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
不先说人,却先说鬼,正像画画的说画鬼容易画人难一样,人最难说,鬼,好说。
鬼怎么最好说呢?因为鬼没有呀,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没有,怎么说都像,或者说怎么说都不像也没关系,因为反正没有,反正是鬼话。
人就不好说了。昨天晚上坐在一个友违的朋友家里上百平米的露台上聊天,她说,退休以后忽然喜欢上了养狗,因为她对人的不信任全部在对狗的信任上得到收获。这让我很惊讶,她本来是(或者说我一直觉得是)一个不计较别人看法的人,一个完全活在自我中心的人,没想到她竟然也在与人的一世交往中落得身心疲惫伤痕累累。
你说,该怎么去说“人”这个难题呢?
鬼呢,我们的一世中虽然没有真正与鬼相处的经历(精神病人除外),但没有一个人不与鬼有关。就像人与鬼相反一样,鬼的种种亦与人的种种相反。所以,刚才的那句话也可以这样说:我们一世中没有人不与人真正相处过,但不一定所有人都敢说自己遇到的全是人,见鬼的事,多着呢。
鬼字在甲骨文中就有,所以成为汉字的母字之一,由此可见鬼在远古人心目中的地位,也可见鬼字在中华文化中的地位。
鬼的字形是人的头上长出一张鬼脸,造字者的原理是象形,但按理说,造这个字时无形可象,根据的是想象或者幻象,但有一条是造字者非常肯定的,鬼是人身,只不过长了一张鬼脸而已。就像“人”字一样,一经造出,古文字到今天,人与鬼千变万化,但字形,除了书写习惯,一直变化甚微。
鬼的意思却很鬼。《说文》解释说:“人所归为鬼。”也就是说,鬼是人死了之后的形态,《礼记·祭义》有言“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之谓鬼”。《礼记·祭法》里又把死人加以等级化分,说:“庶人庶士无庙,死曰鬼。”生在高堂死了进入大庙的,那是神,凡人死了呢,就是鬼。今天还有孤魂野鬼之说,魂而无主,就容易四处飘荡吓人,面容也一定可怖。那么,造字者如果不是根据了当地的习俗,将戴着面具的死人的形象作为原型,就一定是根据以上这类的思想造了这个鬼字?
毕竟是一个可怕的形象。于是,鬼字有了“精怪”的意思。汉代王充是无神论者,但他也不排除鬼的存在,只不过给出了另一个更像是封建迷信的说法:“鬼者,老物之精也。”(《论衡·订鬼》)这样,鬼就不仅存在,而且还不仅是人的变种,万物老了之后,成了精,就是鬼。更玄乎了。据杜甫说,唐代的他还经常遇到鬼,“山鬼吹灯灭,厨人语夜阑。” (《移居公安山馆》)山鬼吹灭了灯,于是厨人就说了一夜的鬼话,活灵活现。
既是老物之精,鬼就有比较精明的意思,比如,对于我们都心知肚明的目的,阿庆嫂却颇费脑筋地盘算“刁德一一一耍啊啊什么鬼花腔”,对于她来讲,刁德一不是人,是鬼。
鬼也有在某一方面专嗜的意思,比如,酒鬼,烟鬼,小气鬼,有点蔑视。
这些都好理解,但鬼字竟然也会作褒义词用,我就大惑不解了。比如“红小鬼”,就是老红军对小红军的爱称。
现在还有人爱昵地称呼别人“小鬼”,“机灵鬼”,被称呼的人便立马露出天真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