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三危山成为莫高窟的映壁是造化的安排,那么姑苏成为曲园的起基之地则更是巧然天成。
一百五十年前,俞樾以一句“花落春仍在”赢得了阅卷官曾国藩的的倍加赞赏,被取为进士第一。谁料仕途多舛,为官几载便遭弹劾。一个“割裂经义”的罪名让俞樾无奈地告别了短暂的仕途,失意而归。“花落”的转折仿佛是一种宿命,俞樾最终选择了艺术世界里的隐逸生活,在苏城建起了讲学、著书之庐——曲园。
座落于马医科巷的西端,曲园沿袭了“闹中取静”的格调,虽历经百年沧桑却仍饱含风雅。都说苏园造园之精巧极尽了能工巧匠的智慧,然而曲园因曲而藏的玄妙及其文墨浩然的傲骨则更令人称道。佛家语:“芥子纳须弥”——说的是高广无垠的众佛所居之地被纳入一粒菜籽之中的玄妙。寥寥数字,淋漓尽致地道出了小中览大的神韵,想必曲园也是应了这句话了。
六扇黑漆的大门仿佛能穿透历史的尘埃,让来者忍不住向里张望。仅仅是一道低矮的门槛,却让街巷的喧嚣渐隐渐遁了。门厅中,“探花及第”的竖匾格外醒目,此乃俞樾长孙俞陛云高中探花之物。
早有闻俞樾博学多才,于是便迫不及待地走进了“俞樾生平事迹陈列室”。眼前俞老的坐像极见清癯和蔼,丝毫没有“东亚唯一宗师”的气派。“太史有书能著录,子云于世不邀名”——两旁的楹联娓娓地道出了俞樾的身分与品格。俞樾一生揽众家之长,对经学、文学、诗词、书法、艺术无所不通,门下才人辈出,诸如章太炎、陆润庠、日本井上陈政等等,“门秀三千士,名高四百洲”正是对此的贴切写照。俞樾以毕生心血耕耘文坛,著书五百余卷,成就曲园为书斋园林的典型。在玻璃柜前缓缓地挪移,细细地品味,宛如做了一次历史的回眸!
曲园得名于《老子》的“曲则全”,园中的点点滴滴都被赋予了园主的才学风雅。
“乐知堂”是全宅唯一大木结构的建筑,俞老当年将此作为接待宾客、生日祝寿、主持晚辈婚礼之所。乐知乐知,即《周易》“乐天知命”,这恐怕是俞老的一种人生追求吧。无论是门楼上所刻的“金榦玉帧”四字,还是堂前的金桂、玉兰融成的“金玉满堂”之意,都很好得渲染了乐知堂的主题。堂中牡丹图上的《清平乐》一阕颇有意蕴,“红酣绿舞,挽得春光住,万朵千株娇欲语,春在曲园深处……”
“曲园深处”谓何处?莫非是西侧的“春在堂?”
伫立在春在堂的门口,一眼便看到了屏风上绿色字迹所刻的《春在堂记》,字里行间都洋溢着曲园居士对该堂的用心。堂内两边橱架上摆放着各色古玩和大量印书字板,正中是一张简单朴素的床榻,这难免让人联想起俞老曾经凭几而坐,挥麈而谈的情景。“生无补乎时,死无关乎数;辛辛苦苦,著二百五十余卷书,流播四方,是亦足矣。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浩浩荡荡,数半生三十多年事,放怀一笑,吾其归欤?”——这副楹联饱含了多少的慨叹与豁达,怕也只有园主自己能体味了……“花落春仍在”的情结,在此得到了诠释。对俞樾来说,人生的春天不是仕途功名,而是笔墨纸砚。
“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俞樾当年的身影早已随历史的足迹远去,空留得闲室几楹。园之东北隅原为俞老抚琴作乐之室——艮宦,屋外石铺地面已青苔累累。艮宦之西为达斋,斋内藏书万卷。两者有回廊相通,其壁间刻“竹杖桂兰图”,题曰:“春在先生杖履中”。看来,曲园深处果真无处不逢春啊!
一条南北向的走廊连起了春在堂和达斋,生出了一个别致的小园。走廊有了数块书条石的点缀,廊壁就不再单调。其中《枫桥夜泊》的石刻拓片,是俞老为寒山寺所作。白色的字迹在黑色的拓片上自由舒展,有如乌黑青丝中渐渐生出的根根白发,布满了岁月的蹉跎。园中的一亭一廊,一水一石就像是百科全书的字里行间,读的都是学问。其中倍显曲意的当数“曲水亭”——飞檐翘角、朱栏斜倚,凌驾于曲水池之上,隐约道出了俞老仕途的曲折和筑亭凿池的意味。时光荏苒——历经二百年风雨洗礼的紫薇,依旧盘根交错;年月剥蚀的曲水亭和回峰阁遥相对望,继续低吟浅唱;玲珑通透的假山,也为园色增添了不少野趣……叹只叹园中秀色被建起的民房占去了大半,煞是遗憾。
《老子》云:“曲则全”。若想体悟一番俞老对此的解读,那么就掏几块钱到曲园品品茶吧!随便哪个角落,茶室、花园、达斋……都是一方品茶的佳处。做一个闲然自得的品茶人,在回峰阁看镜中美景,在曲水亭俯望游鱼,抑或是置身达斋感受诗书气息。
来这里饮茶的多数是年过花甲的老人,他们时不时地呷一口茶,然后一口吴侬软语地谈笑,或是聚精会神、专心棋局,又或是静坐在百年梧桐下感受阳光。曲园是不会寂寞的,因为总有那么一群乐天知命的老者到乐知堂聚会。每当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曲园就会荡漾起被岁月打磨过的笑声,那么的恬然!
正是那一脉脉、一丝丝的人文情愫,如水波一般,缓缓地浸没了这座现代城市的冷漠与坚硬。借俞樾曾孙俞平伯之说 “往事如尘,回头一看,真有点儿像旧时月色了”,曲园就像那旧时月色一般,恬淡、静美——百观不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