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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与几个女友聊天,似乎个个都在光鲜的外表下有着深深的挣扎。《彼岸》影片里有一集《纽约日记》,讲的是我家的沧桑。这些天因为给这一集提供一些文字,画面和音乐,迫使我回看来路的艰辛,面对生之伤痛和上帝的救恩,我不禁思绪万千。
前日在远牧师家吃饭聊天,谈到祁克果和他的《恐惧与颤栗》。我想起最近读的北岛《时间的玫瑰》里有关痛苦的诗句,感触至深。
虽然大伙儿宁愿看光鲜、美丽、快乐、轻松的人和事,可是痛苦和绝望,这个避也避不开的人生课题,还是值得花时间和精力去思索和面视的。
也许今天就是这个时辰。
贝多芬曾经说过:“我们这些人毕竟是由无限的精神所构成,而且生来就是要经历痛苦和欢乐的,人们不妨可以这样说,最杰出的人总是用痛苦去换取欢乐。”
先不说谁是那个用痛苦换取快乐的杰出之人,也暂且不提用痛苦来换取快乐是什么意思,我相信,在绝望中打滚过的人,必能体会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Boris Pasternak)“二月”里对痛苦的描述:
二月。墨水足够用来痛哭!
大放悲声抒写二月,
一直到轰响的泥泞
燃起黑色的春天。
再看曼德尔施塔姆 (Osip Mandelstam)的“无题”:
我在这个世界上只剩得一桩心事:
金色的心事,即如何摆脱时间的负担。
哦,地平线窃去了我的呼吸——
我已被空间填满!
我夺回我的呼吸,地平线卷土重来。
真想找个东西遮住双眼。
特朗斯特罗默的“果戈理”:
看外边,黑暗怎样焊住灵魂的银河。
快乘上你的火焰马车离开这国度!
呀,当墨水足够用来痛哭、时间成了负担、呼吸被地平线窃去、挣扎… 我夺回我的呼吸,然而,地平线卷土重来、黑色的春天、黑暗焊住灵魂的银河… 噢,真想找个东西遮住双眼,快乘上火焰的马车离开这个痛苦的国度!
什么是诗人?一个不幸的人,将内心深处的痛苦深藏,当叹息和哭泣经过诗人的嘴唇时,听起来却如美妙的音乐。高妙的诗人将你我痛苦的感觉,真真切切地表达了出来。
智慧的罗马帝王,马克奥勒罗,试图安慰痛苦的人们:痛苦是怎么回事?那为期长久的痛苦,实际上是可以被我们忍受的;而那不能为我们所忍受的痛苦,终究会夺走我们的生命,从而让我们再也感觉不到痛苦。
问题是,谁愿意忍受呢?只是没有选择,不忍也得忍。
痛苦与生俱来,直到身体离去。祁克果(Soren Kierkegaard)似乎接受了这一现实,他说:从童稚的时候起,一缕忧伤就开始进驻我心。当它抽离而去时,我想我大概也要完蛋了。
祁克果对痛苦和绝望所作的思索对你我也许是一种启示:
祁克果问:听听一个女人生孩子时的哭喊,看看一个男人临死时的挣扎,然后你再告诉我,生命的开始和结束既然如此,它是否旨在用来享乐。
因此,他劝导:别忘了爱你自己!Don’t forget to love yourself!
祁克果是一名虔诚的基督徒。
索伦·奥贝·祁克果(1813年5月5日-1855年11月11日)是丹麦哲学家、神学家及作家,一般被视为存在主义之父。他比尼采(1844年生)早三十年,比海德格尔早一个世纪。与一般的存在主义者不同,祁克果首先是一个神学家,然后才是哲学家。尼采和祁克果都批判了基督教会,但一个是从否定方面,一个则是从肯定方面。尼采高呼:“上帝死了!” 祁克果则倡导基督徒的“信仰、行动、受难、内心化”。
按丹麦文,Kierkegaard 意为“教会园地”,其哲学的中心思想基本上可以说是“如何去做一个基督徒”。
首先,祁克果对于人为何选择宗教信仰如此写道:“一个人不到变得非常不幸,或者说,不到能深刻领悟到生活的悲哀而感慨万端地说:生活对我真是毫无价值的时候,他是不会企图得到基督教的。而只有到这个时候,他的生活才获得最高的价值。”正是这种对一切的弃绝,在空无一物的时候,一个人却获得了信仰。
这就是为什么,耶稣说:虚心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 (太5:3)。
其次,在祁克果看来,基督徒的生存的意义就是“受难”,“与基督一道受难”。“从严格的意义上说,做一个基督徒便意味着:从世间死去――然后被献为祭品,先有一枝长矛刺穿心脏(从世间死去),继而遭人憎恨、唾骂、并被上帝抛弃(即被献为祭品)。” 看基督在人间的一生,我们就知道,基督是受难的基督,而不是高高在的基督。
基督徒是怎样的人?
基尔克果赞美“质朴性”。所谓“质朴性”,就是“安贫乐道,先求上帝的国”。“破坏你的质朴性,便极有可能在今世获得发展,极有可能功成名就――但是永恒性将和你无缘。追随你的质朴性,你在人间将遭遇风浪,却会被永恒性悦纳。”这里的“质朴性”类似于“赤子之心”。
祁克果认为,人与上帝的交往是一种“内在性”的交往,“只有当一个人返回自身时,――即只有自我活动的内在性中,他才会聚精会神,才能瞥见上帝。”如果把上帝的言语比做镜子,那么人类“首先要做到的是,你不能看镜子,不能观察镜子,而是要在镜子中自己观照自己。”
在当今物欲时代,有多少人能保持自己的“质朴性”和“内在性”呢?涛涛人潮,还有谁不是在追名逐利?然而,当我们诚实地回头看,追名逐利的代价是什么?是亲情,是幸福,是生命的真实。《纽约日记》讲的就是这个。
俄国诗人涅克拉索夫写过这样一句话:“我泪水涔涔,却不是为了个人的不幸。”中国古人也叹息:“念天地之悠悠,独怅然而泪下”。我想,此时,诗人的痛苦已经超越了自我的层次。
祁克果将人的存在描述成三个不同层次:感性、理性和宗教性。感性的人或是享乐主义者、或是热衷于生活体验的人,他们主观而具创造力,对世界没承担、没责任,觉得人世间充满可能。理性的人则是现实的,对世界充满承担和责任,清楚明白人世间的道德、伦理规条。因此,有别于感性的人,理性的人知道这世界处处设限,充满著不可能。面对不可能,理性的人就只有放弃,并永远为失去的东西而悲伤。这个时候,人只有靠著“信心的一跃”进入宗教性,相信在无限的神中凡事俱可能;尽管理性上非常明白事情的不可能性,但正正只有信仰荒谬,人才能重获希望。
祁克果强调“信仰”。在《恐惧与颤栗》里,他说:“唯有通过信仰,一个人才可以说把握了存在。” 在日记里,祁克果写道:“对于基督教真理的一切世俗――历史的争吵、辩论和证明必须统统抛弃;惟一的证明只是一个信字。如果我信(诸君知道,这是灵魂的一种内在的决定),那么就我而言,信总比理性为强;事实上,信念是支撑着理性的,而不是相反。”存在主义者强调感性先于理性,在祁克果这里得到原型。
祁克果认为,人在不同存在层次就有不同的绝望。感情的人为世俗物事而绝望,理性的人为拒绝自我或选择视绝望为最终真理而绝望。信仰是脱离绝望的唯一方式,选择信仰也就是实现自我的唯一法门。
在《致死的疾病》,祁克果认为绝望是不接受自己不想要的自我、最终“失去自我”,认为这也就是基督教所讲的原罪。绝望的人不一定知道自己绝望、也不一定感到痛苦。最低层次的绝望在无知的人,一心只知世俗物事;这类人没有自我意识,不认识自我的永恒性,更不知道自己陷于绝望。另一些人意识到自己为渴望得到某些世俗物事而绝望,但仍没有自我永恒性的意识。另一些人开始意识到自我、永恒性,也意识到自已为世俗物事而绝望的软弱,为此他们也就不愿接受这个自己,结果陷入另一种绝望。再进一步,一些人决定接受软弱,听天由命,承认自己的永恒性。进而,他们要愿意接受当前的这个自己。他们可能选择靠著“信心的一跃”重获希望,脱离绝望;可是他们也可能选择视绝望为最终真理,将自己置于永恒的绝望中。
在《恐惧与战栗》中,祁克果思考旧约中“信心之父”亚伯拉罕听从神的指示杀子作燔祭的故事。他认为如果亚伯拉罕不在乎自己的儿子生死、没有道德伦理以至亲情的心理挣扎,或者认为听命于神而杀子是一种道德规条,他的所作所为就毫无意义。亚伯拉罕的行动的价值在于他从理性跃进宗教性,信仰神的大能、信仰荒谬,相信凡事可能、奇迹会出现(结果神在最后关头遣天使阻止亚伯拉罕杀死儿子)。
祁克果认为,人们并不能透过客观性获得真理,而真理只能透过主观性呈现,所以他反对传统哲学将真理当成客观知识那样地追求。他亦反对教条主义(包括反对基督教的教条主义),故不愿将自己的思想写成哲学理论,而是以文学作品的形式表达,并以多个不同笔名出版作品。
祁克果似乎更像一个诗人,一个踽踽独行喃喃自语的诗人,一个披着黄昏的夕阳而焕发着朝霞般气息的诗人,他行走在一个落寞的时代里,但却凭借一己的执拗求索个人存在的可能向度,他渴求一个人的不断“飞跃”,直至飞临上帝的光芒中——哪怕最后身边只剩下一把慰藉寂寞的雨伞,也在所不惜。
“我留下平安给你们,我将我的平安赐给你们。我所赐的,不像世人所赐的,你们心里不要忧愁,也不要胆怯。”(约:14∶27)——在此,我想把上帝之子临别世间的话送给我自己,并送给此刻感到痛苦和绝望的人。
参考书:
克尔凯郭尔著,鲁路译,《基督徒的激情》,中央编译出版社.1999
克尔凯戈尔著,罗德编,晏可佳等译,《克尔凯戈尔日记选》,上海社会科学出版社,2002
克尔凯郭尔著,《恐惧与颤栗》,贵州人民出版社,19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