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军人机密》的主题定位

军事题材电视剧一直是电视剧艺术中的一只奇葩，九十年代末至今播出的《潮起潮落》、《和平年代》、《红十字方队》、《壮志凌云》、《突出重围》、《ＤＡ师》、《光荣年代》、《导弹旅长》、《我们的连队》、《军歌嘹亮》、《归途如虹》等一批长篇电视剧，在古装、涉案及言情等题材电视剧的热播下突出重围，不仅令观众耳目一新，而且共同组成了电视屏幕上一道亮丽的军旅风景线。

军事题材的电视剧以军旅生活为背景叙事，来展现我军新时代各个方面的崭新面貌。目前播出的这类题材电视剧，无论在数量上还是质量上都有很大的突破，在主题的开掘方面更是出现了一批诸如《激情燃烧的岁月》、《历史的天空》等收视率不俗的军旅题材电视剧，这些电视剧往往叙事的时间跨度较大，注重对人性地深入开掘，情节跌宕起伏，感情至诚至真，对军事题材电视剧的创作进行了有益的探索。近日荧屏上热播的电视剧《军人机密》，以其错综的矛盾关系，深入的人性开掘，再一次引发了观众的收视热潮。我们不能否认《军人机密》一剧有着不同于其他同类题材剧目的独到之处，它力求在人类内心最本质、最柔软的部分-----“情感”上做文章，其错综复杂、波澜起伏的情感表达的确感人至深，也使观众的收视行为自始至终都伴随着审美愉悦和情感宣泄，但是该剧由于主题定位矛盾，不免又造成了自身叙事功能的缺失，结果披着“尊严”的外衣来叙述展现“情感”，叙事拖沓，削弱了艺术表达的深度和广度。

1、编剧主题定位—“尊严”

《军人机密》的编剧海波认为：“我真正的主题是讨论个人尊严与行业尊严，我认为当前很多人在生存中缺乏个人尊严，才导致人们对人格低下不以为耻的麻木。‘军人机密’其实就是对个人尊严的认知与解读。”这段话清晰地表达出了编剧的创作初衷。军人在我国传统文化的认知中是最能代表“尊严”的符码，影视剧中的军人也绝大部分被塑造成铮铮铁骨的形象，因此以军人作为主人公来表现“尊严”主题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在《军人机密》中，我们可以在人物形象的处理上判断出编剧所阐述的主题：杨怡在被冤屈为叛徒时，以死亡捍卫自己的尊严；贺子达和贺仪生为杨怡的冤案苦苦找寻线索，来证实妻子、母亲的尊严；姜佑生为了职业的尊严，坚决服从命令，造成了好友妻子的自杀；楚风屏为维护两个将军的尊严，作了一辈子的合事佬；姜乔乔为了尊严，拒绝接受不明巨额投资，感情路上磕磕绊绊，还有石娥、老号长、李兆魁、田嫂、司马童、姜解放、金达莱、周天品等等，剧中每个人物的行为方式和最终选择都彰显出他们的价值判断标准和各自恪守的生存道德底线------尊严。同时，父辈人的尊严与子辈人的尊严交织在一起，又合奏出了一曲慷慨激昂的“尊严”交响曲，震撼着每一位观众的心灵。正因为编剧将作品的主题定位于“人性的尊严”，所以他才不惜笔墨的在半个世纪的历史断层中以错综复杂的矛盾冲突来深入刻画如此众多的各色人物形象，面对战争、面对文革、面对改革、面对亲情、友情、爱情，每个人都做出了各自的选择，尽管这些选择也许会造成日后不可弥补的缺憾，但都没有对错之分，有的只是对人性的认知，对尊严的渴求和维护。当金达莱选择军装作为结婚礼物，当石娥选择隐瞒怀孕放弃子达，当司马童因为文革时期的错误主动离开派出所、当贺子达文革期间被批判、当李兆魁四十年后聚餐会上跪倒在地的时候，我们感受到的是一种久违的灵魂层面上激情碰撞，这种对自我人性的拷问使他们的行为胜过任何形式的语言对“尊严”的表达。

2、导演主题定位—“情感”

但是，导演在影视作品中体现的主题却没有与编剧在文学剧本中试图体现的主题取得一致性。这部写了八年，两度下马的作品经过了导演的二度创作，其主题定位改为 “一种军人的情感机密，着力突出人物的内心情感”，“情感”成为作品的核心，成为制作方的卖点：父辈人的恩怨情仇、子辈人的爱恨纠葛、父子俩辈人的悲欢离合，如此等等。因此，观众在观看电视剧时更多地是陷于两位将军的矛盾纠葛、三个孩子的命运波折以及子辈们对爱情的选择中。在“情感”的主题之下，导演在创作中没有着力描写宏大的战争场面，而仅仅交待了整部作品矛盾的生发点及必要的叙事铺垫：解放战争中的杨怡的自杀、两个孩子的出生和寄养处、老号长的受伤、朝鲜战场上姜佑生部队的惨重损失、李兆魁的失踪、越南战场上贺仪生与姜解放的初次较量。战场上只有我军在炮火中穿梭，却看不见敌方的影子，战争场面一带而过，导演用更多的笔墨细腻地刻画了不同人物的情感历程，并采用了很多写意性的镜头段落：如开篇的现实段落、杨怡生产和自杀的段落、朝鲜战场上的战争段落、乔乔与解放兄妹相认的段落、子辈们齐心将小盼盼用意念托起的段落、楚风屏为唤醒亲生儿子不停的念信的段落等等，其中以解放打伤贺仪生时那个篮筐下的打枪手势的镜头以及吃饭时盼盼告知大家写了大字报的段落最为经典，这些段落将人物内心的情感表现得酣畅淋漓，深化了“情感”主题的展现，为整部作品增添不少亮色。可以说，剧中导演对“情感”主题的细部把握很到位，并以其独特的手法将军人的情感细腻的传达给了观众。

3、剧中表现的主题—“尊严”还是“情感”？

诚然，无论是原著中人物设置所表现的“尊严”还是影视作品中细部刻画所表现的“情感”，只要相得益彰，《军人机密》仍不失为一部好的作品。但是主题不同，其叙事方式大相径庭，表达重点也必然截然不同，尽管《军人机密》的导演在改编时做出了很大的努力，但没有准确地把握住“尊严”与“情感”两种主题在表现上的差异。剧中所展现的主题在“情感”与“尊严”中左右摇摆，使得“情感”展现过于拖沓，“尊严”展现又力度不够，定位于“情感”，却没有摒弃对“情感”主题表达无意义的因素，而是刻意追求剪不断理还乱的人物关系和错综的矛盾冲突，使得《军人机密》失去了本应有的深度和冲击力。

通观全剧，三个孩子命运的错位关系以及围绕这三个孩子的亲情、友情及爱情是《军人机密》突出表现的元素，也是整部作品中的主要情节线，剧中围绕这一情节线，在半个多世纪的风雨历程中，不仅设定了父辈们的矛盾：贺家与姜家的矛盾、姜家与田家的纠葛、贺家与谢家的不和，而且还设定了子辈们的冲突：三个错位的孩子之间的矛盾、由于错位引发的命运轨迹的改变、爱情的冲突、事业的冲突，以及父子两代人之间不同思想观念的冲突。《军人机密》从贺姜两人的冲突源头杨怡自杀、孩子下落不明展开剧情，在两家矛盾深化的过程中子辈们逐渐成长了起来，并为父辈的恩怨痛苦地承担了有情人难成眷属的苦果，以致在其后的社会变迁中，子辈们的命运及情感纠葛进一步加深，直至历尽沧桑后最终的矛盾化解。

从“情感”主题来讲，围绕三个孩子命运的矛盾建构都有着很强烈的情感冲突，在姜贺两家的大矛盾背景下，三个错位的家庭，三个浪尖上的孩子之间     诸多强烈的情感矛盾交错足够支撑起总体框架，令剧情跌宕起伏，十分耐看。但是在强烈的主线冲突之下，剧中出现了与“情感”主题的表现不够紧密的矛盾关系，比如由于司马童对妹妹姜乔乔的单恋所引发的各种矛盾、文革期间的各种矛盾以及朝鲜、越南战争场面中的矛盾等等，这些游离于“情感”主题之外的枝枝蔓蔓，令创作者耗费了大量的精力去梳理、交待，剧情难免显得冗长，而仅剩下的有限空间又无法完成对作品主题的深入表现，因此导演又不得不用大量的人物独白来升华思想、解决矛盾：姜解放身世背揭开后司马童的独白、贺仪生为母亲平反的铮铮言语、亲生儿子瘫痪后楚风屏的悲诉等等，这种将人物的内心情感直白地传达给观众的叙事方式，使观众在无奈于剧情拉沓的同时又觉得其中的一些矛盾冲突解决的“不够劲”，尤其是剧中围绕姜乔乔的爱情纠葛的表现占据了大量的段落，而对本该重点刻画的田支前的表现却苍白了很多，这些次要矛盾的建构没有很好的烘托主线，相反却弱化了主题的表达。

从“尊严”主题来讲，剧中所有的次要人物及矛盾的设计都能准确地表现出人性的尊严：以司马童为例，他是烈士的后代，生活在姜家，渴望被人关注，却生活在夹缝中，他爱上了自己的妹妹，却脱离不开哥哥的枷锁。他有他的尊严，于是他反叛、冲撞父母，希望以此来唤起养父母的关爱和肯定，但是他失败了，在文革中，他选择造反却不疯狂，唯一的目的是保护母亲和家庭。文革后，因为造反的错误，他自觉地选择离开了有着很好前途的工作，生活潦倒却有尊严，最终他选择了远行，在他得人生轨迹中，每一次选择都显示出不可侮辱的人性的尊严，每一个矛盾冲突都源于他内心尊严的张扬，尽管他只是众多配角人物的一个，但在他身上所显现出来的尊严却具有共同性。此外，老号长虽然身住将军家，却不愿享受任何特权、朴素依旧，在贺子达身边时时提醒；石娥从一个丫头成长为温温尔雅的成熟女性，尽管有了将军的孩子，仍旧隐姓埋名，有骨气的生活着，不愿给爱人增添任何负担；金达莱深陷囹寤仍旧期盼一身军装作为结婚礼物，以此来弥补被开除军籍的遗憾；周天品一生都恪守军人的尊严，坚决服从命令，对疯妻不离不弃等等，可以说这些次要人物矛盾的设定全面凸显出了“尊严”的主题，但这些却疏离于剧中主要行情节线—三个孩子错位的命运，既无法和有着强大情感冲突的主要矛盾并驾齐驱，又对主要矛盾的表达意义不大，成为表现“情感”主题的“盲肠”。

也就是说，“情感”与“尊严”这两大主题在《军人机密》剧中没有严丝合缝的完美融合在一起，“情感”抑或是“尊严”在《军人机密》中是在两个叙事断层中分立展现的，主线叙事突出情感，而副线叙事刻画尊严，两大主题的表达并非相互烘托，而是相互消解，都没能够全面、完整的得以展现。而且，作品整体表达在情感与尊严中左右摇摆，又造成了叙事和人物在主题表达上的不对位，暴露了各自的缺失，成为该剧艺术表达上的致命不足。主题是剧作的灵魂，一部好的作品应该有着明确的主题，无论编剧还是导演都应该沿着这个明确的主题进行创作和改编，编、导在主题定位上的不一致直接影响了作品的水平高低。因此艺术创作者应竭力实现作品主题的明确表达，力求创作出更多更为优秀的作品，这是至关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