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石灯（故时风物之十七）

尽管和现代灯光无从相比，南京上世纪40年代的街市夜景也可算是空前的明亮。霓虹灯开始出现，做成灯光广告停留在大商号的店堂里。最出奇的是三山街天福布店四层楼上圆亭，有跳跳蹦蹦的霓虹灯环把人的视线引向天空。街面上的辉煌更多地是在店家门前的白炽灯，除此之外还得有赖于夜市小贩摊头的电石灯。夫子庙、新街口几家大戏院、电影院两侧，都有定点的水果摊、炒货摊，未等夜幕垂下，各个摊主便要拿出一个铜壶，壶上伸出长长的铜管，顶端的喷嘴有火焰“丝—丝”地吐出，照亮摊头上各色货物。火苗长达三四寸，白亮耀眼超过昏黄的白炽灯泡，那就是电石灯。

常见的电石灯外形是个两节的铜壶，上节装水，下节装的电石，中间隔断有小孔。使用时，水从小孔滴到电石上，便产生了可燃气体。读中学以后知道电石的学名是碳化钙，遇水后释放出乙炔，可燃并能产生强光高热，是工业生产很重要的能源材料。摊头上外形古怪的电石灯，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乙炔发生器。化学课上老师告诉我们，学校对面小五金厂用作切割钢板的黄白火苗，就是乙炔在纯氧助燃下的火焰，学名“氧炔焰”。那才是乙炔（也是电石）最重要的用途。电石用来点灯照明是当年为了补充电力不足，其实是一种无奈。实际上电石用来点灯照明实在不宜，首先是电石有一股难闻的气味，尤其是用过后的电石渣，色泽、形态全像一滩烂酱，其臭无比。当年有夜市的街道，每天早晨路牙边都有一滩一滩“狗屎堆”，那就是小贩们头天晚上倾倒的电石渣，臭味弥漫一条街，有害亦不雅。再一个不宜是颇具危险，传言中有爆炸伤人的事发生过，大家使用时都有点提心吊胆。点火的喷嘴小孔至细，堵塞就会生祸，每天洗干净后，还要用钢针通，极是费神。

看起来和石灰差不多的电石，加水能点灯，在科学知识不普及的当年，让众人觉着新奇。电石并不稀罕，街面上五金店有卖的，价钱也便宜。那时我还在读小学，出于好奇也为求知的心理驱使，记不起取法何人，和同伴自制起电石灯。铁皮盒装了几块臭电石，盒子上接出个喷嘴。铁皮盒底部开了小孔，放到水盆里，等到水进去后有气体喷出，点火即喷射火焰。还没安装好，不小心弄翻了铁盒，电石落水，热气喷薄而出。水盆里如翻江倒海，电石渣带着污水四溅，弄得我一件新穿上身的阴丹士林长衫成了个大花脸。不可避免地挨了家人的一顿臭骂，并被告诫：弄不好发生爆炸，即使不伤及肢体，就是电石渣落进眼睛，也是不得了的事。作为我一生中最初的科学实践，如此的结束，让我多年后仍有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