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酒壶（故时风物之十六）

还未识字，便结识唐代大诗人李白；没懂得读他的诗，先读他脱靴歪帽斜卧锦榻的形象，并且知道他是我国历史上的一位“酒仙”。这一切是父亲在酒桌上为我作的文学知识启蒙，教材竟是一具锡制的暖酒壶。壶体有八个侧面，每个侧面上有一幅细线勾勒的人物画。后来知道那是杜甫《饮中八仙歌》的诗配画，可我当年没读懂其中诗句，连其它七个“仙”也忘却了，记得的只有“天子呼来不上船”的李白和那只灰暗的暖酒壶。

传统的说法，冬天喝冷酒伤身体。《红楼梦》中宝玉的奶妈也懂得，喝了冷酒写字手会发抖。有没有科学道理不得而知，但大冷天冰凉的酒喝到肚里的确不舒服。有喝酒习惯的人常备一只暖酒壶，冬日天寒拿出来用。上世纪50年代以前，有暖酒壶的人家不少，较为雅致的宴席餐桌一角也要放一只，供年事稍高慢咽细品的老人使用。但惯于豪饮的酒徒往往不屑一顾，暖酒壶的容量实在不大，满足不了海量。

暖酒壶有多种材质，有粉彩的、珐琅彩的、青花瓷的，但那些都是官宦人家使用，据说多是来自宫庭。不同材质有不同型制、不同款式。一般人家常见到的无非铜和锡的两种，尤以锡的为多。款式也较单一：盛酒的内壶、外面的套筒（也叫套壶）以及套壶和内壶上各有一只弓形提梁。内壶是笔直的圆筒，造型简朴，因大部分时间插在套壶中，外表无须修饰；套壶高度与内壶相平，中部肥大，上下略略收紧，呈腰鼓状，无壶嘴，外廓有的滚圆，也有的如我家那只共有八片或六片圆棱侧面，但棱角处理得十分圆润。放在桌上像个短粗的汁罐，容量大，除了包容内壶，还能盛较多的热水，长时间保持内壶里酒的温度。新的锡酒壶呈稍暗的银灰色，用久了银光褪去竟是灰黑，当时认为是沾了油污所致，其实那是氧化作的崇。

铜锡店里出售的暖酒壶价钱高下悬殊，同样是铜锡制品，身价高低全在外部装饰和加工工艺。见到过镶了珠宝的暖酒壶，特为配了细瓷盘作托垫，那是在一富家宴席桌角上放置的，便有同席酒客背着主人嘲笑 “烧包”。真正为人称道的是做工精巧的制品，高手工匠在壶身上錾了钢印章，以标明为名品。给暖酒壶做广告的同时，也为自己做广告。壶身上的字画最招人，若有座上客将壶揽到手上观赏，不用言语，是在夸赞壶，兼带夸赞主人高雅，顺便露一下自己的文化修养。笔者曾在一户乡绅家中看到一只暖酒壶，六个侧面各镌刻一个八卦字符，壶顶面上一乾一坤，道道地地的乾坤八卦暖酒壶。把喝酒当作服食仙丹，难怪壶的主人，一派仙风道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