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线葫芦（故时风物之四十四）

上世纪30-40年代，民间有句形容现代生活的俗话：“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确，当时住楼房，用上电器是许多城市居民追求而不易得的目标。一方面用电者极少，仅限于城里，出了南京城就不通电；再者电话更少，号头只到三四位数，非高官巨贾极少有私人装设电话。用电的器具也只是有数的几件，所以并无家用电器这个名词。收音机算一样电器，一条街上难得有一两家。常有人家收音机声音开得大大的，便招来许多男女站在门外边听白搭戏。电熨斗费电，裁缝店宁愿用烧木炭的火熨斗。老板为了省钱，苦了小徒弟每天早晨眯着眼生火。

用电最多的还是照明的电灯。电灯式样单一，家家户户清一色的钨丝白炽灯，奶白荷叶边灯罩。灯泡大大小小倒是蛮多，通常用的是25瓦和40瓦（当时称“枝光”，是比照蜡烛亮度取的名），小了太暗，大了刺眼。老式的房间，从天花上下垂一盏电灯，便有了当时的现代意识，主人因此而显得十分的自得。但是偌大房间，又要通体照明，又要借着灯光做家务、做女红。一盏吊在头顶上的40瓦显然不够，要一灯多用便在这盏吊灯上做文章。电线葫芦就是用来充分发挥吊灯多方位使用价值，它能让吊灯自由地升降，是顶灯，又能取到落地灯、台灯的作用。

电线葫芦运用的是起重机上的铁葫芦起吊的原理，中学物理课上知道它是一种省力的器械。定轮改变用力方向，动轮可省力一半。电线葫芦也有定轮、动轮，既不是改变方向，也不省力，却是为了平衡灯泡重量，便于升降拉扯。一套装置由两个瓷质滑轮组成。定滑轮装在天花上，动滑轮就缠在电线上（一种极绵软的电线，称花线），下面吊着个空心瓷甁：这恰是电线葫芦的主要部件。瓷瓶外形酷似一只大大的鸭蛋，分作两半，中间灌沙子。沙子多少决定在与灯泡和灯罩的重量持平，装置时要反复调试，增加或减少沙子，待重量合适，灯泡就能随意拉高拉低。

印象中电线葫芦最流行的时间是在电灯刚刚出现的十来年，几乎新通电的人家都要装设，成为时尚。我堂兄当年开了一家小电器行，经常为人家装电灯，店里总备一些电器配件，电线葫芦就是常要用到的，店堂平常都排着许多瓷瓶，还要堆一些沙子，准备灌装。40年代后期，装设的人家便不多，许多装设的人家也闲置不用。原因之一是多一样器械多一层操作，稍不留神就会出故障。当时普通市民对电认知不多，心里总有几分怕，谁敢拿着电线绕来绕去？再一个原因是灯具的多样化，台灯、落地灯先后出现，一则追求时髦，二则图的方便，电线葫芦便再没有人家用了。堂兄的电器行进货的电线葫芦卖不出去，受到一笔损失。为发泄不快，他竟拿一些瓷瓶到街上去要砸了放炮。我和哥哥觉得这东西好玩，暗暗留下几只，做游戏用得上：瓷瓶分开当锅当碗，瓷轮装起小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