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伴随着央视新闻频道的开播,一些新创办的新闻栏目进入了观众们的视野,午夜新闻时段的《社会记录》就是其中之一。这档观察类新闻栏目以社会新闻为其生存资源,通过“纪实片风格的影像和主持人叙述”共同架构起的故事化叙事策略,在20分钟的时长内把一个个新闻故事向观众们娓娓道来,以此来引发人们对事件的关注与思考。可以说,《社会记录》是一个多种前沿新闻理念的集合体,从它的节目形态中,我们可以发现近几年业界颇为流行的“新闻故事化创作”的模式,从它的内容定位和节目风格中,我们又不难看出当下民生新闻热潮的某些影子,然而能否把在这些前沿理念转化为提高收视率的“杀手锏”,还要看操作者的具体执行能力。无庸置疑,《社会记录》在两年来不断的探索和创新中已经取了显著的进步,但是对于一档仍处于成长阶段的栏目,要想形成自身稳定的新闻品质和独特的新闻竞争力,《社会记录》还需在“记录什么”以及“如何记录”这两个基本的操作环节上下功夫。
记录什么-------讲什么样的故事给观众听
新闻的故事化创作可以使新闻一改“传统、严肃”的理性面孔,以一种充满故事性的、更为感性的表现方式来满足当下受众的新闻消费心理。《社会记录》自我定位于“一个讲故事的栏目,一个描述这个世界上正在发生的真实的故事的栏目”,其所讲述的故事既可以是“引人注目的社会事件”,也包括“不为人知的凡人小事”。①因此,能否在有限的新闻资源中遴选出既契合栏目定位、又富含故事性的新闻题材,对于《社会记录》来说则显得尤为重要。这实际上就是一个如何控制新闻选题的问题,即通过“记录什么”来确定讲什么样的故事给观众听。
熟悉新闻业务的人都知道,在新闻制作流程中,选题位于整个流程的最前端,它制约着流程中的每一个环节,是新闻能够良性运作的关键所在,一个好的选题往往意味着一则新闻已经成功了一半。新闻选题的控制通常有两个判断标准,一是新闻价值,包括及时性、真实性、显著性、接近性、趣味性等诸多要素,另一个就是可操作性,《社会记录》新闻选题的可操作性在于新闻素材的故事性。如果一个新闻素材不具备成为一则故事的诸种要素(人物、情节、冲突等),那它就不可能在短短的20分钟内使观众产生共鸣,达到“引起人们关注”的目的。央视品牌栏目《新闻调查》之所以能够形成独有的新闻品质,深受观众青睐,原因之一就在于栏目在新闻选题上的有效把关。《新闻调查》的题材筛选从5个方面进行综合评定,分别是影响力、信息量、故事性、命运感和独家性,其中故事性的标准为“重要并不等于适宜,视听表现的可能性必须强调,每一个节目都应该引起观众的注意而不是漠视------必须关注题材的曲折性、冲突程度、显著性、异常性(荒诞性)、人情味,而且还要估计这个节目能否支撑起40分钟的时长”。②正是因为对新闻选题“故事性”标准的把握,《新闻调查》才能在新闻的故事化叙事中完成对事件真实的层层披露,引导观众触摸事件背后的“原因真实”乃至“观点真实”。
应该说,《社会记录》在对“大千世界、人生百态”的记录中大部分都能把握住题材的故事性,通过精心巧妙的布局安排和事件人物化、情感化、细节化的加工处理,来增强故事的冲突性、曲折性和悬念性,从而使新闻的内在张力得到最大限度的呈现,观众也在故事化的电视新闻话语中获得情感的宣泄和身心的愉悦。遗憾的是,《社会记录》在新闻选题的“故事性”把握上缺乏相对的稳定性,没有形成一以贯之的品质。新闻选题是一个具有阶段性特征的动态过程,并且在动态调整中还存在着相对稳定的常态,而这常态正是一个栏目能够赢得观众忠诚的重要砝码。但是在《社会记录》播出的节目中,像《道歉》、《营救》、《馈赠》这样的故事精品并不多见,反而会有一些节目令人摸不着头脑,诸如《世界各地湖怪说》、《留住我们的想象力》、《人类探测器撞击地球》之类。这些节目虽然也具有一定的可看性,但它们不仅与栏目的定位相左,而且没有较强的故事性或是不具备故事性,如果硬是拿过来当故事讲,那只能是对栏目自身定位的一种负面消解。同时,对于那些已形成收视习惯并对《社会记录》相对熟悉的观众而言,此类新闻题材无疑使栏目形象在他们心中大打折扣,而初次收看《社会记录》的观众还会以为这是个“科技博览”之类的节目,由此,栏目又怎能既做到维护原有收视群不流失,又争取新的收视群呢?当一位网友对某期节目想到表达的观点不知为何而产生疑问时,③《社会记录》的一名主创人员却以“好玩”来解释选择这个素材的缘由,电视人的自我娱乐和大众娱乐是不一致的,甚至有天壤之别,在新闻选题中把二者等同足见栏目选题的随意性。因此,为了打造栏目的品牌竞争力,《社会记录》在新闻选题上应该始终坚持宁缺勿滥的原则,并且通过加强新闻选题的集约化管理和新闻切入视角的差异化处理,力争在有限的新闻资源中获得更多的与栏目理念相契合的新闻素材。
强调《社会记录》新闻选题“故事性”的重要性并不等于一切唯“故事性”先,在具体执行操作中对“故事性”的把握还需注意如下两个方面:首先,新闻性第一,故事性第二。故事虽然都有其原初的真实状态,但最终流传于世的毕竟含有虚构的成分,而这正与新闻“客观、真实”的本源特征相违背,所以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允许也不应该以牺牲新闻的真实性来换取子虚乌有的“故事性”。再次,选取的故事都需有一个主题或是观点,无论它是显露于故事的外在表征上,还是隐匿在故事的叙述过程中,因为选题的挑选关系到《社会记录》的新闻价值观和判断力,尤其是在新闻栏目,特别是评论、访谈类节目方兴未艾的当下,栏目更要在新闻的多元语态中突显出自身的价值判断。
如何记录--------以什么样的方式讲故事
如果说“记录什么”是“如何记录”的基础和先决条件,那么“如何记录”则是“记录什么”的延伸和拓展,它为实现记录者的创作意图提供了多种通途,体现了新闻工作者的信息加工能力。
《社会记录》的主持人阿丘对栏目的宗旨曾有过如下的概括:“我们这档节目的姿态不是去挖掘的多么深入,但是我们会把一个故事讲的很精彩,用故事本身的魅力和渗透在其中的人情味儿去触动观众。”但是,“讲故事”是一种极具社会性的行为方式,只要一个人具备清晰的思维和一定的口语表达能力,就可以成为故事的讲述者。在新闻故事化创作的大背景下,不同类型的新闻栏目为了满足观众的消费需求,更是将新闻的故事化操作演绎的如火纯青,如此《社会记录》又如何能在众多新闻栏目中脱颖而出,赢得观众呢?讲好一则新闻故事需要赋予其内在的某种驱动力,或者是出乎意料的结果,或者是波澜起伏的情节,或者是跌宕相生的悬念,或者是感人至深的世间冷暖,从而使观众能够在这种力的作用下欣然接受讲述者以及所讲述的内容。这就要求创作者不仅关注新闻故事的结局,而且更重视故事的过程,注重故事的情节,以及挖掘人物的内心情感,刻画人物的个性,捕捉生动传神的生活细节,从而提炼故事的主题,拓展新闻的内在和外在空间,以增强新闻的可视性。
“纪录片品质的影像”加上“主持人叙述”是《社会记录》讲故事的主要策略,这种策略契合了电视声画结合的媒介特性,影像画面增强了节目的可视性和观赏性,主持人叙述则可以传达出画面无法蕴含或者难以传达的深层次信息。但是,《社会记录》在以什么样的方式讲故事给观众听方面,还存在两个方面的不足。
一、 互文性运用过度弱化主题效用
简而言之,互文性就是把不同文本交织和组合在一起,彼此之间形成一种互相解释的参照关系,从而使综合文本张力十足。互文性在电视新闻领域的应用产生了极大的作用,它利用不同时空下多种形式的新闻文本,通过各个新闻文本之间的相互解释、相互印证和相互参照来扩大新闻的纵向深度和横向跨度,以此增强新闻报道的厚度,增大新闻的信息量。《社会记录》在新闻素材的互文关系运用上也取得了很好的效果。《高考·成长》系列三期节目讲述了60年代的考生著名主持人赵忠祥、哲学家周国平、画家陈丹青,77年恢复高考后的新东方创始者俞敏洪、著名童话作家郑渊洁,80年代以后参加高考的知名新闻记者王志、新闻主持人白岩松、音乐制作人高晓松、青年演员张静初等,每个人作为独立的文本分别代表了三个不同时期社会对高考的态度,且每个人不同的高考经历又互相诠释,共同描绘了一幅“高考历史图谱”,记录了社会变迁的轨迹,让观众在历时态的影像记录中更深刻的理解高考。
但是不同文本之间的随意组合会产生多义性,对互文性的过分依赖和应用有时不仅不能达到不同文本之间的相得益彰,反而会彼此消解,弱化了综合文本的主旨意义。在《留住我们的想象力》节目中,主持人阿丘不辞辛苦的利用多种影象手段从新闻资料到科学仪器,从电影、科幻小说再到动漫等等,罗列出诸多案例来说明想象力的重要性。但过多散点式的影像、评论非但没有积聚形成合力,反而使节目的主题效用弱化,易使观众在接受信息时产生混乱感。对此从观众角度解释,这是边际效用递减规律在起作用。经济学的“边际效用递减规律”是指在其他条件不变情况下,在一定时期内消费者消费某种物品,随着消费数量的不断增加,其边际效用是不断递减的。④同样,电视观众也是电视节目的消费者,也会在单位时间内(一个节目的播出时长)对不同形式文本的消费出现边际效用递减现象,这在一定程度上也解释了观众有时对栏目所言不知是何的原因。凡事过犹不及,如何合理控制电视新闻互文性的运用尺度是《社会记录》在节目制作中需要考虑的问题。
二、主持人功能单一化、叙述平面化
主持人是一个栏目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承载了串联节目,控制环节、掌握节奏、驾驭话题、调节气氛、引导观众等诸多功能,但是一个出色主持人的作用还不止于此,他还应是栏目的品牌标识,象征着栏目高尚的品质和稳定的质量。主持人与栏目之间的关系犹如鱼水,搭配得当往往能相辅相成,相互成全,提起某个栏目,观众就会自然联想到某位主持人,提起某位主持人,观众也会不自觉的联想到某个栏目,比如崔永元之于《实话实说》,朱军之于《艺术人生》,李咏之于《幸运52》。
相对而言,主持人阿丘在《社会记录》中的功能较为单一,其对新闻事件的评说也稍显平面化,说其功能单一化,是因为阿丘在节目中通常只相当于一个负责节目起承转合的串联器,把来自各方的信息资料汇总整合然后按序播出,说其评说平面化,是因为阿丘评说的内容缺乏厚度,个性不足,没有体现出媒体判断和观众立场。阿丘在央视的主持人中实际上是不乏外在个性的,民本的相貌、不太标准的的普通话,幽默滑稽的言辞语调,如此等等都与当下广受欢迎的民生新闻主持人颇有几分相像,这有利于阿丘在观众心目中产生亲近感,更好地与观众“交流”,并且使观众接受并欣赏栏目,在不自觉中与栏目形成约会意识。但仅有外在个性还不足以赢得观众长期稳定的好感和一如既往的忠诚,一个形象丰满、个性十足的主持人还需要其内在个性来支撑,民生新闻主持人的领军人物------《南京零距离》的孟非就是最好的例证,孟非的个性不在于他的“光头”形象,而在于他幽默不失严肃、率真不乏犀利的个人话语方式中体现出了鲜明的民生立场、人文情怀和媒体理性。
阿丘之所以在节目中显得个性不足,没有发挥出一个主持人的应有功能,主要原因在于他没有符合观众的心理期待,代表观众的心理意愿发出自己的声音,更多地局限于“新闻故事”的情节讲述中,而没有从故事中跳出来,站在一定的高度或是择取一个角度来重新审视故事,从中抽取观众想得到的却难以从故事中轻易得到的东西。当然,阿丘在《社会记录》中的的评说也不乏经典之谈。在《寻找李洋洋》的片尾,阿丘的一段评说就很精彩:“的确,我们尚无法判断,今后这条寻子路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延伸多远,但有一点是无疑的,那就是这条路已不再么孤独,不再那么凄清,从而也更充满希望和光,愿李照强早日找到儿子,愿同一片天空下的人们能够在更多的故事中彼此取暖,彼此扶持。”廖廖数语,字字触及观众心中那块最柔软的质地,由此观众又怎么能不从中收获启迪,进而对主持人、对栏目产生依赖感呢?虽然如此精彩的评述在节目中并不多见,但是这毕竟为阿丘完善自身主持人功能,向评说立体化方向发展确定了一个很好的方向。因此《社会记录》要想进一步提升栏目的观众认知度和认可度,进一步扩大主持人的发挥空间至关重要。
其实无论是“记录什么”,还是“如何记录”,重要的是在新闻故事的讲述中要体现出记录者的新闻立场、新闻态度乃至新闻理性,而这三者品质的优良与否往往是记录者能否赢得受众尊重,获取美誉度、知名度和可信度的关键所在。所以,对于尚处于成长期的《社会记录》来说,在既有形态的基础上适时不断地做出动态调整,在“记录社会”中彰显自己的新闻个性,从而步入稳步发展的成熟期,还有许多工作要做。
注释:
① 央视国际网站(www.cctv.com)
② 央视《新闻调查》栏目之《调查手册》
③ TOM 访谈 《〈社会记录〉制片:有娱乐性质的新闻》
④ 梁小民 《微观经济学》 新华书店 2000年8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