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座城市的认识可以开始得很早——这种认识可以在你刚踏上这片土地开始，第一次踩到街边的废报纸开始，第一次被后面的人踩到鞋子开始，第一次看到街角的呕吐物开始，第一次尝到这座城市的阳光开始……但这种认识也可以很晚才来到，不要做无用的争辩，认识不分先后，一旦开始，便不可停止。

首先需要更正的误解是：人一生必须走遍许多城市。这是一种异常流行的人类集体性强迫症。甚至许多有影响力的人会说：你必须要来某某城市，让人觉得，如果我这辈子不来这座城市我的人生就少了一大块。如果是这样，这样的旅行以及旅行的感受便是自欺欺人的。我的建议是：STAY。选择一座城市，好好地生活下去。比如说伦敦。许多人会说，我一定要来伦敦，因为它是英国的首都，因为它有大本钟和白金汉，还有各种各样的流行文化，等等等等。但我要说，来伦敦不是MUST，而是PROPOSAL，就像你不用费神选择自己出生的城市一样。如果有这样的心态，不管是生在伦敦，生在苏州，还是生在墨尔本，自己都会觉得生活有味，而这种有滋有味又和所居住的城市紧紧相连着。

你选择了一座城市，就要试着爱她。我是一根筋的人，要么恨得咬牙切齿，要么爱得死去活来。但一旦转恨为爱后，便再也恨不起来了。对南京是这样，对今后的某座城市也会这样。当爱上一座城市后，便要在她体内浸润，不一定能彻彻底底地浸润，但也求半倚半靠地亲密。

南京是一座极有生活风味的城市，一开始会觉得她闹，她吵，她不整洁，不知道要和她生活多少年，才能认识到她的深沉；伦敦是一部活着的历史，也是酒精、咖啡、学术和钞票，她很自豪，把自己的文化、历史和生活直接推到你面前，让你不看也得看。一开始你会觉得她很粗鲁，不讲礼貌，渐渐地发现，原来她是这么的单纯！成都，节奏慢是她的表象，和伦敦相比，她更内敛，更朴实，其实她很骄傲，很自豪，但你第一眼看不穿，第二眼也不见得能感受到，直到你靠在街边、河边，或是咖啡厅里的藤椅上，才会被她含蓄的骄傲所感动。有一次在飞往成都的飞机上，飞到成都上空时已是晚上，一对父子隔窗望着成都夜景，那个爸爸自豪地对儿子说：儿子，你看成都，多美呵。顿时间，我脑袋哄地一下，眼睛都湿了；苏州，呵呵，小家子气得很，羞羞答答，拥挤、沉淀、富庶、安静，丝毫不亚于欧洲的历史文化重镇。许多苏州人会写文章、会写诗、会写故事，但大多一肚子墨水，平平静静过一生，除了亲友，谁也不知道他的文字有多么妙；日本的福冈，安静得让你想找茬，在闹市区博多，大大小小的街头小吃铺子挤满了河边，一瓶朝日啤酒，吃着关东煮，然后你大拍桌板，喊，“噢呀基！陪我喝一杯！”感觉简直人生又活过来了。空气里飘荡的是８０年代的老歌，满眼是佐贺的超级阿ma，庆幸自己是九州的乡下人。

每座城市都是美的，你要用她的眼睛来看她，然后生活下去。

附记：

突然看到网上在播放：The Marriage of Figaro，大学时代的景象伴随着浓烈的夏天的味道蓬勃而至。晚上的选修课，教室也是在放《费加罗的婚礼》。就这么简单，费加罗的婚礼的味道，是夏夜清新的草地与夜虫的味道。

分享一首我在伦敦的Tate Britain 博物馆的画廊看到的一首缅怀诗的节选，看到它时，它和一幅画配着：

Calm is the morn without the sound,

Calm as to suit a calmer grief,

And only thro’ the faded leave,

The chestnut pattering to the ground…

怎么样，安静吧......虽然本意并不平静，却是不安，我宁愿把它当作平静来和大家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