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布（故时风物之三十五）

上世纪50年代我中学时读狄更斯，在边注中读到“南京布”，说是18-19世纪欧美贵妇们追逐的时尚面料，后来知道它就是产在中国江南农村的土布。南京作为江南一带的中心城市，西方人便把它叫成了“南京布”。

“男耕女织”是我国千年来传统的家庭生产模式，纺纱织布是 “女红”的主项，妇女毕生从事，甚至用来考量女性的贤愚。自家田地生产出的棉花织出的布供自已使用，老百姓叫它“家生布”。自给自足，满足了农村家庭的衣着需求，多余的才拿上市出售。上世纪初年，国外或上海等城市里纺织厂生产的机织棉布出现，质地细密、花色漂亮，于是有了“土布”与“洋布”的区分。以后情况产生变化，受“洋布”挤兑，“土布”生产日趋萎缩，到40年代，只有少数农家还保存土机子，且只是农闲时织一点家里用。偶然也有从“南乡”（指江宁、溧水一带农村）过来的布贩子，带着成捆土布走乡穿镇地叫卖，也还很受欢迎，村道上，贩子走到哪里总有村妇追随前后。女人们篮里提着鸡蛋，包袱里裹着籽棉来以物易物，活生生《诗经》中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景象。

土布色彩很单调，除了不漂不染的本白，再有老蓝、土黄等单色。所谓花色就是蓝、黄、白、黑几种单色棉纱纵横经纬织出的方格，所以也有人叫它“格子布”。染色用的都是植物中提炼的天然染料，闻起来总有一股草香。土布规格也十分单一，就只分宽幅、窄幅两类，根据织机的大小，生产出的面幅区分：宽的二尺多一点，窄的一尺三四寸。由于手工纺出的纱粗细不匀，手掌在面上一摸就能测定土布品质高下。还有一个好坏差别在厚薄，一般说来越厚实越被看好。有一种称作“萝卜皮”的土布，厚度甚至超过如今的帆布，我见过这样的土布缝制的袜子，袜筒竟能像靴筒一般站立住。厚归厚，手感却十分的绵软，尤其是下过几次水之后，半新不旧的土布，柔软温暖得如同绒布，而牢度远远超过市面上的“洋布”。难怪当年我国的本色农民，对这种本色土布有着发自内心的珍爱。上了年岁的老人更是“不是土布不上身”，袜子也不买针织品，要穿土布缝制的厚底袜，理由是：“家生布厚实、耐穿，做衣裳贴身，做袜子脚底暖。”把土布的特点一语道尽。

土布的绝迹应是在“公社化”以后，田地属公，农具属公，哪容得你藏个土布机子私家织布？何况比起“洋布”（细纱棉布），的美观、舒适，比起的确凉一类纤维织物的坚牢、花色，土布都要差得多，最终在市面上消失，也是理所当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