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当前平民化报道的反思
胡翼青
世界范围内平民化报道思潮的兴起无疑是当下新闻业发展的一个重要方向。与强调精英文化的媒体不同,强调平民化报道的媒体主张新闻应贴近受众,站在老百姓的视角上,反映普通老百姓的生活。
平民化报道的内涵十分丰富。从新闻价值理论的观点来看,这是一种对接近性做出新阐释的报道思潮。传统的接近性,指的是地理的接近性:“在差不多同样重要的事情中,发生在离读者最近的地方的事件最有新闻价值。有些事情只有在人们生活所在地区发生才会引起读者兴趣,才有新闻价值。”1地理的接近性为传媒构成了一个天然的读者社区。此后,一些学者指出接近性还应包括心理性的接近性。他们认为人的求知欲和共同爱好构成了心理的接近性。他们认为,“报纸的社区是以共同的兴趣爱好来划分的。”2平民化报道思潮的出现,又再次丰富了接近性的内涵,在承认了地理和心理的接近性之外,它更多地强调人与人之间行为方式的接近,要求新闻媒体关注普通人的生活,再现普通人的生活,以唤起受众心理上的共鸣,并籍此构筑媒体的社区。这种媒体社区的概念,与传统的地理社区和心理社区还是有所不同的。与传统的新闻报道不一样,平民化报道所关注的对象不是政府官员、影视明星或者劳动模范,而是普通人的甚至是社会弱势群体或者缺席者的生存状态。可以说,平民化报道代表着对新闻接近性阐释的第三次革命。
自90年代中期以来,“回归普通老百姓”成为许多中国媒体追求的目标,像“零距离”这样的字眼已经成为21世纪最初几年最流行的名词。平民化报道实践受到了人们的广泛欢迎,许多平民化报道的栏目有着很高的读者率和收视率。平民化报道的浪潮,冲击着一些新闻媒体的传统理念,使新闻媒体更重视贴近受众,这当然是一件好事。但笔者并非一味地对此表示乐观。在平民化报道的今天,由于媒体从业人员和某些学者对平民化报道的误读误解,某些媒体的平民化报道栏目已经走向了这一思潮初衷的反面,值得警惕。
一、新闻价值的消解
从新闻业务的角度来说,平民化报道面临的最大难题是选题。有的新闻从业人员认为,平民化报道的选题策划比较简单,只要从地理上和心理上贴近受众就行,容易打发,不像重大新闻事件如“两会报道”的选题策划那么复杂。这是一个理解误区。正是因为这种误解,许多所谓的平民化报道就真的变成了家长里短,从而不再成为新闻。
平民化报道首先是新闻,它必须具有新闻价值。但平民化报道所面临的报道主体是普通人和普通生活。普通人的生活如流水般平淡逝去,并不具备显要人物引人注目的一举一动,因而不容易产生新闻价值。从一个方面来看,平民化报道正是在“戴着镣铐的跳舞”的情况下,表现出它的魅力。平民化报道的优秀选题常常既让人产生人性上的接近感和熟悉感,同时也常常给人以新奇感。优秀的平民化报道常常能让人体会到生活的原汁原味,让人感到有深度,也有味道。在这个方面,《南方周末》和中央电视台的某些报道为我们提供了范例。但从另一个方面来看,平民化报道的选题稍有不慎,就会出现消解新闻价值的情况,使新闻报道变得庸俗琐碎,从而成为市井新闻。
新闻价值向来是一个复杂的概念,它由多个要素组成。一种常见的观点认为,新闻价值是由五个要素构成的,分别是时新性、重要性、显著性、接近性和趣味性。3也有人认为新闻价值具有七要素。4但是不管是五要素说还是七要素说,都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些要素中具有必备要素和非必备要素之分。在新闻价值的五要素或七要素中,除了新闻的时鲜性外,其他要素都不是新闻价值的必备要素。从新闻价值观的角度来考察,平民化报道的新闻价值取向固然以接近性为主,但时鲜性是一种不可或缺的基础要素。
现在多数人都把新闻的本体看作是一种信息。如果缺少了时鲜性,新闻就不是信息。因为所谓信息,就是“能够用来消除不确定性的东西”。5如果新闻报道的内容是反复重复的和人们司空见惯的东西,这样的报道没有信息量,严格地说它不是信息,当然也就不是新闻。就像祥林嫂儿子的故事,一开始让人催人泪下,而后来就让人避之不及。很多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事,之所以不能成为新闻也就是这个原因。
但最近一段时间存在这样一种倾向,那就是在人们身边发生的一些琐事常常作为新闻被报道,并美其名曰平民化报道。在江苏,最近的“南京零距离”栏目常受到人们的质疑,有多人对一些报道是否是新闻提出了疑惑。当然,笔者并不认为这些质疑都十分在理。但是“南京零距离”确实存在没有信息量的新闻报道。比如该栏目几乎每隔几天(甚至有时一天三次)都要报道某处路面上卡车掉下的淤泥没有得到清除这类事件,而且这类报道在形式上已经形成定势。这种做法就是对平民化报道误解的结果。
如果把平民化报道理解为一种对新闻理念和新闻价值观的颠覆,其必然结果就是悖离平民化报道的初衷。结果不但不能提高读者率和收视率,效果适得其反。在新闻史上,新新闻主义试图用文学的手法对新闻的理念进行颠覆性的改造,结果未能行之有效。这个教训值得平民化报道的采写者借鉴。
二、煽情主义的泛滥
在新闻价值层面,平民化报道并不排斥趣味性,但这并不意味着平民化报道就是一种新的煽情主义新闻。
煽情主义新闻几乎是一种伴随现代报业的诞生而出现的新闻思潮。从第一张大众化的报纸《太阳报》开始,这种思潮就与新闻业的发展如影随行。《太阳报》“取材大多是无足轻重的琐事,但读起来却饶有趣味”,“‘人情味’新闻是《太阳报》的专长”。6从新闻价值的层面来说,煽情主义新闻是一种建立在时鲜性基础上,追求趣味性和人情味,打动受众情感的报道方式。“人咬狗不是新闻,狗咬人才是新闻”的说法是这种新闻思潮的标志。
正如笔者在开篇分析的那样,在平民化报道的视野中,接近性并不等于地理的接近,也不仅仅等于趣味的接近,平民化报道的接近指的是行为方式的接近。平民化报道试图展示一个与多数受众一样普通的人在面临某一生存环境时所采取的行为方式,并引起受众的共鸣。这种报道与受众的生活密切相关,不是可以一笑了之的趣味性新闻;这种报道对社会的普通群体与弱势群体的关注倾注着强烈的人文关怀的色彩,而不是轻松幽默的黄色新闻。所以,从新闻价值观和报道旨趣的角度来看,平民化报道有着重要性的新闻价值取向。可以说,除了显著性以外,平民化报道与严肃的“硬新闻”在新闻价值上没有本质的区别。
然而,在许多媒介从业人员眼中,平民化报道与迎合受众趣味的煽情新闻没有本质的区别。他们在两个方面淋漓尽致地表现出了他们对于平民化报道的理解:
一是在内容上只关注插科打诨的社会新闻,而对于挣扎在生存困境中的人们却不闻不问。目前,许多早报和晚报的所谓平民化报道都有一个通病,宁愿关注荒唐的花边新闻,不愿关注城市中的弱势人群。以南京为例,南京城南的贫民区,有很多人的生活达不到南京市规定的最低生活标准,但从来就不能引起报纸或广播电视的注意,但是南京市民所能看到的平民化报道却长篇累牍的关于某位市民是如何洗刷螃蟹的新闻。
二是在形式上极尽煽情之能事。平民化报道崇尚的是朴素的报道风格,因为生活平淡而朴实。而目前,煽情的语言在任何一个所谓的市民媒体上都能俯拾皆是。某大学一成人教育的校外学生宿舍着火,当地媒介在报道时,黑体通栏标题赫然写着“数百女生又冻又怕”之类的词句,刺激市民的感官。报道某些不卫生的食品作坊,就长时间播出现场的特写镜头,全然不顾受众可能会一边用餐一边收看。在许多媒体从业人员看来,没有这种刺激性的语言,就不会引起受众的兴趣。
由此看来,一些媒体是以平民化报道之名掩盖煽情新闻之实,以进步的报道思潮为幌子掩盖报道思潮的退步。这对平民化报道是一种亵渎,对媒体本身的发展也是弊大于利。
三、媒体职能的错位
平民化报道就其内涵来说,要求记者走近普通人的生活,用手中的采访机、摄录设备客观地反映出受众真实的生活画面。媒体是一个观察者,反映者和呼吁者。目前,在进行平民化报道的过程中,许多媒体真正深入了普遍人的生活。一些媒体一边采写新闻报道,一边热心地帮助群众解决问题。有时是帮助呼吁——这无可厚非,有时却是直接插手,摒弃了自己观察者、反映者和呼吁者的职能,问题随之产生。
某一平民化报道栏目曾报道了某地某个村子里发生的怪事。一天早上,某村民发现他养的鱼都死了,于是他就指责隔壁养面包虫的另一村民,说是那个村民把面包虫的粪便倾倒入他家的鱼塘,导致了鱼的死亡。于是两个村民就争执起来,并请记者到现场报道。记者到了现场,先劝说面包虫的主人说:养鱼的损失惨重,挺可怜的,你多少赔点钱。他又劝说养鱼的说:你的鱼值千把块钱,人家赔不起,你让人少赔点了事。最后,记者获得了成功,养虫的赔了养鱼的400元钱。于是,记者心满意足——既解决了纠纷,又报道了新闻。
笔者不是学生物的,不知道面包虫的粪便是不是会导致死鱼事件的发生,而那个记者没有向专家证实,便认定死鱼事件与面包虫事件有关,这样做并不妥当。即使虫的粪便确实与鱼的死亡有直接的关系,那个记者又根据什么仲裁,让那个养虫的赔400元钱。记者好像既没有仲裁此事的权力,也没有仲裁此事的资格。
我们必须承认,有些职能部门并没有完全尽到自己的职能——这本来就不能力求完美。但媒体可不是相关的职能部门。媒体越权干涉司法等问题早就遭到了批判和声讨,在1998年张金柱一案中,媒体所扮演的角色很值得商榷,造成了一些不必要的伤害。7许多记者认为,平民化报道所涉及的是一些普通人,不可能出现干涉司法的问题,因此就放松了自己权利的约束。这导致他们居高临下地扮演“青天大老爷”的角色,去仲裁普遍老百姓的纠纷。其实,这样做同样有很多负面效应。从报道方式的角度来看,媒体应当成为普遍老百姓的忠实观众和听众,反映他们的生活,反映他们的疾苦,而不能越权做其他任何的事,这才是平民化报道执行者的本色。
话又说回来,一心想着去干预新闻事件的记者就无法成为一个恪尽职守的记者。他们急功近利,无心真正深入百姓的生活,所以报道的内容蜻蜓点水,肤浅而不忍卒读。一位日本的记者为了拍摄一对盲人夫妇的生活,在那对夫妇居住的荒岛上前后呆了七年,以至与采访对象亲如一家。七年磨一剑,这样的报道才真正向受众奉献出了生活的原汁原味,值得学习。现在的很多所谓平民化报道,记者一到现场就忙着干预或想着赶快完成媒体交给的任务,挣够工分,根本无法静下心来认真采访。这样的新闻报道既没有深度,也没有味道,更不能被称为合格的平民化报道。
四、结论
从上面的分析不难获知,目前对平民化报道内涵的理解存在着不少误区,许多打着平民化报道旗号的新闻报道无论是新闻价值观、报道旨趣和报道方式都与平民化报道的旨趣有很大的差距。这一方面说明,力求走平民化路线的媒体还有许多发展空间,普通人的故事将为新闻媒体提供无穷的题材。另一方面也说明,如不深刻认识平民化报道,那些打着平民化报道旗号却名不符实的媒体最终将失去平民的支持。
1 密苏里新闻学院写作组:《新闻写作教程》,褚高德译,7页,新华出版社,1986。
2 Jack Fuller:《新闻的价值——信息时代的新思考》,陈莉萍译,70页,新华出版社,1998。
3 参见童兵:《理论新闻传播学导论》,51—52页,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0。
5 邹志仁:《信息学概论》,2页,南京大学出版社,2000。
6 迈克尔·埃默里/埃德温·埃默里:《美国新闻史——大众传播媒介解释史》,展江/殷文主译,117—118页,新华出版社,2002。
7 参见杜骏飞/胡翼青:《深度报道原理》,158—159页,新华出版社,2001。
本文发表于《新闻知识》2003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