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陆郎

“一弯残月冰冷而暗淡，月光下的一切都是模模糊糊却又真真切切：一片废墟、一堆焦土、一股浓浊的血腥，路边横七竖八躺着被枪杀的老人、孩子、男人和女人。只有那座被大火熏得漆黑的天主教堂孤零零地矗立着，标示着就在一天前这里还是人声鼎沸、鸡犬喧腾的街市。那个寒夜，父亲在陆郎街上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惨绝人寰的景像。”老友翟君时常讲述这一段往事，眼里还残留着无法为岁月抹平的哀伤。陆郎是他的老家，70年前这个江南小镇，一天之中被日本兵夷为平地。如今他每年都要回去，专注地看一看日后重新建起的街巷、房舍，多少有点凭吊往昔的意味。

事情起于那年的腊月二十几，三个日本兵闯到一户农家，抢了财物，砸了人家的锅，还端着刺刀逼迫主人找“花姑娘”。同村的几个年青农民忍无可忍，抄起锄头、钉耙，当场就结果了两个东洋兵，可怕的是让第三个家伙跑了。大伙都为这事振奋：算是吐了一口恶气。翟君的父亲也很兴奋，但他毕竟读过几年四书五经，明晓事理，意识到大祸将临，要大家到山上去避一避。人们正准备过年，又是滴水成冰的隆冬，谁愿意离开家？何况善良的中国老百姓总以为是日本兵作恶在先：“理在我们这一边。”

“他们不会讲理的，因为他们不是人，甚至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兵，他们是鬼子，不懂得道理。”翟君的父亲苦口婆心地向亲戚、邻居宣说。可是很少有人听得进，连他的连襟（就是翟君的姨父）也不愿离家，跟着他往山里逃的只有几十个街坊。他们走出五六里地，听到身后传来尖利的枪声，一阵紧过一阵。众人爬上一处山岗，回首看到镇子上升起了烟柱，一处接着一处，终于整个镇子笼罩在浓烟里。再下来就听到哭声，女人的号啕，孩子的呼喊，远远地听不真切，却更令人撕心裂肺。大伙不愿再往远处走，坐在岗子上，悬着心，流着泪，望着镇子上空的烟愈来愈浓，又渐渐消散；听着远处的哭喊愈来愈凄厉，最后又终至消歇。

等到太阳落山，鬼子扛着枪，牵着狼狗开走。再等到天黑了，天地间沉寂下来，大家才赶回镇子。哪里还有家，眼前就是翟君所描述的情景。哪里还有亲人，不就是路边躺着的尸体么？人们抚尸痛哭之后，不敢久留，怕日本人天亮后再来。匆匆就地掩埋了亲人，作上记号，以便日后平静了再来营葬。

陆郎这个有着千百户人家的小镇，几乎每家都有人被虐杀，有的是举家罹难。翟君一家算是幸运的，也有三个亲戚死于非命，他的姨父就倒在自家门口。姨娘在寒风中抚着丈夫的尸身哭了一夜，落下了见风流泪的老毛病。翟君的父亲也冻成个老寒腿，大半辈子没断绝过疼痛。此外，没有断绝的是老人对那个寒夜的记忆，几十年时不时讲给自己儿子听。以至让翟君有了如此鲜明的印象，仿佛是他亲身经历。如今已入老境的翟君又复述给自己的儿子、孙子听。

“一个中国人，特别是一个南京人，有些记忆是不该让时光磨蚀的。”我问到多年前的事何以记得如此清晰，翟君如此回答我。

时盛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