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美景奈何天

赵 锐

   第一次与柯军见面的情景，至今还画一样印在我心里。
   那是一个清冷的冬日的早晨。“吱呀呀”推开江宁府学厚重的木门，跨过高至膝盖的门槛，迎面一股沁人心脾的腊梅香。一位老者闻声而出，告诉我晚上才有演出，现在不对外。我说和柯院长约好了采访，他一会儿就来。老者于是自己忙自己的去了。
    一直觉得江苏省昆剧院落户朝天宫，实在是天下第一完美事。且不说“朝天宫”之名为明太祖朱元璋所赐，这翡翠般的城中山以为吴王夫差冶铁铸剑而闻名，堪称南京文明的发祥地，单说现存于世据说系曾国藩重建的江宁府学和文庙，那与众不同的气场和氛围，就足以把人像茶叶一样浸泡出独特的滋味来。站在庭院里，忽然，一阵昆腔从不知哪扇雕窗后飘出，缠绕着腊梅的芬芳，如泣如诉，如影随行，让人恍惚间不知今夕何夕……
   木门“吱呀呀”又开了。他，一个箭步跨将进来。英姿飒爽，儒雅俊朗，仿佛吕布亮相，仿佛林冲登场，怎一个“帅”字了得？！我看呆了，差点忍不住喝一声彩：“好！”
   后来，我不止一次与柯军重温这一场面，感慨他举手投足都太有明星相。他总是温婉地笑笑，不置可否。
   和绝大多数昆曲演员一样，柯军生长于苏州昆山，儿时即习昆曲。戏校毕业后至江苏省昆剧院，始工武生，后兼习文武老生。国家一级演员，全国人大代表，曾获中国戏剧梅花奖榜首及文化部文华奖等。
   和绝大多数昆曲演员不一样的是，柯军年纪轻轻即表现出一流帅才。自他担任江苏省昆剧院院长，省昆的兰苑剧场天天演出不断，传统剧、新编剧层出不穷。时而孔爱萍、龚隐雷、钱振荣等一级演员的专场演出，时而单雯、施夏明、罗晨雪等青年演员的特色表演，时而笛师、司胡等幕后乐师的前台交流……终于把“养在深闺人不识”的昆曲捧成了南京人街谈巷议的新焦点。那一年《1699?桃花扇》揭开华盖，16岁的单雯扮演16岁的李香君，让人耳目一新！更让人叫绝的是，为适应不同的观众，《1699?桃花扇》别出心裁排了六七个版本：培养青年演员的青春版，老师演出的传承版，以昆曲声腔和昆曲音乐为主的音乐会版，与学生互动演出的赏析版，以及加长版、精简版、折子戏版等。
    我身边有一群柯军培养的忠实“昆虫”。有一次，我与“昆虫”结伴来到兰苑听戏。一进院门，就见他们亲热地与门卫、与演员、与其他熟面孔们不停地打招呼。兰苑剧场很小，百十来个座位，台上台下没有距离。大幕拉开，一位笑容可掬的老外和副院长李鸿良结伴上台——老外是志愿者，专门外语翻译的。几句开场白，观众和演员已融为一体。当看着演员的汗水流淌下来，当听着演员的呼吸加速起来，自己的热血也仿佛在全身激荡，那真是从未有过的大快感哟！“昆虫”们告诉我，2008年冬天南京大雪纷飞，有一晚兰苑只等来两三名观众。“别演了！让演员们回家休息吧！”观众恳求。现场值班的柯军却坚持：“演！哪怕就一个观众，也要演！”那晚，“昆虫”们是含泪看完整场演出的。他们说南京有这样的艺术家，了不起！他们守着这样的艺术家，值！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曼妙的昆腔背后，昆曲人的心酸与血泪又几人能知？柯军说2003年12月在印度出访，恰逢慈母去世。15日在科塔电影学院演讲，柯军给学生表演了一个硬抢背的动作从马上摔下来。他又高又硬地摔到了地板上，博得观众雷雨般的掌声。“其实他们不知道，这个硬抢背，是我失去妈妈后，真情地摔倒在地，胸口和背部非常痛，表达了对不起母亲所遭受的惩罚。这个巨痛将会陪伴给我一生。”柯军黯然地说。
    那天，柯军为印度师生上演了《夜奔》。演出结束，掌声如潮，学院院长上台祝贺并透露柯军可能有不愉快的事。这时，柯军终于泪如雨下地说：“我亲爱的妈妈昨天离开了人世，我无法送她老人家最后一程。现在，我想向大家提一个请求，请你们和我一起祈祷一下我的母亲……”顿时，全场寂然，大家肃穆起立，听柯军把日记式的悼词念完。随后，观众们有的和柯军握手，有的给柯军送花。一位舞蹈家还特意跑到后台安慰他说：“你妈妈会为有你这样的儿子感到骄傲的。你妈妈去了另外一个美好的世界，你应该为她高兴。”一位学生送来一张卡片，说她没想到柯军能在极其悲痛的状态下轻松自如地讲学，演出又那么有震撼力……
    柯军曾向我展示他的部分日记。
    在2004年9月21日北欧日记中，他写道：“赴挪威之前的一夜是住在上海金茂大厦。房价是我一个月的工资，真过分。它是上海最高的建筑，仰观宇宙之大，俯察上海之盛，一派繁华景象。看着看着，一股酸楚不觉涌上心头。8年前，我们去北京演出《桃花扇》。当时住的是地下室，没有窗户和清风，只有郁闷与苦涩。唉，一声叹息，接着还是一声叹息，一股酸楚涌上了无泪可流的鼻子。那种窘迫和无奈只有自己明白，逢人还要摆出一副自得其乐的清高，更不愿说出自己的身份，一个贫穷的昆曲演员。”
    在2006年3月29日柏林日记中，他又写道：“下午4点半雨停了，我太牵挂我的家人了。我的妻子面对着两个孩子，一个大孩子是我，一个小孩子是同舟，她为我们操不完的心。今天她带儿子去看心理医生，不知情况如何，好叫我心神不安。拨通电话后，听到她说同舟已与她一起安睡，情况有所改变，让我放心演出。我挂掉电话后一股泪水夺眶而出，抑制不住激动地失声痛哭了起来。”“我不配为人夫、为人父，我为昆曲可以无怨无悔，可我对家人却是悔恨交加，我拿什么来奉献给他们？在家人面前我总是在索取，就像个大孩子，总是感到缺少爱。可我把所有的爱和责任都给了昆曲了，真的没有多分一点点给我的妻子，真的没有多分一丝丝给我的孩子，就连我自己也得不到自己的爱。对昆曲我是无私的奉献，对家人我却是自私地索取。唉，我是谁？一个追求无私却很自私的人。”
    可一上了舞台，一谈起昆曲，柯军立刻又成了那个神采飞扬的人：“我要让昆曲飞起来！我给自己的定位是：世界级艺术家！我给昆剧的定位是：世界一流艺术！”
    他创意并自导自演了新概念昆曲《藏》、《奔》、《浮士德》、《余韵》、《1428》，与香港进念二十面体合作新戏《临川四梦汤显祖》等。在《奔》中，柯军以一个当代演员的身份出场，从现代的柯军逐渐变成古代的林冲，并把传统化妆、扮戏、穿戴的幕后工作，搬到台前。舞台上有一把椅子，有一个椅子的影子；有一个柯军，还有一个柯军的影子。柯军与椅子是什么关系？柯军与影子是什么关系？柯军与林冲是什么关系？奔的目标是椅子的座位，还是椅子虚幻的影子？当短期目标已达到，是坐着不走，还是要继续奔跑？当原有的座位产生动摇时该怎么办？当别人硬把你挤下座位，又当如何面对？……“人”——“奔”——“椅子”，一连串的问题抛给观众。
    柯军说，传统如果没有创新，就飞不起来；创新如果脱离了传统，就只能浮在上面。“我还有很多让昆曲飞起来的奇思妙想：我想让古琴与昆曲这两大文化遗产在舞台对话，碰撞最美的火花；我想把昆曲艺术家请上舞台，用对话和昆曲的表演形式展现他们的生活状态；我还想做昆曲网站，想请更多的白先勇，发动更多的社会名人来帮助推广昆曲。”
    柯军说，21世纪的昆曲艺术家除了要传递昆曲艺术的典雅和优美，还应该传达一种精神，一种勇于探索、敢于开拓的昆曲精神。艺术品，只有陈列在人民心中才是完美的。
    柯军说，我是一匹奔腾不息的“寿马”。寿马者，完颜寿马也，一个重情重义、纯粹干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