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箍（故时风物之二十七）

这已是差不多整整一个世纪以前的装束了，我也未曾亲见，还是孩提时代，每遇到穿衣嫌短小，便听到大人讲这样的话：“长得这么快，做衣裳要代你打‘腰箍’了。”话里面似乎在埋怨，现在听起来很不好理解，竟有家长耽心自己孩子身体长得太快！当然大人并不是怕孩子长，而是看到旧衣穿不得，又要添置新衣，痛惜金钱。经济上的宽松与紧蹙，常改变常人的情感。

 “腰箍”并非和中山装、学生装一样，它不是一种服装式样，甚至不能算是服装的一个部件，只是普通服装多出的装饰，一如衣袋上加个盖，衣袖上多道边，看上去都不知有什么功用。具体说来，腰箍就是长衫中段（大致是人腰的部位）加了一道皱褶，形成一圈箍。

上世纪50年代以前，着中式服装的人居多，在家“短打”（即中式短裤褂），在外长衫，女子则是旗袍。孩子长到上学的年岁，也要穿长衫了。到中学时，男学生除了洋派的学生装，大部分还是穿长衫；女学生几乎清一色的浅蓝短旗袍，简直就是当年全国通行的女子校服。

十三四到十七八岁的学生，正是长身体的时间，身材一年一个样。头年做的新长衫拖到脚面，第二年就露出“箍拐”（脚踝），第三年平到膝盖，穿起来实在不等样。然而长衫还没全破，丢弃掉太可惜，与孩子商量凑合着穿，说什么也不肯。这便成了当年许多家境不丰的父母的一桩烦心的事。有远见的家长吸取了这个教训，在为孩子做长衫时，加长两三寸，以适应将来孩子身体长高。增加的长度，就在胸腰部位打个褶，这即是“腰箍”。打了“腰箍”的长衫，随着孩子长大，逐年放开，这样可以穿个三四年也不显短。所以“腰箍”应算是经济不宽裕人家的“就穷”（南京老话，有节约的含义）之举。这还不是家境十分不济，或是孩子不多的家庭。当年更困难的三四个孩子的人家则是“新老大，旧老二，补补纳纳归老三”，一件衣服要穿几个孩子。

“腰箍”虽是新衣服上加的装饰，但它没有装饰得美，而是显得更丑。首先它破坏了衣裳合体的线条，上下一笼统，土头土脑；再则，衣服从新到旧，腰间都有一道箍，怪模怪样。新的时候一道箍是皱褶；穿旧了拆开来，新旧色泽不同，也还是一道箍。孩子们穿着上学，常常受到同学的讪笑，宁可穿短衣裳也不打腰箍。到上世纪40年代，我上小学时就再没见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