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96年之前,咖啡馆给我的印象都是在电影和书中获得的,凡高、萨特、毕加索等大师们似乎也都是在咖啡馆中成长起来的,尽管有可能会出现像凡高一样带着自己的耳朵来咖啡馆找他心上情人的艺术家,但开一家属于艺术家们的咖啡馆仍然是我的一个理想。所以在1996年有多种机会让我选择的时刻,我仍一无反顾地选择了经营一家咖啡馆的道路,为了让客人们走近这家咖啡馆时能心动起来,就是为了几块合适的桌布,我也会跑遍南京城里的所有布店,更不要说那些给咖啡馆带来光明的壁灯和吊灯了。
其实,开这家咖啡馆的第一个挑战还是起名子的苦恼,在左思右想的上百个名子中最后选定了“半坡村”,理由是半坡文化中遗存下来的那些彩陶神秘纹样时常让我去想象五千年前的人类智慧,另一个因素就是咖啡馆的所在地正是位于南京大学旁的青岛路上的一个坡子上,这也是为了便于客人们的记忆。初次涉足咖啡馆的装修设计时,我不得不对人的吃喝拉撒和七情六欲等所作所为进行全方位的想象,虽然在此之前我没有在现实中进过一次咖啡馆的门。想象与现实的距离总是让人哭笑不得,如没有想到楼上的客人会在喝醉了之后却因为没有楼梯扶手而难以下楼,更没有想到女宾会在喝多了酒之后上洗手间时却会无视洗手间的门是开是关,除此之外,不同时间需要不同的灯光以及冻天的暖气往楼上跑,夏天的冷气往楼下跑等等不停的挑战搅得我在第一年始终是手忙脚乱,当初设想的美好生活体验在第一年里却神不知鬼不觉地演化为一种无情的意志考验,好就好在身边始终都有老婆的全力协助。
进入到第二年,总算是风调雨顺,夫人的一手张罗,一切也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客人们如潮水般地涌入,直至每天晚上的黄金时段必定都是座无虚席,在苦尽甘来之后,我便逍遥自在了起来,艺术的病毒也正是在这种失去意志的逍遥状态中迅速在体内漫延复制的,再加上艺术家们的不断引诱,我便迅速落入到那无边无际的艺术海洋之中。
六年的咖啡馆生活,的确让我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很多客人的思想和举动都在对我发挥着潜移默化的影响,如阿城的轻松智慧、温普林的江湖风采、吴亮的思维敏捷以及朱其的浪漫多情等等都让我记忆深刻,而南京艺术家们的常来常往也让我感受到了南京城市温文尔雅的独特气质,汤国、徐累、毛焰、赵勤、韩东、朱朱、刘立杆、朱文等更是将半坡当着他们探亲访友和欢聚的客厅和会所,在他们身上我看到了南京人对文化艺术的那种难以剪断的依赖和迷恋,由此我便武断地认为凡是选择以艺术为终身职业的人都是了不起的人,难以想象,若没有他们,南京这个美丽的城市又会被那些政客奸商们糟蹋成个什么样子。
也许是因为在半坡村里发生了太多的与文化有关的故事,《东方文化周刊》竟然将半坡村咖啡馆宣扬成“南京的文化堡垒”,对此我只是当着是一种戏说罢了,因为,从这个“堡垒”中射出的无数子弹,我从来也没有看到打死过一个敌人,相反却因为曹恺在半坡连续放映了几部地下纪录片却引来了市场管理办公室的查封警告,脆弱的堡垒只需一个传令兵的警告就可能土崩瓦解,也许正因为此,一段时间我却不知不觉地在画布上画起了被放大了数十倍的美丽蝴蝶,为此,江苏电视台还专门为我拍了一部《咖啡与蝶蝶》的专题纪录片。
艺术其实从来都不是什么杀人的武器,真正杀人的是隐身在艺术里面的妖魔鬼怪,这些妖魔在艺术的迷幻掩护下为非作歹,对此我总是期望去摘掉艺术头上原有的闪亮桂冠而希望在“艺术”后增加一个“药”字,以提醒人们对待“艺术”时要持慎重的态度,如创作、欣赏艺术都应当顾忌到它有可能会发生的负面作用和影响,最常见的偏执、狂想、精神分裂,以及偏头疼、月经不调、失眠等都有可能是缘于不适当地服用艺术所致,当然,只要合理合情,治愈这些疾症又是艺术的一项专长。
2000年上海的策展人顾振清在南京清凉山公园策划了一场活人钻牛肚子的行为艺术,活动结束后的当天晚上,他来到半坡村告诉刚刚参加江苏国际艺术交流展而举行庆祝酒会的国内外艺术家们,他策划的钻牛肚子活动如何非常成功,请大家一定关注明天各路媒体的报导,事实上,顾振清在南京媒体的立体轰炸后立刻就红遍了大江南北,南京人民也因此换来了中共南京市委书记王武龙的一纸批文,批文明确指出该活动为伤风败俗的恶劣行为,今后谁再为这样的活动提供场所,将追究其一切责任。从此,任何人一提到行为艺术,南京市民立刻便会警惕,结果在2002年,当我参与策划的一个好端端的“晒太阳”艺术活动却不得不因此从玄武湖公园迁移到远离城区的江宁县一个无人问津的荒岛上面,与此同时,独立纪录片人胡杰在南京城区采访一位中年市民问其对行为艺术家的看法时,这位市民气愤激动地说,“就是这些人把社会搞得一团糟”,说完了还骂出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话。
也许是为了改善当代艺术在社会中的不良印象,就在“钻牛肚子”事件发生之后我接受了从比利时回国的艺术家张小夏的建议,即将半坡村咖啡馆原有的落地玻璃窗改造成一个面对户外的橱窗式画廊,由于做好的橱窗正好是3米宽,毛焰便建议将画廊的名子就叫3M画廊,但考虑到“3M”是一家跨国公司著名品牌,后来便改成了3米画廊,英文是three m gallery,一开始,我们列出二三十位南京比较活跃的一批当代艺术家的名单并印在统一的请柬上,若轮到哪一位艺术家的作品参展,就在请柬中的他的名子上画一个圈,然后便在全白色的3米画廊内挂上他的一幅作品,办一个酒会,以示展览正式开幕。
多年来,3米画廊始终面对社会的时候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改善了市民对当代艺术的印象我无法考证,但为艺术家卖了十几幅作品却是有案可查的,这其中还包括我购买的二幅。印象最深的是为孙新宇办展的那天,开幕时间到了却不见一位来宾,他说这是因为自己年轻没有名气,而我告诉他可能是大家都在看奥运会开幕式,其实我也错误地判断了今天的形势,好就好在奥运会闭幕式一结束大家都纷纷赶来了,之前我也告诉孙新宇这次橱窗里的展品由我买下收藏,更可喜的是,上海亦安画廊的张明放在上海艺术家孙良的陪同下当场也收藏了孙新宇展示在咖啡馆室内的另外二幅作品,江苏省远洋公司的李超音先生二天后也想让我帮他买一幅孙新宇的画,但当我打电话通知孙新宇时,孙新宇竟然在电话中回答“没有了,全卖光了。”事后我才知道我还是第一个收藏孙新宇作品的人,当然,不少艺术家也都从孙新宇请大家吃喝的过程中分享到了丰收的喜悦。
2001年我开始用手指在画布上做起了行为艺术,留下的红色迷幻痕迹让我对人性的隐秘地带发生了浓厚兴趣,这也许是因为用脑过度的缘故,欲望手指的表达竟然也成了身体智慧的另一种表现,虽然这并不能排除又将是另一场没完没了游戏的开始,但这至少也算得上是我对上帝造就我们这付血肉之躯的另一种回报。也就是在这一年,我租了一处画室,从此,去半坡村就成了我闲暇之余的一种休闲,老婆见老公不再像往日一样看守半坡村的大门,不久便提出了考研读书的计划,我虽然有一点舍不得失去注满了我六年心血的咖啡馆,但又不忍心丢下老婆一人让其坚守这座身负重任的文化堡垒,所以我未加犹豫也就满口答应了。
在2002年“晒太阳”上表演《春天里的故事》的艺术家罗隶却在无意中成了半坡村继任的理想目标,虽然也有其他人选,但考虑到罗隶一直都活跃在南京的当代文化圈内,另一方面他的经济状况也相对比较优越,如此一来便可使半坡村这个保卫南京的文化堡垒能够继续发挥它的作用,事实上,罗隶在接受半坡村之后的二年多时间中所做的一切要比我做的更纯粹更随意,一个月前罗隶还对我说,他“希望客人能习惯于自助式的消费”,即自己拿酒自己倒茶自己煮咖啡。这种彻头彻尾的艺术家思维方式令我感动,罗隶是一位非常纯粹的艺术家,虽然他也做过几年生意,但始终都未曾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生意人的痕迹,眼下的罗隶正在日复一日地制作着他《有意无意》的作品系列,而与他合作料理半坡村的老高过去也是大名鼎鼎的南京古书店经理,老高说,“现在吃喝不愁,没事在咖啡馆里听听艺术家们的故事还是蛮有意思的,若哪一天发了财,首先就是收藏这些艺术家的作品,以帮助市场化社会给艺术家们带来的诸多现实困难。”
半坡村咖啡馆是幸运的,在至今的八年时间里,无数全国各地的文化人艺术家们都对它充满着难以割舍的深情厚意,就在我将半坡村转交给罗隶的当天,就有多位国内外朋友告诉我他们不知为什么有想流泪的感觉,正如曾在《北京人在纽约》中扮演姜文情敌现在又转任南京大学中美文化交流中心美方主任的戴博先生对我们所表达的那种心情,“我一定要帮助半坡村打败周围的那些咖啡馆”。当然,半坡村咖啡馆也有他的不幸,这就是南京作为具有悠久历史的文化名城,他依然没有逃脱“后唯物主义”风暴的侵袭,而身居在这种日渐沙化土壤之中的一家只有200平方米的咖啡馆,作为一处检测当代中国城市文明的窗口却不可避免地将接受着严峻形势的种种考验。
打开半坡村的门,以上内容也只是进入后一次随意翻阅中的一页,若欲细细品尝,你就要静坐下来,叫上一杯现煮的咖啡,八年的时光岁月就会一一在你脑海中浮现。
06/01/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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