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周一到周五,在每天往返于学校和回家的途中,都要经过市中心的那条商业街,时常会听到各类乐器声,偶尔还有歌唱声,便知那是街头音乐家们在谋生。他们大多来自其他欧盟国家,有年轻的,也有比较年老的,他们的音乐不是很专业,但仍然比较动听,同时也有一种无奈。
每次看到那些流浪艺人,就会想起自己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在北京的一段生活,那时我每天都要穿过一条长长的马路,到丰台区的岳各庄去买菜,那里有一个很大的农贸市场,里面的东西也都很便宜。在那里每天都有许多河北的农民来赶集,他们或驾着驴车,或开着各样的拖拉机,不分严寒与酷暑,为了卖掉手里的果蔬,在那里或大声吆喝,或沉默不语。有的车上除了物品,还有一个或是数个或睡或醒的脏熙熙的孩子。每次看见那些孩子,心里就有说不出的酸楚,企盼着人们快快地买走他们父母手中的物品,好让他们早点回家。那时候有孕在身又脱离了教会生活的自己特别容易感伤,曾一度对生活和未来感到悲观失望,甚至后悔怀上了孩子,要将他带到一个充满苦难和无奈的世界。
我不清楚那些流浪艺人们是否都能够挣到每日所需的面包,但心里始终对他们有一份尊重,就像尊重中国那些千千万万到城市里讨生活的诚实的农民们,他们虽然都属于弱势群体,但都愿意用自己有限的能力去努力,诚实地活着,这本身就是一种尊严。
在这条街上有价格一般、大众化的各色物品,遇上打折高峰,价格几乎比中国还便宜;也有价格高的离谱的奢侈品,尤其是那几家相隔不远的首饰品店,橱窗里随便一件就是数千克朗,数万、十数万克朗的东西比比皆是。
在熙熙攘攘的街头,行走着穿金戴银满身香水味的夫人小姐,她们谈笑走过,很少有人注意到路边或站或坐的流浪艺人的演奏。偶而给钱的大多是一些很和善的老夫人或老先生。或许是因为偷窃扒拿、杀人越货的事件越来越频繁,才导致丹麦人的同情心变的越来越淡薄,也或许是现代人都变得越来越自私了吧。
一位中国留学生曾经对我说,他发现那些丹麦同学和同事对外国人比较冷漠,所以在丹麦呆了六年多他还是选择了回国。或许他的话有一定的正确性,但在这个世界上,哪里能找到一个完全符合自己心意的地方呢?本土也好,他乡也罢,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不尽人意的事发生,关键是自己要有足够的承受力,能忍耐,不失去对美好人生的盼望,处荣辱为平常,别老想着如何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因为这世界的一切繁华都会转眼成空。
和几十年前相比,丹麦人的热情确实减弱不少,我曾听说,约五十多年前,有一批越南来的孤儿受到了丹麦人(从政府到民间)无微不至的关怀,那些当年的越南孤儿如今都在这个第二故乡建立了自己的家园,养育了不会说母语的下一代,过着衣食无忧富足的生活,在我所在的教会里就有几户这样的越南家庭。还有一位越南华人,当年只身辗转菲利宾偷渡到丹麦后,陆续将自己的父母弟弟妹妹一起担保到丹麦,又从本土(越南)娶了一位美丽善良的妻子,生了几个聪明可爱的孩子,每次在教会里见到那些脸上充满幸福的孩子们,心里都有说不出的欢喜。他们或许永远都想象不出,他们的父亲当年是冒着怎样的危险才远渡重洋,来到这里。
随着移民数量的大幅度增加,政府的经济压力越来越重,所以现在的丹麦政府对移民的政策越来越紧,给那些由联合国分配来的战争难民的补助金也在逐年降低,估计偷渡客不再容易找到合法的生存空间。
在现今的这条街上,人们可以看到至少三类人群,以及由他们构成的三种不同的社会景象:
第一类,衣食无忧饱暖富足的人,这类人大多工作努力拥有自己的宽敞住所收入可观,他们衣着体面谈吐文雅满身香气眼光柔和,客观地说一半以上的丹麦人(包括移民)都拥有这样的生活,他们同时也是缴纳税金最多的一群,政府就是在用他们的税金来维持支撑一个全民性质的福利制度。
第二类,外来淘金不够顺利的人,他们购买尽可能便宜的生活必需品,步伐匆匆,那些街头艺人中有些就是其中还没有找到工作的一部分。
第三类,自暴自弃的人,他们拿着政府的救助金什么活都不干,他们大多衣衫不整面容拉蹋气色灰暗眼神恍惚,他们每日的最大满足就是能获得足够的酒精,他们会在几天内将足够生活一个月的救济金喝光,然后厚着脸皮向路人乞讨,鉴于此有些地方政府不得不将救济金分次发放给他们,但这没能禁止他们依旧行乞。
幸好第三类人是极少数的一群,否则这个号称幸福指数全球前几位的小小国家也会“国将不国”了。
令我不得不感慨的是,尽管这类人对社会不能产生任何积极意义,但社会依然没有丢弃他们,只是他们自己选择了流浪。只要他们愿意重新回归正常的生活,政府和许多民间机构都会随时提供帮助和服务。
这世界永远都不会变成人们理想的样子,即使在所谓“已经进入共产主义社会”的北欧,依然存在各种各样的社会问题,这与富有无关,因为人的心灵不是只有金钱才能满足的。记得在我移民前,一位同事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上帝将最好的一块土地给了欧洲人”,我不知道她的话是否属实,但我知道在这块所谓的最好的土地上,也一样生活着一些不幸福不满足的人,不是因为缺衣少食,而是因为心灵空虚。
人类固然需要衣食无忧的生活,但更需要心灵的满足,如何才能让自己的灵魂得到满足是一个最值得思考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