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顾一切地追求美的“天才”
——评德莱塞的《“天才”》
所有的文学作品,在一定程度、一定意义上都可视为作家的自传。只不过其自传的性质不同,有的更大程度上是作家真实生活经历方面的自传,有的是作家精神思想上的自传,有的则是作家感情体验上的自传。当然,更多的可能是一定程度上两者或三者兼而有之。
美国著名的现实主义作家,美国现代小说的开拓者德莱塞(1871—1945)作品中的主要人物,几乎都跟他自己有血肉联系,甚至就是他自己的翻版:《嘉莉妹妹》中的嘉莉妹妹、《珍妮姑娘》中的珍妮姑娘少女时的遭遇就是他自己两个姐姐的遭遇的写照;《美国的悲剧》和《珍妮姑娘》中那种不中用的父亲和操劳一辈子的母亲就很像他自己的父母;《斯多葛》中,考珀伍德崇尚花费和物质占有的享乐与满足,他的理想和追求中也有德莱塞自己某一人生阶段的影子。德莱塞不幸而悲惨的成长背景和经历,让他得到的惟一的本钱是家庭和个人不幸的回忆,一双习惯于摄取各种社会不幸的眼睛。当然,德莱塞远不是仅止于写一些真人真事。他的一生中,他的创作中,始终贯穿着痛苦的思索,他要在更全面、更广阔的背景上去把握生活,把握整个社会的运动和人类命运的悲剧性。“出于本能和观察,我趋向于描写生活悲惨的一面。”他描写人们的欲望,对财富、权势、女性、艺术、美的欲望,由此去观察人们的思想行为的内在动力。他描写社会,从而考察造成人的不同命运的原因。社会的力量,就是那样地造就一些人,又毁掉一些人,完全不是个人的意志和计谋所能左右的。他表现的是生活本身的一个横断面,丑陋的、残酷的、有时还是血淋淋的,而且总是充满矛盾,但他从不粉饰或妥协,而是考察生活本身的悲剧性,在作品中不同程度地达到“怜悯与恐惧”的境地。德莱塞的作品中充满了激情和力量,来自自己内心的激情和来自生活真实感的力量。他撕破道德的虚伪,发现了他以前的作家从来没有发现过的东西,正如舍伍德·安德森所指出的:“大概世上自古以来存在过的一切抑郁、阴暗和沉重,在他笔下都有所反映……他神情沮丧,他不知道该如何改变生活,因而他描绘生活一如所见──真实,毫不伪装。”
德莱塞在创作旺盛期写就的《“天才”》(1915)的自传成分也很重,堪称一部德莱塞的自传性小说。甚至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说,《“天才”》写的就是德莱塞自己。
1871年8月27日,德莱塞出生于印第安纳州特雷霍特市郊的一个德国移民家庭。 1887年他初次独自来到芝加哥,先后在餐馆和五金公司干粗活。尽管如此,他还是被这个大城市充满兴奋和刺激的生活所吸引。1889年,他在一位好心的中学老师慷慨资助下进入印第安纳大学念书,无奈次年即辍学回到芝加哥,干起“现实生活”里的各种行当:在餐馆洗盘子,铁路工场铲煤,五金工厂做工,家具商店收账单,房地产公司做推销员,洗衣店做送货员,使他接触到下层社会的各种人物和阴暗面,为日后创作积累了丰富的素材,也决定了他的创作中的悲剧性思想和自然主义色彩。1895年,德莱塞寓居纽约,正式从事写作,同时编辑杂志,经常往来于芝加哥、圣路易斯、托莱多、克利夫兰、匹兹堡各大城市之间。1898年,他与一位十分拘谨的女教师结婚,没几年就分居了。他一生中艳遇不断。1900年《嘉莉妹妹》出版后,他由于写作、谋生和家庭等方面的矛盾有过一次精神危机,经过一段疗养后到铁路上去做重活,1903年重新拿起笔来,先后在纽约好几家报纸当编辑。1910年他由于与一位上流社会的少女过往甚密,被革了职。1911年出版了《珍妮姑娘》后的连续15年,是他创作的最旺盛时期,他的主要作品都是在这一时期完成的。
《“天才”》的叙述中,事业线和爱情线几乎平行发展。其主人公,尤金·威特拉的生平在很多方面与德莱塞的人生经历相似:一个中西部少年,充满幻想,到纽约去谋生,凭借其艺术天才和勤奋成了名画家。尤金·威特拉与德莱塞的最大不同在于他们不懈追求的领域:德莱塞在文学创作上,尤金则在绘画艺术上。文学和绘画同属艺术的范畴之内,有共同之处。上述德莱塞的人生各个阶段发生的主要的事情,在尤金的经历中几乎都得到了相互对应的反映。他与多位美丽迷人、各有所长、性格各异的女性有密切交往,并善于从她们身上吸取对自己的艺术追求有益的东西以促进自己在艺术上步步攀高,最后却与一位中西部的传统女子安琪拉结了婚。他婚后忍受不了家庭桎梏,多次发生婚外情,但都被妻子歇斯底里的哭闹所阻断。他经历过一次精神危机后,先到铁路上去做体力活以使精神恢复,后为生计所迫暂时放弃艺术而进入编辑出版界,重新获得名声,并拥有较高的收入。他逐步进入并过上了上流社会的生活,爱上了一位上流社会的少女。这时,他体现出在个人关系方面的冷酷,铁下心来要抛弃妻子与那位少女一起生活。少女的母亲(可视为上流社会的代表)一贯在各种场合的言谈中对婚姻、恋爱、家庭方面持十分开放的态度,却绝对不能容忍尤金和自己的女儿的关系,先是加以百般阻挠,继而运用自己的影响力使尤金丢了代表着身份和社会地位的职位,使他因此身败名裂。后来,一直不愿与他分离的妻子死于难产。在充满凶险、弱肉强食的社会丛林里,一个人的升降、荣辱、沉浮,幸福与不幸,不是个人的主观努力所能左右的。《“天才”》出版后,保守势力大肆攻击,要求禁止发行。当时许多不同政治倾向的作家,如约翰·里德和埃兹拉·庞德等,都支持德莱塞,禁书的图谋才没有得逞。
《“天才”》展现了富有艺术天才的主人公尤金在艺术上的抱负、追求、失望和徘徊,贯穿其始终的是主人公对社会、家庭、婚姻各方面的习俗和传统伦理道德的不满、蔑视和反叛。尤金一生的经验提出了艺术家,即具有特殊天才的人物,与生活、与社会的关系,以及怎样协调天才人物的特殊敏感与特殊需要和社会正统规范之间的矛盾。他曾喜欢过,甚至爱上过美国传统社会培养出来的思想保守的标准女孩安琪拉,但等到他与她结婚时,他已不爱她,只是出于对她的同情和对她未来命运的担心才跟她结婚。尽管他尽量满足安琪拉的生活要求,但这并没有减轻他心理上的压力,反而给他带来更大的折磨。婚前,他在与安琪拉保持恋爱关系的同时,先后倾心于多位女子;婚后,他更是触犯常规,先后与多位令他动心的女子有过密切的交往,因此频频爆发与安琪拉之间的冲突。最后,他不顾一切地要离开安琪拉去和一位十八岁的漂亮、清新、可爱又独具迷人个性的女孩一起生活。他的内心早就同时存有对物的追求和对美的渴望。“他爱女人,爱她们身上的曲线美。他时而爱身材美,时而爱心灵美……”他追求令他倾心的美丽女人时不顾一切传统习俗的约束,但社会容不得他的恣意妄为。德莱塞所塑造的人物往往听任欲望的驱使而没有意志力和判断力,总有颠覆社会传统道德的倾向,总被一种难以控制又难以得到满足的欲望所左右。他和尤金一样出身卑微,对于这么一个从人生经历到精神思想到感情体验上都与自己颇为相像的主人公,他自然不会加以谴责。他能够深深体会到尤金的处境与感受,细致地刻画了尤金复杂的心理变化过程以及社会环境对他的成长产生的巨大影响。尤金不顾有产者虚伪的伦理道德,不去迎合社会约定的道德趣味,不为现行的秩序进行美化,也不在幻想里自我安慰,而是凭着本能而不顾一切地去追求令他心醉神迷的美的化身,一个十八岁的上流社会的女孩。从个性和个人主义的角度出发,作者同情和理解尤金的追求和理想,但同时,他也害怕这些越轨行为会破坏传统社会的稳定,所以又在不同程度上加以抑制。尤金的结局便反映了作者的这种顾虑。
德莱塞的父亲是个虔诚的罗马天主教徒,暴君般地逼迫儿女保持美德,以致产生逆反心理的德莱塞成年后不信教。德莱塞早年受机械论和达尔文适者生存进化论的影响,他自己苦难的生活经历也表明,有一种残酷的命运在主宰着人们,使弱者的生活毫无意义和目的:强者总是向前,弱者总是落在后面或成为强者的奴隶。作为一个贫穷的青年人,他有时明显地羡慕财富和地位,有时又是梭罗的信徒;他有时认为财富使人可以从烦琐的日常事务中解放出来达到美,有时又把财富描写成罪恶的源头;他有时谴责那种踩着别人向上爬的野心,有时似乎又认为那是超越道德的推动力量。他的思想中有不少神秘的不可知论和机械的决定论的东西,有“对立的自我”。他晚年的思想开始转向改良和东方神秘主义。他对造物主概念的理解与现实世界紧密联系在一起。德莱塞的这种思想历程在尤金的人生历程中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反映。尤金在身败名裂之后,在好心的姐姐的不断催促下,逐渐接触了基督教精神疗法,后来对之似信非信,对自己的人生历程和遭遇也有了似是而非的理解。德莱塞从来不提出包治百病的药方。作家也是人,对于人生的难题或者社会的难题,指望作家在一部作品中去解决,也是不现实、不可能的。
尤金一生中所追求的,就是美,包含艺术上的美和女人之美。在他追求艺术美的过程中,社会力量的压迫和生计的压力使他这样的艺术家走向市侩化的悲剧。在他不顾一切地追求女人之美的过程中,他失去了自己好不容易奋斗得到的一切。德莱塞用艺术的手法准确地再现美国当时的社会风貌,描绘出人们如何在社会中挣扎、角逐、堕落的命运,把人们在物欲横流的社会中所暴露出来的伪善和丑恶,赤裸裸地展现在读者面前。社会力量左右个体命运,这样的社会力量越来越深刻地影响着生活在社会底层的普通人。尤金追求美的悲剧性结局,是他个性上的悲剧,更是美国社会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