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怀古
扬州,我来游过几次了,今年大家又组织扬州之游。从南京到扬州只一天的游程,我就跟着去散散心。
不想这次游兴更浓,更有心得。犹如故旧相逢,有许多话语,有许多思绪,有许多联想,有许多寄托,有许多怀古之情,都倾泻在这片薄纸上了。
扬州位于长江北岸,古有瓜洲渡与江南的胜地镇江、金陵相通,到了瓜洲渡,令人想起了王安石的名句: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几重山。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几时照我还。
据说做此诗时,其中“绿”字就改动了好几个,先是考虑用“到”字,后而“过”,而“满” ,最后决定用“绿”字,绿有美好的色感,句中用“绿”字,又有到、过、满的动感含意。可见王安石文事与政事是一样的认真下功夫的。可惜几年后,他变法未竟而罢相,回到了他的故里金陵,在钟山的半山腰筑家园,号曰“半山园”,隐居而终。我想他是以此寓意变法的事业未竟吧?但他还算幸运。凡在封建年代搞变法者,因既得利益权贵者的反对,最终都没有好结果,如商鞅助秦变法而强盛,自己却受最残酷的车裂之刑。
今天,此间交通就方便多了,有润扬桥与南岸的镇江对接,还有近年新建的扬州火车站——扬州本没有铁路线经过,在此站乘火车抵南京,搭上南北贯通的京沪线,到各地都方便。过去执事者怎么都没想起这造福扬州民众的事呢?这应归功于成功的改革吧。改革相似于古时的变法,如果成功,于国于民都大有利。
扬州虽处长江北岸,古人则习惯将之视如江南。隋炀帝下江南看琼花,也就是到了江都(即今之扬州)地面嘛。现在这神秘的琼花好像也只是扬州才有。而今在扬州也不多见琼花了。我十多年前第一次游扬州,在平山堂见过一株。是木本的花卉,像绣球花,但它不是球状的,花开如盘,花盘中分布着许多小白花,清雅端庄,讨人喜欢又令人敬重。以后没再到平山堂,也没再见过琼花了。
唐人诗句“烟花三月下扬州”,也是把扬州当作桃红柳绿的江南看待。大概那时有天堂之美誉的苏杭,尚未招人青睐。其时也,上海还是个东海边的滩涂,至今人们还习惯叫它“上海滩” 。人称“十里洋场大上海” ,那是十九世纪中叶以后的事了,再往南一些,在高贵的中原人眼里,则是荆棘遍地未开化的南蛮地带。唐宋获罪官员多被流放到这里来,苏轼就曾被贬到这里,无奈在那蛮荒之地,择山之东坡开荒种地,故自号“东坡居士”。
扬州就是在这样大自然演变和社会发展的历史前阶段,独占了“江南”的鳌头。今天,扬州当然赶不上上海、苏州、杭州、广州和深圳了。若历史地探讨这“繁华”南迁现象,该是大自然造化的结果吧——北方沙化致使丝绸路上繁荣的楼兰古城淹没消失;也与人类社会发展的走向由内陆走向海洋,不无关系吧。由之,又联想到人世间的事,往往也像大自然的演变,难以料定,只有用“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处世之道来解读了。
扬州有说不尽的历史故事、数不完的名胜古迹。
据民间传说,隋炀帝从北方都城开挖运河到南方,是为了方便他坐龙船到扬州来享乐,沿途由宫女在两岸用彩带牵着船徐徐前行。乐极生悲,大凡享乐的事做绝了都没有好结果。他的结果,是被他的护卫宇文化及杀于扬州行宫,扬州成了他葬身之地,连象征性的墓也没有。一代帝王烟消云散了无痕,他就这样在历史的演进下被蒸发了,从“有” 变成“无” ,只留下了“昏淫”的骂名在人间。大概是我中国的民俗,最讲勤俭节约,最恨挥霍浪费的原故吧,才一直骂他一千多年。说句公道话,其实开凿这条南北沟通的运河,对开通南北水运,尤其是对当时的南粮北运也是有好处的。现在不还在搞南水北运的工程吗?
扬州,有平山堂、瘦西湖,有鉴真和尚、史可法,有百年老店“富春”的美食,有“十里搭长棚”的欢愉,也有“扬州十日”屠城的惨痛。
扬州有这么多厚重的历史文化积淀,才在近代孕育出郑板桥等“扬州八怪”这样顶级文化人物。他们画竹、画梅都有深邃的寓意。他们面对这样不公平的迷茫社会,惶惑不解,深感忧虑,遂独创一种“文人画” 。用艺术表达了他们的心声——表面又装作“难得糊涂” 。记得鲁迅说过,梦醒了无路可走是最痛苦的,最好不要惊醒做梦的人;当时期还没有成熟的时候,还是糊涂一点好,不必太聪明、太较真了。
扬州地灵人杰,也因为有这样的文化传承,才在现代培植出朱自清这样有骨气的知识分子,宁愿全家人饿肚子,也不吃美国的“嗟来之食”救济粮。这次游扬州,我又想起了他早年写的两篇散文——《背影》和《荷塘月色》。他所描述父亲的背影,一直留在我的记忆中;他那“一个人在这苍茫的月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是个自由的人。”的向往,也一度成为读者逃避现实的理想天地。
扬州地处内河航运要冲,自古就被开发为盐的集散地,盐商云集富甲天下。《红楼梦》里林黛玉之父林如海,他官居巡盐御史,督守扬州经管盐政,是个大肥缺。别小看了家家灶台上不起眼的盐,它对大众来说可是不可缺的民生,对官商来说可是致富的“聚宝盆” 。 要不,他怎好与皇亲国戚的贾府攀亲做了贾母的女婿呢?
闻名遐迩的“徽班进京”,其实是雄踞扬州的安徽籍大盐商,依靠他们雄厚的财力,征集名优,备蓄家班,培养出大众喜欢的花部(草台戏“下里巴人” )艺术人才,带到盐商聚集地扬州演出,取得了徽州盐商同乡支持,就以徽班名义进京会演,从而引出了戏曲史上著名的“四大徽班进京”的韵事。这是当年扬州盐商鼎盛时期,为我国戏曲艺术事业所作的贡献。
过去人们都说“扬州出美女”,以为是扬州这地方山清水秀,养育了艳丽的女子。这不,曹雪芹塑造的绝代佳人林妹妹就出在扬州。导游小姐却否定说:不是这样的。当时扬州既成为南北交汇的大商阜,总有些灯红酒绿的商务活动,也总会招来些美女助兴。各路美女云集扬州,也总要来个评比什么的。名声扬出去,人们就传说“扬州出美女” 。这大概就像今天大都会商家赞助的选美活动。可知自古就有了这种“商女”依存关系。
我们在安徽西递村看到的大宅门几乎都是大盐商之家。他们赚了钱,回家乡大兴土木兴建豪宅,遂形成了独特的徽州模式宅第。我们这次游扬州,也玩到了盐商建在扬州的一个宅园。这园中广种各类竹子,园主人遂取“竹”字之一半,号称“个园” 。这“个园”名符其实,确有它的个性。
“个园”占地宽广,分为宅区和园区两大部分,中间有长巷隔离,长巷两边高高的风火墙以保主人的安全;长巷间一定的距离,又有小门相通,以便主人在生活区与游乐区随意走动。民间三进的宅第已经算是相当富有的人家了,而这座庭院“深深深几许”?其富丽堂皇,极尽人间之能事,此可见扬州盐商之富有了。
江南多私家宅园,如南京的詹园,上海的豫园,苏州的私家宅园就更多了,有留园、网思园、拙政园等等。诸园构建大同小异,唯独这扬州的“个园”有特色。它是把庭院构建与假山造型融为一体。你在假山中穿行,有时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座大阁楼上。导游小姐就利用这特点,先带你到一座幽静的读书楼前,介绍了园主人读书时要清静,怕人打扰,故意在楼中不设楼梯以谢客,但读书人自己如何上楼呢?话说到这里,她卖关了,要大家想想看,找找看。原来在楼后面的假山有石阶,可拾级而上,直达楼上的后门。
我心想,这只是中看不中用的“银样蜡枪头”——摆设罢了。难为了奉承者的苦心与造园人的巧思 。且问园主人,他几回蹲在这楼上读书了?古人读书有所谓“三上”者,即床上、马上(现代则在车上)、厕上,这些都不是优雅的去处,却是他们挤时间读书的天地。认真读书的人,时时刻刻到处都有他读书的空间和时间,何须造一座无梯的“迷楼”以谢客呢?这样做作不是背离了“真、善、美”的文化艺术准则吗?
以上说的事都是过眼烟云,成为一段远去的历史了。若历史地评说,盐商们也为这座古城造就了一些有文化价值的东西。他们那“金满箱、银满箱”的财富,如今安在?唯独化作文化遗产部分,至今仍为世人所珍惜。
2010/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