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城往事悠悠
CCTV—10探索-发现栏目,前天播放了“中国名街——福州三坊七巷”,它的特色是出历史名人。遂作文以增色助兴。
往事悠悠,雪泥鸿爪,岁月蹉跎,人生如梦。历史就这样悄悄地从身边遛过。当年无暇思索,而今得宽余,多少往事思念,多少今昔联想,多少人生感慨,都涌上了心头_。遂作“榕城往事悠悠”,姑借以留痕。
——三坊七巷里的民俗故事和三位才女
改革以来,福州与全国各城市一样,高楼大厦像雨后春笋冒了出来,街道拓宽得让你辨不清方向,离乡几年的土生土长福州人,上街逛逛,也得不时向人问路。唯独地处繁华区域的南后街两边的三坊七巷没变——墙依旧那个斑驳的土墙,门依旧那个古老的柴门,屋顶依旧那个鱼鳞黛瓦的屋顶。只因这里许多宅第是历史名人故居,属文物保护的宅第,文物部门早在这立下石碑,“不许动” ,让房地产开发商望而却步。这也好,它给旅游者留下个榕城的民俗真味。据说,今年福州市政府拨款四十亿元巨资维护三坊七巷的民俗建筑,但愿能修旧如旧,多保留些当地的民俗风韵。
民俗是由历史、文化的沉积而形成的,它多寄存在民宅等建筑物里。一座历史民宅都能透露出许多民情风俗,有说不完的历史故事。
传说过去的福州城,在清代,统治者只把城内乌山北麓狭小区域,圈给汉人居住,把城内汉人驱赶到这旮旯儿去,这个小角落,以后才发展成了有名气的“三坊七巷” ;而过了东街口以东的一大片开阔地域,则是旗人屯兵、居住和游乐的场所,汉人不得随便进入,俗称“旗下街” ,专供游手好闲的旗人子弟,在这里吃喝玩乐,消磨时光,至今还留下一个地名叫做“大斗彩巷”的。据说是早年旗人常在这里斗鸡聚赌留下来的“雅号” ,过去还没有夜总会,玩的就是这个。福州人、黄花岗烈士林文留下的诗句“秋风千万户,不见汉人家” ,说的就是这里吧?历史沧桑,演变的结果是,地狭路偏的“三坊七巷”内出了许多历史名人。林则徐、严复的故居也都在这一带,让人认知其历史价值;而繁华的旗下街,只留下个地名“大斗彩巷” 。现代人到这里作民俗游时,这些古坊巷、古民宅,使人感悟成功发达来自于艰苦奋斗,更使人警惕腐败没落始自于逸乐,“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也。
黄花岗烈士林觉民故居,坐落在“三坊七巷”的杨桥巷与南后街的接口处。据说几年前杨桥巷要扩建为大马路时,这座旧屋是否要拆有过考虑,后来还是决定留下了。我们今天才得以借此古屋来回味这段历史故事。
1911年同盟会广州起义失败,林觉民抛下八月身孕的妻子陈意映,离开了人间。家人为避官府对“钦犯”满门抄斩的残酷刑法,避居偏僻的“早题巷”。林家传了多少代的祖屋,就卖给了从长乐县迁来的谢姓人家。
这谢家有个孙女原名谢婉莹,就是后来以《寄小读者》闻名于文坛的冰心。据冰心晚年回忆说,她小时曾在祖父的书橱里看过祖上留下的家谱,“上面仿佛还讲我家是从江西迁来的,是晋朝谢安的后裔。”她清晰记得,这大屋正房大厅的柱子上红纸写的对联,有“江左风流推谢傅”句,“谢傅”就是谢安,东晋的宰相。历史上,谢安家族曾在淝水之战创下了以少胜多的战例,“八公山上草木皆兵,淝水岸边风声鹤唳” 传为佳话。但东晋末年士族权贵为避战乱,多有南渡入闽者。这么说,入闽的谢家乃历史书香望族。冰心她从小就引以为荣,立志要在文学上做一番事业。
少女时期的冰心,从烟台回福州时,就住在她爷爷买下的这座房子里。她对这座有好几个院子的古老大宅院印象很深,79岁高龄时写下的随笔《我的故乡》,说是故乡的房屋,“每个‘天井’里都有一口井,这几乎是福州房子的特点。这所大宅院里,除了住人以外,就是客厅和书房。几乎所有的厅堂和客室、书房的柱子上、墙壁上都贴着或挂着书画。”这么说,要比现今辟为辛亥革命纪念馆的林觉民故居大得多。可能扩路时还是拆了些,只剩下现今这个小院落。
她还记得西院紫藤书屋有祖父写的楹联:
知足知不足 有为有弗为
这是一对自勉的句子,启迪人们对物质享受应知足长乐,对做学问应有不知足的求知精神。这对童年成长时期的冰心思想影响极深。
在这里,她读了很多书,有袁枚的笔记小说《子不语》、有林琴南的译本《茶花女遗事》。这些环境和书籍培育了她的文学兴趣,遂有她日后在文学上的大发展。这“兴趣”又是由她舅父无意中给培养起来的。那时她舅父在她家住了一段时期,每天晚饭后都给她们几个表兄妹讲一段《三国演义》,好听极了。但舅父讲了半个钟头,就停下去干他的事了。她虽对故事的下文无限悬念,也只好等到第二天晚上再听。以后她咬了咬牙,拿起一本《三国演义》来,自己一知半解地读了下去,居然越看越有味了,迈开了自己看书的第一步。这时,她才十一二岁吧,就已把三国、水浒等四大名著读过一遍了。
第二年,她考上了福州女子师范学校。三坊七巷里开明家庭,多让女子进这个新型学校接受新教育。后来,遂从这“三坊七巷”里走出了榕城文坛三才女——冰心、庐隐、林徽因。这是民国初年的事了。
而今,借此尚未消失的“三坊七巷”老屋,回眸20世纪初叶榕城三才女的人生历程。她们各有其寿,人生路程也不尽相同,但都为“五四”新文化运动做出了贡献。然而,她们随着时光消逝,也渐渐淡出了这世界。这些往事,后日也只好让CCTV-10、让后人去“探索与发现”了。
榕城三才女中,冰心最长寿,且在文坛享有盛誉,历久不衰。上世纪30年代,少年学生之间,有“通俗小说家张恨水‘恨水不成冰’”之说,其实是当时的学生们,爱读张恨水之言情小说而又景仰冰心高雅的诗文,两种心情交汇而编造出来的。也确是有的学生由于崇拜,改名为“冰心”的,成为时尚,我的堂姐杨冰心就是一个。此可见冰心在当年学生中影响之大了。
人们只熟知使冰心成名的早期作品《寄小读者》,那一篇篇来自太平洋彼岸情意绵绵的通讯,那悠悠说不尽的话语,深嵌着母性的温柔;却很少人知道她晚期的著述,却是那么刚强、锐气、有力。改革开始,她恰是进入八十大寿,在新形势鼓舞下,她精神为之抖擞,兴奋地写下了“生命从八十开始” ,自此她又笔耕了近二十年。留下了比早期更具风格的作品。这使我想起了她留学美国时的硕士毕业论文《论李清照》,李清照的诗词由少女时期的婉约优雅,到了晚年,却写出“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这样气吞山河的诗句。文如其人,人却是由客观环境造就的。她们俩相隔千年,而发展道路却是这样地相似。是乃近似的时势所造化的吧!
庐隐,一生只留下散文小说集《灵海潮汐》和《庐隐选集》,她的身世烟没在这“三方七巷”中了,也不知道哪一坊、哪一巷是她的故里?哪一座老屋是她的故居?连这两本集子,现在也难找到了,我只在兰州大学编的20世纪百年经典散文集里,读到她的一篇散文《雷锋塔下——寄到碧落》。是一篇像她短促人生一样短促的婚恋散文,当作祭文寄给先去了碧落的恋人,叙谈旧时事,诉说思念情,她写道:
—— 一声 “涵!记得吧!我们徘徊在雷锋塔下,地上芊芊碧草,间杂着几朵黄花,我们并肩坐在那软绵的草上,那时正是四月间的天气-------”;
—— 又一声 “涵!从雷锋塔下归来,一直四年间我们度着悲惨的恋念生活。四年后我们胜利了!一切的障碍,都在我们手里粉碎了。我们又在四月天来到这里-------”;
—— 再一声 “涵!又过了一年,雷锋塔倒了,就在这一年十月里你抛下一切走了,永远的走了!呵!涵!”;
—— 最后一声 “涵!雷锋塔已经倒塌了,我们的离合也都应验了——今年是你死后的三周年——我就把这断藕的残丝,敬献你在天之灵吧!”
在这一声声对恋人的呼唤中,呈现一个女子在封建礼教下的抗争与呻吟。当时女子勇于以这样文字问世,她也算是为“五四”新文化运动尽了一分心力,做了贡献。我想,这篇只有两页纸的散文或可算是小“小说”吧。它与鲁迅同时期写的《伤逝》很相似,同是上世纪20年代的作品。他们所写的“我”与涵、子君与史涓生,都是“五四”运动所唤醒的青年,他们的失败,说明封建旧制虽被推倒了,但其势力还很顽固,告诫青年还要有长期革命斗争的思想准备。
林徽因,这位文科、理科具佳,很令诗人徐志摩倾倒着迷的才女,她的父亲林长民是林觉民的堂兄,那么林徽因该是林家老祖宗置下三坊七巷的大宅门中一员了。大概很早就离开了这三坊七巷,随她的父亲林长民去英国读书了。她后来成就了个建筑师。人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她就很懂得这古典建筑的“乐谱” 。她的优雅诗文里也有古典建筑的“五音”——亭、台、楼、阁、榭。那年就是她要在中国文学界欢迎肖伯纳来华的会上致辞、颂诗,一代诗人徐志摩从上海赶往北京助兴,不幸坠机身亡。
她生得秀丽,性格却是倔强的,为了维护学术真理,她是宁折不挠的。据说建国后,北京市搞城建,她对丈夫梁思成没能通过抗争来保护好北京城墙和城楼古建筑,颇有怨言。她病逝于1955年,算是英年早逝。
有人说据她这样倔强的性格,再多活几年的话,将有怎样的发展与结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