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想到在09年看到04年的一部电视剧，心情竟会久久不能平静；花10元钱买了两张DVD碟，24集的连续剧，两天就把它看完了，那种看完一集就迫不急待地去看下一集的兴致，好久没有了，并且每看完一集，思绪都在翻滚。隆鸣兄在08年底向我推荐了这个剧（他告诉我这又是鸿度兄推荐给他的），当时他说了一句：“《天道》是个精品”，我在几个月后才想起买碟，看后方知此话不虚。记得今年春节期间看央视重播97、98年春晚节目，那演员的一招一式中所透露出的认真，却是在近些年的春晚节目中再也找不了。不由想到，04年与09年已经不能同日而语，正是这四五年间，中国的社会发生了深刻的变化——由于人心不古，各行各业都难以找到或出产“精品”了。所以看《天道》时，我甚至想，今后几年的中国电视剧，无论是艺术性还是思想性，可能都很难出《天道》其右。看完碟，又下载了原著小说《遥远的救世主》的电子版（新浪读书频道也有），发现改编甚少，电视剧几乎是原著的翻版，大部分台词都与小说中的一模一样，方知功劳主要应记在作者豆豆身上。但网上关于豆豆的信息甚少——尽管她懂得很多。再后来又发现百度贴巴中早有了“天道”巴与“遥远的救世主”巴，两个巴中不少贴子都对电视剧、小说与豆豆激赏不已，可见人心思同。

　　《天道》触角广泛，内涵颇深。但不妨先把《天道》看成是一个纯爱情片，豆豆正是通过对芮小丹这样一位至纯至美且情性高洁的女孩对爱的倾情追求，反衬了中国当下社会中的道德沦丧与浑沌污浊。从这一点看，该剧的第一主角应该是芮小丹，而不是丁元英，尽管饰演丁元英的王志文比饰演芮小丹的左小青要“大牌”得多。该剧的价值观美学也主要由芮小丹来建构：试想，一个拥有神圣职业的警察、 一个除暴安良替天行道者、一个把自己最纯洁的高尚爱情献给自己心爱的的人的人——小丹，却不能拥有更长久的更美好的生命与爱情，而一个暂时没有什么职业的已被冻结资金的前私募基金人、一个用并非正当的方法（比如雇佣童工与污染环境）“杀富济贫”从而把运用正当方法经营的乐圣公司弄跨的人——丁元英，却能拥有小丹那么神圣的纯真之爱， 拥有比小丹更长久的生命，也拥有了因为他帮助而取得成功的体会与快意。——天道何在？这正是作者对是非颠倒、爱之泯灭的现实社会的疾呼与反讽，因为在豆豆看来，即能得人道，又能顺应天道 才是宇宙与人类的完美统一的最高境界，才是天国的境界。芮小丹确是天国的女儿，尘世中没有她，也没有她的那种爱，但值得我们去仰望。“一个纯净到一尘不染的女声仿佛从天国里倾泻而下，仿佛是一双上帝的眼睛怜悯地注视着人类。”这哪里是对音乐《天国的女儿》的描写，分明是对小丹的赞赏。当今的小说与电视剧中，还有多少这样值得仰望的形象呢？而丁元英的超高悟性，则为芮小丹的形象涂上了一抹理性与智慧的色彩，使之更加丰满诱人。就道德高度看，丁元英只能是配角。他以为自己对一切都看开了，包括爱情——他随时都可能离开任何女人，包括小丹。而小丹在最后义务反顾地选择了狙击逃犯——选择了死亡，才使他在痛不欲生中番然醒悟：真正懂得“神即道，道法自然，如来”这句话含义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小丹。小丹情与爱的至纯至真，使她顺应了友情、顺应了爱情、顺应了职责，顺应了死亡——面对亡命徒她别无选择。人应当顺应天道，天道是什么？是神，是道，是如来，亦是大爱，是善，是自然。大音希声，大爱无尘。这就是小丹。

　　当然《天道》又不是一部普通爱情剧那样简单，代表着弱势群体的“格律诗”公司在市场上最终击败了代表着强势群体的“乐圣”公司是它的另一个主线，这是一根市场经济的主线。豆豆的本事是将这根主线也与小丹与丁元英的爱情紧紧地编织在一起。小丹知道丁元英不可能在古城久留，也不奢望他们的爱能够天长地久，便想通过丁元英对“贫困县里最贫困的村子”——王庙村的“扶贫”，给她在古城留下一个“念想”，这既是对爱的高层次祈盼与追求，也反映了芮小丹对弱势群体出于善的天性的关怀与怜恤。作者在2003年就提出了“杀富济贫”的问题，对社会现实既十分敏感，也充满了正义感。而丁元英在创造这个“神话”的过程中，却思索并发现了两个悖论：“无论做什么，市场都不是一块无限大的蛋糕。神话的实质就是强力作用的杀富济贫，这就可能产生两个问题，一是杀富是不是破坏性开采市场资源？二是让井底的人扒着井沿看了一眼再掉下去是不是让他患上精神绝症？”第一个悖论是，从王庙村超低成本的生产方式中隐含了对弱势群体——农村劳工（包括童工）血汗的压榨，即使格律诗公司在市场上击败了乐圣公司，但其过程本身就是一个血酬定律，就是反人性的。这就揭示出了中国贫富剧差的积重难返。另一方面（这里我愿意指出作者的局限），也说明作者对中国贫富问题的解决之道还带有些许“乌托邦”式的理想，没有意识到或回避了这一问题存在的根本原因。其实，仅靠所谓的市场经济，无论如何博杀，也是不可能杀富济贫的，因为中国经济的实质早已不是什么市场经济，而是权贵经济。第二个悖论是，叶晓明、刘冰等人既有“穷则思变”的发家理想，又有为了致富丧失伦理道德的贪婪心态（冯世杰还比较本份），因此，刘冰最后的跳楼也可以看作是他确实患上了“精神绝症”。当一个社会失去公义，“为富不仁”是题中应有之意，而“穷则思变”常常更是百倍的疯狂，两者共同将人心推向深渊，使财富积累的过程充满血腥。《天道》中对中国当下贫富问题的思考充满了张力，“杀富济贫”并非就代表着正义与理想，这正是《天道》的深刻之处。

　　《天道》对宗教问题的大胆探讨，也是它在国产影视剧中鹤立鸡群的原因之一。当我看到农村教会的画面时，内心就变得特别的柔软。这显然不是“三自”教会，而是家庭教会。几十年来，又有哪一部影视剧上出现过家庭教会的场景呢。这很可能是《天道》当年被禁播的直接原因。中国的审查制度很怪，电视台不能播出，出版社却可以出碟片。至于禁播的间接原因，我想这部片子让审查者看了不舒服的就不是一处两处了。在一个贫富悬殊的社会中，谈什么“杀富济贫”是不讨喜的；在一个“我死之后，哪怕洪水滔滔”（路易十六语）的价值体系中，谈什么“终极关怀”也是犯忌的。宗教问题必然与“终极关怀”有关。《天道》中的宗教内容除了“神即道，道法自然，如来”这句被反复提及的道白外，有相当一部分集中在小丹与黑社会二号首领王明阳的对话中。尽管关于“终极关怀”的讨论在一个无神论的社会总体上都有积极意义，并且作者对宗教问题的执着与探索也令人起敬，但这里我仍愿指出其中的局限之处。请看（以小说文本为准）：　　

　　芮小丹：“《圣经》神学是关于人类精神的学说，是关于人的灵魂净化、升华，人的行为高尚、正典的学说。一味地攻击或捍卫神的真实性与否，都是愚昧的表现。前者没有理解基督教的历史价值和社会价值，后者没有理解基督教的真正境界。”
　　王明阳：“人类历史必须要穿越宗教隧道，可以理解。但在当代历史条件下，《圣经》神学的社会价值在哪里？”
　　芮小丹：“基督教的应许不以现实利益为交换，不参与社会利益的分配，这使得她能适应不同的生存空间，而她对信徒的道德要求无疑具有社会价值。”
　　王明阳：“用哄孩子、吓孩子的方式？”
　　芮小丹：“基督教相信，太高的道德平台需要太高的教育、太深的觉悟和太复杂的炼造过程，是一道靠人性本能很难迈进的窄门。……但《圣经》告诉世人了，要进窄门。”
　　王明阳：“什么是窄门？”
　　芮小丹：“不因上天堂与下地狱的因果关系而具有的极高人生境界，就是窄门。耶稣为拯救世人甘愿自己被钉在十字架上，是肉身的地狱，是灵魂的天堂。……窄门是基督道德理想的最高价值。”
    王明阳无言以对，默默地看着芮小丹，眼睛里流露出钦佩的神色。

　　从以上的对话中，可以看出两人都承认宗教（基督教）的历史作用，差别在于王明阳对宗教的现实作用抱讥讽态度，而小丹认为要笃信基督关键在于要进“窄门”。在小丹看来，王明阳未进“窄门”，所以灵魂得救也难，但她愿意帮助他。的确，宗教是建立信仰与灵魂救赎的重要途径，对王明阳这样的罪犯也不例外。但象王明阳这样受过高等教育并具有高智商的人走向犯罪，又决不是宗教信仰缺失或灵修层次不高那么一个单向度的问题，其最终的灵魂救赎也不是进了“窄门”即可实现那样简单。宗教决不是道德拯救与社会拯救的唯一途径。基督教的标志是爱，但在一个不公不义的社会中，爱并非能解决一切问题——爱本身已经遭到了扭曲，正如宗教已经遭到扭曲一样。宗教是诉诸道德价值观的，但在整个社会出现大规模的道德滑落时，空洞的道德说教已经无济于事，正义才是社会的首要诉求。古埃及人将正义与真相置于一切美德之上，正是这个道理。不明真相者、不愿意明真相者与假装不明真相者，即使天天敬神修道拜佛，其立身行事往往与神道期盼如来用心南辕北辙，是根本进不了“窄门”的。宗教具有稳定性，而道德从来是一个历史范畴。当邓贵大用一叠人民币抽打邓玉娇的脸时，她怎么回应与抵挡才可能道德起来呢？“历史告诉我们，有多少种社会类型，就有多少种不同的道德体系”（涂尔干语），因此邓玉娇在那种情况下是找不到她的道德答案的，所以她最终落入到与王明阳同质的“带罪之身”。如果邓玉娇是一个基督徒的话，她只能感到宗教的虚伪。当权力的腐败导致社会的腐败时，上帝已经死去。而“由于社会腐败是当代中国社会的一个毒瘤，社会肌体的每一个细胞都感觉到它所造成的疼痛”（陈行之语），《天道》让我再一次感受到这种疼痛，既为小丹的美之毁灭，也为王明阳的罪有应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