下，跟你说话的是你男朋友？”
女孩睁开眼睛，慢慢地把头转过来，看着他，说：“当然。”
太阳出来了，合欢树的叶子开了。
太阳落山了，合欢树的叶子关了。
夏季来临，合欢树开花了，发出淡淡的幽香。
秋风吹起，合欢树的花落了一地，幽香如故。
有许多男孩女孩来过这棵合欢树下，他们说着树和与树无关的话。
但那个男孩和那个女孩，再也没有一起来过。
六月是毕业的季节，离别是这个火热的季节最为凄凉的事。
男孩来了，看着紧紧闭合的合欢叶，心里有花香一样淡的遗憾，四年了，他终于知道他和她之间她隔了什么。
隔了什么？
隔了一棵合欢树。
女孩来的时候，树叶刚刚在阳光中打开，她看着树叶中微微拂动的白色的毛绒绒的花，心里也漾起一种绒绒的感觉。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和他那么近了，却还是隔了这样一棵树，一棵合欢树。
2008-9-17日 18日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