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
人 兽 之 间
1994年2月15日下午,芜湖火车站小件寄存处发现一具无头女尸上身躯干。
四十分钟后,马鞍山火车站小件寄存处又查出两条截下的女性大腿。
警方判定:躯干和下肢系同一女性,死者25岁左右。
同年11月21日,南京铁路警方经过长达280天艰辛的侦查,终于将杀人凶手孙贻学捕获归案。
在铁路看守所内,孙贻学写下了洋洋万言的认罪书,详尽交待了自己的杀人动机、分尸经过和作案时的心理状态。
“以命抵命,这是我现在唯一可能做的。”他平静地对笔者说。
面对这个受过高等教育、拥有多项发明专利、谈吐颇为儒雅的杀人犯,笔者难以想象他是怎样杀害了一名青年女性并肢解了她。
看完三大本卷宗,掩卷而思,人兽之间原本没有什么鸿沟,有时仅是一步之遥;由于人是具有理性和感情的高级动物,当他在施行兽行的时候,更使他的同类毛骨悚然。
一
当小英子提着行囊随着人流踏着坚硬水泥地面步出南京火车站时,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甜蜜和晕糊糊的感觉。她隐隐感到,那一望无际的东北平原,那生她养她的黑土地,转眼之间便成为永远的过去,她的生活,她的命运,从此要和这五光十色、喧闹繁华的六朝古都紧紧连在一起了。
这是1987年的3月。
好一年,她才17岁。
来接她的叫孙贻学,是她奶奶的姐姐的儿子,和她父亲是亲表兄弟,她喊他大爷。她到南京来,就是为他带孩子的。
孙贻学出生在辽宁义县,青年时毕业于江苏教育学院,分配在清江五中当语文教师。1966年9月因奸污女学生被当地法院判刑五年,他不服,次年1月越狱脱逃,在内蒙边境被抓回,加刑十年。他天资聪颖,悟性极好,个性很强且不甘寂寞,在十几年的劳动改造中,不但学会不少技术,而且掌握了电子、机械、医疗等方面的知识。1980年出狱以后,正逢改革开放的大好时机,他再也不屑于重执教鞭,而是热衷于搞发明创造和办工厂。他先后办了十来个工厂,获得好几项国家专利。他给自己又取个名字叫孙博,既有自觉博学多才之心,又有此时不搏更待何时之意。
他通过报纸征婚,觅得一位中学女教师,喜得贵子时,已经48岁了。48岁的他,深感去日苦多,便依然如故地忙碌。他的妻子偏又一是位事业心极强的女子。这位插过队的“工农兵学员”,在紧张的教学之余,又进修学习,一口气连续获得数学、中文、历史三个大专文凭,继而又自修英语,也是整天忙于读书、教学,无暇顾及家庭。
应该说,这对男女能走到一起是幸运的。然而天知道,也许他们双方都觉得过去失去得太多,舍不得把今天的时间化在琐碎的家务事上,也许他们本身就是性格不合志趣不投没有缘份,走到一起乃历史的错误。总之,他们婚后的生活不愉快,特别是有了孩子以后。于是,孙贻学从老家请来了小英子。
小英子勤劳朴实,干活利索,她的到来,包揽了家务琐事,孙贻学夫妇每天回来吃现成饭,再也不用为做家务而吵架了。他们都蛮喜欢她的。
她父亲曾拜托他替她在南京找一份工作,找一个对象,并能解决户口。他也尽力去做。从88年开始,他化钱送她到南京青年干部管理学院去学公关,同时在家教她机械绘图。在海南岛,又送她到香港人办的美容院去学美容,以后又送她去学裁剪和会计。他希望她能多学几门技术,以便能在南京立足。在生活上,除了该付的工资外,衣服从里到外、从冬到夏换了个遍,出差在外给妻子儿子买东西时,也总少不了她的一份。小英子因此而感激他,敬重他乃至崇拜他。她说,她从他身上得到的父爱比她父亲给她的还要多。作为回报,她对他在生活上的照顾也格外的细心周到。
孙贻学感到,这个家因为小英子的到来,不但安宁而且温馨。渐渐地,他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情在冲涌。以前他只是把她当作侄女,当作家人,现在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除此以外还想把她当作什么。只要有机会,他就想在家里多呆一会儿。他也知道,这种感情任其发展后果难测,但他不想遏制自己。他觉得他在这个世界上得到的东西还太少了。他渴望得到他想得到的一切东西。
89年的春节前,孙贻学带着小英子到上海,购买化工原料,住在上海大世界旅社里。这时的小英子,已经在孙贻学当厂长的那个化工厂里当会计了。她这是第一次到上海来。大上海又使她大开了眼界。
这天晚上,在外奔跑了一天的孙贻学仰靠在沙发上,他有些累了。小英子不声不响地用毛巾给他揩脸。热毛巾敷在脸上,驱走了寒气和疲劳,孙贻学感到十分惬意。他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右手收回来时,有意无意间便落在了小英子的腰间。小英子没有回避。孙就试着把她板得更靠近自己。小英子还是没有反应。孙的左手便悄悄地向她胸部探去。
小英子喃喃低语:“不,不行。你是我大爷,让人知道了,我还怎么做人?”
“我们注意一点,别人不会知道的。”
孙贻学说着手上加大了幅度。小英子很快就放弃了几乎还未产生的抵抗。孙贻学见状一把把她揽进怀里……
事过之后,孙贻学又有一种负罪感。自己毕竟是她的表叔,毕竟比她大三十岁。他警告自己:仅此一回,下不为例,下次绝对不能再干了!
然而,当第二天他又有机会和小英子单独在房间里时,他就把昨天的誓言抛到脑后,连最初的试探也不要便直奔目标而去了。
他太需要女人了。
敏感的妻子察觉出了什么。有一次她的同事告诉她,说在玄武湖看到孙贻学和小英子,他们那神情象是恋人。她告诫小英子注意一点。小英子听了不作声,但隔不多久就要求搬到厂里去住,理由是厂在南湖,家住孝陵卫,上班太远不方便。
小英子搬出以后,孙家一月之内连换五个小保姆都不如意,孙妻决计不再请保姆。于是“家务之战”复又爆发并逐步升级。早在89年以前他们就同室分居,现在孙贻学有了小英子,感情上和生理上都有了补偿,更是无心修好夫妻关系了。
离婚,只是时间问题了。
二
经过几年的学习培训和走南闯北,小英子有了很大变化,个人素质明显提高。她很好地控制了自己的体重,穿着孙贻学给她买的各种时装,除了脸上那一时难以改变的粗糙的皮肤外,从言谈和服饰上一时看不出是农村人了。但她心事重重。房东常看她一个人默坐在自己房间,满愎忧郁的样子,只有她“叔叔”(孙贻学)来看她时,才偶尔露出几分笑容。
是啊,她才20岁,不少姑娘这时也许还在父母膝下撒娇呢,她却过早地承担起生活的重负。89年上半年,她的父亲病故。不到一年,母亲又去世。家中姊妹四人,她是老大。下面三个妹妹,大的刚18,小的才10岁。在农村里,家中没大人,没男人,田怎么种,日子怎么过?她十分牵挂。
而她自己,这几年跟随孙贻学从南京到海南,又从海南回到南京,东奔西跑,也没混出多大名堂。她在海口太阳岛实业公司当过会计,在南京模具技术公司当过管理员,在南京雨花区天一服装厂当过推销员,后来又到格雷电脑公司当装配工,但始终没有固定工作,户口更是无法解决。而且常常居无定所,一会儿住紫金山下的苜蓿园,一会儿住孝陵卫的西土街,后来又搬到胜利村。这些都是孙贻学以叔叔名义为她租的临时住房。现实与理想的巨大反差,使她心里常常烦躁不安。以往温顺的小英子,渐渐变得会发脾气了,有时发起来还挺大。
但不管她怎样发火,孙贻学总让着她,哄她玩,逗她笑。她要买什么,只要开口,他就去买。在物质生活方面,只要能做到,他都满足她。他既贪恋她那年轻的肉体和纯朴的感情,也怜悯她一年之内连失双亲,同时也有愧于无力为她解决户口问题。他在妻子面前常常显得粗暴,但在小英子面前却总是忍着不发脾气。他觉得自己在努力扮演一个“父亲+情夫”的角色。
1993年夏天,孙贻学与妻子矛盾进一步恶化,孙又动手打了妻子,妻子令其搬出去住,孙便租住在茶南小区北园14幢48号602室,不久又把小英子接来正式同居。以前的苟合偷欢总是饱一顿饥一顿的,现在好了,对外他们以父女相称,关起门来,二人便如胶似漆情同夫妻。
最初的日子是温馨的。小英子很自然地就进入了妻子的角色。她按时做饭、洗衣,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星期天把孙的儿子接来玩。她一心一意地侍候着孙贻学。孙洗澡,她帮他擦背;孙生病,她半夜起来唤他吃药;孙指甲长了,她还帮他修剪指甲。
当她做了一个妻子所能做的这一切以后,很自然的,象每一个妻子一样又在精心地防止“丈夫”有外遇。她看见孙跟别的女人交往心里就发酸。孙到六合办厂,她宁愿多吃苦,也要辞掉格雷电脑公司的工作跟孙到六合的厂里当会计。有时孙回南京办事,她半夜也会从六合赶回南京看孙是否和别的女人约会,待开门后见孙一人在家才破疑为笑。
这种纯朴的农家姑娘的痴情,却使孙贻学感到累赘并渐生厌烦。这算什么?是妻子吗?当然不是。在他眼里,她可以是侄女,是情妇,是性伙伴,什么都可以是,唯独不可能是妻子;他可以化钱为她买车子、买手表、买衣服、租房子,唯独不能向她付出自己的感情。不错,他喜欢过她,但喜欢不是爱。他这一生,向女人索要过感情和肉体,却自认为还未找到一个可以为之付出感情的女人。你小英子算什么呢?太有点以女主人自居了!孙贻学心里非常清楚,他和小英子是不可能这样一直下去的。他一面积极地为她介绍对象,一面开始为自己寻找新的目标。
一个要占有对方的感情,一个要摆脱对方的占有,纷争,在两人之间默默展开了。当小英子发现孙贻学在与妻子闹离婚的同时,又背着自己向别的女人献殷勤时,她感到自己被玩弄了。
战争总是要爆发的。
三
1994年1月30日。
这天上午,小英子干完家务事,给最小的妹妹写了一封信,烧好菜,端上桌,静等孙贻学回来开饭。中午,孙贻学回来了,取回一大叠相片。
“有我的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
“那天你不在。”
小英子不信,拿过照片就翻,没翻到自己的,却翻出几张别的女人的照片,其中一张就是在这个房间的梳妆台前照的!埋藏心底的被玩弄和侮辱感喷涌而出了:
“好哇!你不给我照,却给她照!我叫你照!我叫你照!”
她愤怒地把这几张照片撕了;撕了以后不解气,又去撕底片;底片撕不动就用牙咬;牙咬不坏气得就要往楼下摔照相机!孙贻学见状忙上前夺,她死不松手。
孙贻学大为恼火:“你松不松?”
“不松!”
“不松?好!”
孙贻学操起照相机的三脚架朝她紧攥相机的手背狠砸下去。那手背先是凹着青紫,继而渗出殷殷的血来。小英子见素来对她和善的孙贻学为了一个女人的照片对她大打出手,这似乎印证了她的猜疑,顿感绝望,气极大骂:
“老坏蛋!老畜牲!!老流氓!!!”
孙贻学一听,吓出一身冷汗。这还得了?晒台门还大开着哪,倘若隔壁邻居听到,什么“父女关系”,不就成了秃子头上的虱子了吗?!他赶紧去捂她的嘴。
然而,非但捂不住,反而激怒得小英子叫骂得更凶。这时的小英子已经是彻底绝望、失去理智了,“老流氓!老畜牲!”一声声飞向窗外,也一声声刺向孙贻学。孙贻学勃然大怒,原先的厌烦一下转为憎恶,他象一头疯狂的野兽,猛地把小英子按倒在沙发上,双腿骑在她的身上,双手紧紧掐住她的喉咙,死命朝下按:“我叫你骂!我叫你骂!”
小英子拚命地挣扎,扯他的衣服,抓他的脸。她越挣扎,孙贻学越掐得厉害。他把全身的力气都运集在十指上,他不但要掐住还未骂出口的话,还恨不得要把她已经骂出来的话也掐回到她的喉咙里去!
很快地,小英子脸色青紫,浑身松软,两眼直直地往上翻,双手无力地滑落下来。
一种征服后的快感涌上孙贻学的心头。他站起身,放松一下因为用力过猛而酸胀的双手,踢踢小英子:“我叫你骂!”对方一动不动;试试鼻息,没有呼吸!他慌忙把她抱在地板上,放平,给她扩胸,做人工呼吸。做了十几下以后,没有丝毫反映!
她死了!
是被他活活掐死的!
他的头“轰”的一声炸了。他感到自己的灵魂出窍了。
怎么办?!
自首?这个念头刚冒出就立即被他否定了。就算自首能保住命,但也不想再坐牢了,他已经坐过14年牢了啊!
他当然地选择了逃避。
他先把尸体用塑料薄膜裹好,掩在长沙发后面,然后躺在床上浑浑噩噩清清楚楚前前后后反反复复想了一天带一夜,用他那搞发明创造的头脑,精心设计了一个分尸灭迹逃避制裁的方案。第二天晚上,他用他那把刀背带锯齿的、锋利的“兰博”式的小刀,开始肢解尸体……
笔者问他:“小英子的身体,曾经让你多次的尽情消受过,现在却要肢解她,当时心里怎么想的?”
“当时我没怎么想,只想快点把活儿干完,别让人发现。”
现代文明社会中极其凶残的一幕,此刻在他手中只是一件急待干完的活儿。人一旦失去人性以后,他的兽行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为什么尸体上还留有死者的衣裤,不怕增添证据吗?”
“说实在的检察官,她跟我好了这么多年,我不忍心让她光着身子走。当然,我谅想公安是破不了这个案的。”
他把尸体肢解成三部分:躯干、下肢、头颅,用白布、塑料袋层层包好,装进蛇皮口袋和旅行包。2月1日、2日上午,分别乘中巴到芜湖、马鞍山,把躯干和下肢寄存在这两个火车站的小件寄存处,2月2日晚,又在南京中山码头乘轮渡把头颅扔进长江。以后的几天,又陆续处理掉小英子的衣物,别人问起,就说小英子到海南打工,想搞劳务出口去了。
一切都不留痕迹,一切都编得这么圆润。没有人知道他孙贻学杀了人。天还是这么蓝,人还是这么多。街上车水马龙,人群熙熙攘攘。真的,这地球上少个把人,不就如同在树皮上摁死一只蚂蚁么?让安徽那边的公安同志慢慢查去吧,他在南京还是当他的厂长,戴上黑框眼镜,还是口若悬河,风度翩翩。
然而他不知道,芜湖、马鞍山乃至快到景德镇的铁路线,都归南京铁路分局管。
10月26日,初步寻得尸源的南京铁路警方在《杨子晚报》登出一则很显眼的广告:“寻魏国英,女,约24岁,身高1.6米,东北口音,有知其下落者速告。重谢。电话:8805220,夏××。”
孙贻学一见吓出一身冷汗。看电话号码是下关的,夏××是谁,他寻小英子干什么?!
一直到死,他都不知道他这案子是怎么破的。
在铁窗里,他得以细细回顾一生。在认罪书的最后,他写道:以死谢罪不复回,满腹才智一风吹。唯独难了父子情,欠姐欠妻情累累。
小英子呢?至死在他心中都没有位置。
1995年7月25日,南京郊外刑场一声枪响,结束了孙贻学的罪恶生命。这起震惊古城的杀人分尸案,就此画上一个句号。
笔者在写这篇文章时,眼前却时时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在那遥远的东北农村,在小英子的家乡,村头还伫立着她那已经失去双亲的三个妹妹,她们含着泪眼,遥望南方,还在祈盼着前往大城市闯天下的英子姐姐给她们从空中捎来福音。她们怎能相信,那个想她们念她们疼她们爱她们的姐姐,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她们……
199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