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有半年时间，我几乎三天两天地都要与女儿谈一点麦克卢汉。因为女儿要到加拿大去上大学，我对她说，麦克卢汉生前是多伦多大学的教授，是加拿大最有名、也是世界闻名的学者与媒介思想家，你应该知道他，深圳大学的何道宽教授十多年来已经将麦克卢汉的重要著作都译成中文，但等你到了加拿大后，爸爸希望你能直接用英文读他的书。世界范围内曾有过两次麦克卢汉热，第一次是上世纪60年代中期他成名时，第二次是90年代中期互联网开始将人类联结为“地球村”时。何道宽教授在《麦克卢汉悖论》一文中曾写道：“中国人对第一次的麦克卢汉热浑然不觉。我们在‘内乱’中几乎埋葬了一切人类文化。”说起来真是不好意思，我虽然在媒体工作多年，但到第二次麦克卢汉热时仍然不知道他，直到到了大学工作40大几岁了才知道。女儿现在18岁就知道他了。我希望从麦克卢汉起，不断告诉女儿一些我所知道的世界知名的学者，因为“学者是人类的祥瑞”（吕思勉语）。我并不觉得把自己学术研究的内容及其他一些属于成人性的思考告诉女儿为时过早，想信亲情会促进两代人之间的理解与沟通。女儿作为我最亲近的人，我也理应把自己所明白的一切“道理”在她人生成长的最关键时期尽快地尽可能多地告诉她。
女儿从小就看了无数的电视节目，在有电脑、网络后又看了无数的网络视频，这妨碍到她的学业。我告诉她，麦克卢汉有两个儿子四个女儿，他们青少年时期正是电视在西方普及的时期，但麦克卢汉只准他们每周看一个小时的电视。你因为小时候看了过多的电视，现在就应该基本不看电视与电脑视频而要多看书了。麦克卢汉说要对新媒介保持一定的警惕与距离，爸爸希望你牢牢记住他的这句话。麦克卢汉虽然是研究媒介的，但他对任何新媒介、新技术都拒之千里之外：上个世纪50 年代在多伦多，家家都有汽车，他家老迟才有，有了他也尽量不开；家家有吸尘器，他家把地毯挂在绳子上敲打除尘；他甚至都不用打字机，而是用手写一点便条之类的东西进行记录。麦克卢汉认为电视会象毒品一样侵入人的神经系统尤其是儿童的神经系统，爸爸从你对电视的痴迷中也明白了这一点，但是已经迟了，小时候对你看了太多的电视未能积极加以防范。从现在起，你不仅要对电视保持距离，更要对电脑与网络保持警惕与距离——包括守护好你的眼睛。我告诉女儿，电视属于电子媒介，但人的思维能力尤其是逻辑判断能力，主要要靠印刷文化即书本来训练与培养，这正是麦克卢汉的一个重要思想，所以你从现在起要多读书——亡羊补牢，犹为晚也。我还告诉女儿，麦克卢汉思想最重要的继承人、美国纽约大学教授波斯曼还说过，如今电视媒介的一切技术，从电报、电话到广播、电视，到电脑，到互联网，都是由接受印刷媒介哺育的几代人发明出来的，所以你要重视印刷文化在你自己成长过程中的重要作用。
我告诉女儿关于麦克卢汉的第二件事，是麦克卢汉虽然是学者，却并不喜欢写东西，他一生真正自己写的书只有三本，后来的书都是与人合作或他口述别人记录的。他一生喜欢讲话，与人交流，与人辩论。他的咄咄逼人的辩才在朋友圈中是非常有名的。他之所以有这样的辩才，一是因为从小受到妈妈的影响。他妈妈是歌舞团的演员，极具演讲能力，经常到全国各地去演讲，而麦克卢汉从小就喜欢在家中与母亲辩论，这锻炼了他。二是他深受西方修辞学的影响，尤其是古希腊高斯等诡辩家与古罗马西塞罗的影响。西塞罗认为一个人的口头表达（演讲）的能力，不仅是知识的反映，也是道德的反映。因为你要说服人，说服大众，不仅靠口才、知识，还要靠道德风范与人格魅力。爸爸希望你早点明白这个道理，上大学时不仅要积极参与学校组织的各种辩论赛，而且要看点西方修辞学方面的书，这对你的成长是很重要的。很多知识，你只有随时可以说出来，才是有用的，才是你自己的；说不出来，“书到用时方恨少”，等于你什么知识都没占有。另外，说的能力，也是你与人交流的能力，人本质上是交流的动物，人与人的关系只有在交流中才能存在与发展。古希腊的先贤们之所以重视口头传统与修养，还因为这里面包含着一层你对说话的对象进行判断的智慧在里面，即知道对什么人应该怎样言说才效果最好，否则，你说得再好，但苑若对牛弹琴，只能说明你自己的智慧有问题。我告诉女儿，麦克卢汉晚年很不幸，他这个最喜欢说话的人，却中风失语了，大脑动了两次手术都回天乏术。他临终那几个月，他的家人、同事、学生来看他，他能听懂他们的话，却一句都说不出来。这一最致命的打击，加速了他的死亡。他死于1980年的最后一天。
告诉女儿的第三件事，是麦克卢汉一共读了五个学位。我对女儿说，战争年代年轻人可能能凭着勇敢证明自己比身边的同龄人优秀，但在和平年代这证明的途径通常就是学历与学位。你从18岁就要明白这样一条人生道理：爱情、健康、财富、职位、职称，都有可能被人夺去或自然失去，唯有学历与学位会伴你终身，是别人夺不走的东西，也是你年轻时勤奋刻苦、心智不断得到提高的价值证明。麦克卢汉22岁与23岁时分别从他的家乡曼尼托巴大学获得英文和哲学学士学位与硕士学位，然后他到英国剑桥大学三一学院继续读书，但没有能直接读博士，据说是剑桥大学不承认曼尼托巴大学的学位，所以他又重读了一个学士与硕士，专业是文学批评，到29岁时拿到剑桥大学的硕士学位。然后他回到北美，到美国的圣路易斯大学执教，同时撰写剑桥的博士论文，于1942年他31岁时拿到了博士学位。也就是他拿学位的路也不是很顺，中国现在很多本科生毕业后，3年硕士再3年博士，只要6年就拿到博士学位了，麦克卢汉却花了9年多时间。你现在学业上也不是很顺，但如果记取教训，从此不再延误“班车”，也是可以在三十一、二岁拿到博士学位的，就你一生的发展来说，在这个年龄拿到博士学位也是一点不晚的。我还告诉女儿，美国与加拿大的读书人一直有个传统，通常会在北美读完硕士，然后到欧洲的大学去读博士（当然家里要比较有钱）。这个传统现在虽然不太明显了，但至少到麦克卢汉大学毕业时，仍然是有的。因为研究性大学（即国内话语下的“重点大学”）的源头在欧洲。言下之意，我希望女儿明白，不仅学位很重要，而且在什么大学获取学位也几乎同等重要。另一方面，也不要把学位与学术看得过重，相信报纸上对一些科学家或院士的宣传说他们从小就志向远大乐于奉献，培根早在400年前就说过，求知求学对多数人来说仍然是为了得到钱财和好职业，而很少有人会把自己的聪明才智用在人类的利益和福祉之上。这对读书人是有点一针见血的，但并不是坏事，所以也不要把麦克卢汉读了五个学位看得是多么崇高，他也是为自己不能出名——学术不能给他带来好的收入深深苦恼过的。但爸爸希望你从小就能懂得，不断地往自己的头皮上种植“知识”的庄稼，其实是人生的一种投资方式——不靠别的，就靠大脑皮层这方寸之地就会给你以丰富的回报。并且，年轻时勤学苦读可以使你在未来一旦抱负遇挫时，“激流勇退”另辟生活之径。西塞罗曾描述了古希腊时期的一个现象，说是由于鲁莽与轻率的人掌握了国家这艘航船之舵，海难便频频发生，以致大部分有才华的人都从烦乱的公共事务中转向某些安静与用心的工作，如从汹涌的暴风雨中寻求平静的港湾。其实智者隐退去从事自己的研究中外皆然，晋代的陶渊明就是一个典范。而较高的学位，可能就是你能退回到“平静的港湾”与“桃花园”的一个人生预设，一个重要前提。当然，如果年轻时读书不是很成功，也不要沮丧，要相信条条大路都可以通向西塞罗的故乡。
关于麦克卢汉的读书方式，是与他的某些天生秉赋相联系的。这个问题较为复杂，我怀疑自己至今没有把这个问题与女儿谈清楚。麦克卢汉在本科阶段就读了一千本书，他读书的速度非常快，其要决之一，就是他只读一本书的右页而不读左页，因为他认为这样并不会漏掉多少信息。更有一绝，许多书他一下子就翻到了第69页，如果在69页他没有发现作者能够提供什么有价值的内容，他就不读这本书了。为什么是69页，这里面说不出什么道道，但却有麦克卢汉自己的“道道”，他是一个迷信数字的人，尤其对3敏感。有两封信要寄时他不会寄，一定要等到第3封信写好后一起寄。赴宴时如果他是第13个人，他也不会入座，一定要等第14位客人来后才一起入座。波斯曼念博士时的老师、哥伦比亚大学教授福斯·戴尔曾经陪麦克卢汉看过电影，她回忆说麦克卢汉在电影开场后二、三十分钟，就酣然入睡直到散场时才醒来，但他却能将电影的结构、情节、序列说出个十有八九。麦克卢汉捕捉问题的能力确实非常人可比，但他是否是天才还很难说。不过我想告诉女儿的是，麦克卢汉这些故事的寓意至少有两点。一是在如今信息时代也是在垃圾信息无所不在的时代，如何通过过虑性阅读淘汰大量信息垃圾与知识垃圾以及不断提高自己这种淘汰的能力非常重要，爸爸希望你对网络保持警惕与距离，也包括对这些垃圾信息保持警惕——不要让它们扰乱并降低了你吸收有用信息的心态与效率。到你读大学、硕士、博士时，对知识垃圾更要心存芥蒂。二是要相信有天才，如果这样的天才出现在你身边（包括学业远远优异于你者），不要去嫉妒他（她），而只能借此来坚定自己“勤能补拙”的信念。林彪曾说象毛主席这样的天才世界几百年中国几千年才出一个，那是为了他自己当“接班人”。但至少麦克卢汉的这种读书方式，是同样酷爱读书的老毛所望尘莫及的。
我最后告诉女儿的，并不是最不重要的，即麦克卢汉是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麦克卢汉早年是天主教徒（加拿大天主教徒要多于基督教徒），后来转向基督教。他每天都在家中做弥撒，并让几个孩子也跟着做，家里的墙上贴了不少宗教语录，这在当代学者中并不多见。我对女儿说，麦克卢汉非常乐观，这与他有信仰有很大关系。爸爸希望你也能早日建立自己的信仰，象麦克卢汉那样乐观地对待一切。一个有信仰的人，才不会生活得浑浑噩噩，甚至如行尸走肉。建立信仰有两种渠道，一是宗教的，二是哲学的，爸爸好象更希望你通过第二条渠道来建立自己的信仰。雅斯贝尔斯把公元前500年前后称为人类的“轴心时代”，因为从那个时代不仅走出了印度的佛陀、中国的老庄与孔子、以色列的犹太教先知与耶稣，而且走出了古希腊的苏格拉底与柏拉图，所以老庄与苏格拉底、柏拉图这条线也能帮助你建立信仰。有了信仰不仅有助于你持守善本良知，而且能使你心明眼亮，免受形形式式之骗。你植根的土壤，与麦克卢汉的非常不同，对制度的恶与人性的恶你都要有最坏的估计，遇到邪恶或各种诱惑在你的一生中都是难免的事，在那些情况下，信仰将有助于你意志坚定，重义轻利，即战胜自己的软弱，也战胜邪恶。
2008.7.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