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   月

三个传统节日中，孩子们对中秋的期盼可能有过于春节，因为有明确的目的：吃月饼。我童年时，月饼绝对是个稀罕物，那份甜、那份香，只属于月饼，只属于中秋那个晚上。

中秋供月，老家屋子庭前放一张高几，布上梨、藕、石榴等等鲜果，孩子们最关心的还是中间那只青花瓷盘上垒成 “品”字形的四块月饼。月升天庭，老祖母带着全家妇人和孩子（那天可没身为家长的男人什么事），对天上月亮拱手一拜，就算请“月亮公公”享用过了，人们就能分吃月饼。

然而老天不是事事都遂人愿，中秋夜晚的天空总有那么多的云彩，把月亮遮得忽隐忽现。拜不了月，分不到月饼，孩子们等得心焦。碰到这样多云的天气，按家乡老人的做法，就要“邀月”──奏响乐器“邀请”月亮公公光临。这时会吹笛子、会拉胡琴的人走俏起来，不论上门不上门，只要当街吹奏一曲，各家的水果、月饼随便拿。

记忆中家乡的乐器只有竹笛，吹笛子的是一位五六十岁的老人。没听过有人称呼他大名，全村大人小孩都喊他“阿爽”。他吹的是一根自制的竹笛，连竹节都没磨平，吹出来的声音却特别脆，平时只有在后山放牛时才能听到他吹。我们仰卧在草地上看天上飘浮的白云，笛声好像就是从云端洒落下的，孩子稚嫩的心里因它生出许多朦朦胧胧的遐想。再就是中秋夜，月亮将出未出，阿爽的笛声是孩子们的又一份期盼，游离在月饼之外，又和月饼同在。一同期盼着的可能还有各户槽头上的牛，阿爽只到有牛的人家门前吹笛，请吃的月饼一半给他塞进这家牛的嘴里。

若是听了音乐，月亮从云后姗姗步出，大家按程式拜月、分月饼吃，当然最好。很多时候云幕就是不开，月亮躲着不出来，阿爽的笛子吹过了，月亮还是不露脸，孩子们心里发毛了。老祖母最知道我们的心思，缓缓地走向屋外，煞有介事地对天上观察一番，好像还说了一番话。折身对我们抱怨：“看来是你们今年不乖，惹恼了月亮公公。许个愿：以后乖乖的。我来做个人情，来年八月节，月亮一定会出来。”这话让我们打心底懊悔起过去一年中所有的调皮和淘气。不等孩子们发誓，老祖母已经从厨房拿出刀来切月饼，大人小孩都分到一小丫儿。孩子们怜惜地将它窝在手心，一丁点一丁点的品尝那份盼想多日的香甜。

多年后，月饼的甜已不再是孩子们的期盼。从家乡来人口中知道，阿爽早已故去。办公社那年，再没牛放，他静静地“走”了，连同那根竹笛和笛声。至于家乡中秋还邀不邀月？没听说。即使邀，如今乡下人手边的乐器太多了，谁还去找吹笛子、拉胡琴的人？

时盛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