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从小念过的学校也算作是单位的话,那么我的单位恐惧症简直是由来已久。算起来,从小到大在跟单位的较量中唯一表现神勇的一次应该算是幼儿园时代,那时不习惯受约束,不习惯听老师的指令做事,最为突出的表现是午休时从不闭眼,而是拉着旁边床铺的小丫头的辫子说故事不止,偏偏人家不欣赏我的故事,总是回家向他们的家长告状,家长再向老师告状,老师再向我家长告状,天天如此。爹妈一怒之下就把提前我送进了小学,我以为那是个更为好玩的场所,就洋洋得意地向小伙伴告别。
除了这次大获全胜外,其余时候我跟单位之间,不是我落荒而逃,就是单位与我狠狠地互相伤害──后者其实是夸大了我对单位的影响,事实上,我的所作所为可谓亲者痛仇者快,于单位这一庞大的社会怪物来说毫发无损。
谁知到了小学,在本该最快乐,最无忧无虑的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我却因为一盒错拿的水彩笔,让整个童年蒙上了沉甸甸的灰色。
除了灰色,我还拥有什么?无邪的幼童们热衷于背后的纷纷传言,那无中生有的名号后来竟然流传多年。流入六年级才从外地转学过来的插班生耳里时,我早已忘记事情的起由了,后来却一直顶着这个名号直到升入中学。
老师照旧是面无表情的让请家长,我因为无辜而瞪大了那时还很明亮的双眼,一般都是坏孩子才会被指派把家长延请到学校来的,这一次不是我的错,却要承受同样的后果,我心有不甘,但又能怎样呢。在我幼小的心灵里,老师比父母还伟大可亲,还值得相信和追随,NND,或者说,我从小就是一个习惯在强权压迫下生活的天生低贱的人,没有这种管制和压迫我就不知该如何生活。所以我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回家同妈妈说了老师的话,并把事情的本末用儿童颠三倒四的语言反复了几遍才说了个大概。后面的事情我已经记不得了,我的记忆总是有所选择地屏蔽掉了大部分实质性的东西,或者说真正让我畏惧的东西,若干年后回忆起,我根本不知道害怕的是什么事,只知道那是一种空气,空气湿渌渌的,还带着眼泪的咸和血液的甜鲜。
要强的妈妈咬牙切齿,但当那根大号的缝衣针一针针往我手上招呼的时候,她的眼泪比我还浓。与其说是我被我的疼痛吓着了,不如说被她那悲哀而痛苦的表情吓着了。后来我带着鲜血淋漓的两手站到了老师的面前,面无表情地对老师说,我要转学了,明天就不来了时,心里充满了逃离的快感。
这种逃离的感觉很多年后一直都纠缠着我,每次碰到一些让我悲哀而我又无法解释的事情的时候,我总是选择转身逃离,就好像是一个交通事故的肇事者,来不及收拾一下现场和伤口就仓遑逃逸,还挂带着满身的鲜血。
这一转就转到了杭州,我住在舅舅家,他们每月拿我们家的补贴,我毫不知情,还以为舅舅舅妈像往常一般地宠着我。但是大哥和姐姐经常斥责我,姐姐甚至会兜头就给我一巴掌,我往往会当场呆住,继而化一团高兴为顿飞泪雨。我不明白世界怎么了,出了什么乱子了吗,是我的过错吗?因为错了一件事就件件都错下去了吗?大哥也总是嘲笑我,说你知道你为什么来我家吗,你爸爸犯了错误了被贬去磨豆腐。多么恶毒的攻击呀!尽管磨豆腐自食其力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但我还是为他脸上挤眉弄眼的表情而怒不可遏。我本来一向是个没心没肺的孩子,从不记事,但是我知道,从七岁那年起,我的世界换了颜色。
妈妈怕我受委曲,终于还是把我接回了身边,并送回了原先的学校,没办法,谁让那所学校不但挨着家门口,还挨着这所升学率第一的重点中学呢。但是我很郁闷,因为从来没有人和我玩,我很丑吗,我开始久久地站在家里衣橱的镜子前看着自己。
中学的境地也没有多大的改变,我依然是个郁郁寡欢不合群的姑娘。因为多愁善感而且经常自己写写画画,妈妈怕我早恋(真佩服她的火眼金睛,敏感的人在情感上一贯早熟,难怪她末雨绸缪,想必也是切身体验),所以给我穿的尽是旧衣服,暗淡败破,后来我读张爱玲的穿衣记时很有同感,那酱牛肉色的衣服穿在身上真是耻辱,我每天都企求大家害了眼病,不要看到我的样子。
令人窒息的环境,每天完不成作业,我患上了严重的心理障碍。临上学前在别人家的窗台上东抄一段,西抄一题,每次老师都批:差!偶尔有中,良就几乎绝迹。老师都有思维定式的,认为你是差生,你就永远是个差生,什么都比不上别人。我一直厌恶老师,几乎所有的老师我都讨厌。
从小学到高中毕业,我自杀过三次,离家出走过一次,闹退学过一次,上教育局告状过一次,我的成长史里写满了不服,但最后还是宿命。正统的家庭,严格的家教,让我无法拔着自己的头发离开那些令我憎恨和厌恶的学校还有老师。唯一我喜欢过的一个数学老师,我那么崇拜她,她唤起了我全部自尊和自信,她懂得了欣赏和鼓励我,我一下子进入了年级的前十名,但是当我放暑假去无锡游玩回来带着一尊母与子的泥塑兴高采烈地来到她的办公室想送给她时,却被告知她已经去美国探她的女儿了,而且很可能不再回来。我认识她的女儿,我从小到大保留了每一本作文通讯里经常会有她女儿的名字,那个名字叫做陈粤秀,是我在同龄人中的第一个偶像!我喜欢她,甚至有些盲目。可是,这样优秀的女儿当然比我这样拉圾的学生可爱的多,女老师还是对我放手不管了,从此我自暴自弃,再也不学一天的课本。我从来不会因式分解,从来不听讲,也不复习,每次考试能得20多分,大部分是因为选择题的概率所赐。
我的天呐,更多的时候我看起来坐在阳光明媚的课堂里,脑子里不知是些什么妖妖道道的东西在刀光剑影,桃李春风。我几乎什么思想都不起,只是一味地紧张,因为不知道老师什么时候就突然会喊起我来回答问题,而我总是目瞪口呆,不知所措。有的时候甚至明明我知道答案,也会在与他们面对面站着的时候,像根沉默的蜡烛。按现在的样子来看谁也不会想到曾经的我如此自闭。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青春期的我不喜欢跟人交流,总是习惯腹诽,或是自己跟自己说话。后面一个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没人的时候我常常对着镜子、窗玻璃,或者一切能够映出个人形象的东西说个不休,还练出了一旦有人近身迅速改变姿势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本事──我不会在空荡开阔的地方自言自语,那种感觉像是演说,没有人看也像表演,我不喜欢,我一向不喜欢表演的感觉,我没有激情,有的只是旁若无人。
你能想像得到一个苦口婆心或是自以为是的老师站在一个未成年的孩子面前,不得不面对她冷漠的表情和空洞的眼神,不得不接受她轻合的双唇一个音节也不发出的现实时,那种心情吗,是郁闷,是抓狂,还是厌倦?我的头是微垂的,然而我的内心却是高扬的,我想我可能是迷恋这种对立吧,无可救药地依赖这种对立来展现自己的存在。
既然我既不能歌善舞,也不能言善辩,没有美丽的容颜,也没有强健的体魄,不想做乖觉聪慧或老实听话的小绵羊,也不屑于跟那帮出头冒泡发育过人的刺头们拉帮结派或是配成对子,请你告诉我,在我实在普通的和别人没有任何两样的青春里,我还能怎么活?
就这样一直地混到了高三,不管我如何折腾,家人始终不同意我休学,我只好再次屈从了父母的意愿,参加了高考,在发愤读了大半年书,补习了所有的课本知识后(当然我也赶跑了三位家庭老师),最后造化弄人,我竟然考上了师范院校,因为我只愿意学中文,而这个专业的代言词是你可以继续什么都不学,只管自己看书就可以了。
我从考入师范院校的时候起就没想过要当中学老师,我实在是害怕面对和我一样的孩子,那种戒备的眼神和挑衅的表情会让我无处可逃的。所以后来尽管我实习的成绩非常好,古文课能让学生当堂背诵,永远不布置超过三题的课后作业,但当那所重点中学的校长当场拍板要留下来教书,我只是笑笑说,对不起,我服从学校分配。
分配?毕业时我用过硬的成绩和表现没有一丝争议的留在了母校,从此跳出了令我窒息的普教系统。实习永远只是实习,不可能代替真正的教学,在现实中如果我站在中学讲台上,我也还是不得不一次一次地跟考试分数较量,够了,那帮误人子弟的人渣!我再也不会步你们的后尘。
直到现在我看到报纸上经常会有诸如学生自杀,或是老师给学生按分数排名次,甚至小学生里成绩好的戴红领巾,成绩差的戴绿领巾时,我都很疼痛,那种疼痛如此真实,让我至今心有余悸。后来我在大学时代勤工俭学时一天也没有做过家教,我做讲解员,做咨询员,甚至到工厂打工,可我就是不愿意做一天的家教。在我心里委实有种厌恶──他们的疼痛关我何事?我的疼痛又有谁来救赎?
庆幸的是我虽然屡战屡败、伤痕累累,但度过了十二年的疼痛时光后,我居然还有福气存活下来,而且我觉得那些属于我的,真正属于我的那些梦想的皮毛或是骨血,它们没有死,它们苟延残喘,气息奄奄但毕竟存活了下来。
借用Pink Floyd的歌来煞尾吧:
We don't need no education
We dont need no thought control
No dark sarcasm in the classroom
Teachers leave them kids alone
Hey! Teachers! Leave them kids alone!
All in all it's just 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
All in all you're just 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