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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继芳,武汉人,现居南京。1979年就读于北京广播学院(现为中国传媒大学)文艺编辑专业,毕业分配至湖北省广播电台。1990年离职去北京,自由撰稿。1996年迁居南京,任教于南京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1999年9月辞职,再去北京。2009年,就职于中国传媒大学南广学院教务部。

著有《20世纪最后的浪漫——北京自由艺术家生活实录》,《断裂:世纪末的文学事故——自由作家访谈录》《中国民营电视公司现状报告》(与李幸合著)《身在幕后——电视人时间传》《被遗忘的影像》(与李幸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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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值得纪念的作家——方之夫人的回忆
汪继芳 发表于 2005-6-11 12:07:00 阅读全文() | 回复(6) | 引用通告() | 编辑
   著名作家方之先生离开我们已经整整20周年。1999年4月25日,笔者来到了南京鸡鸣寺附近的兰园,方之先生的夫人李艾华女士就住在这里。

李艾华女士健谈,性格较活跃。但谈话中,她的眼眶还是红了两次。第一次是说到儿子李潮、韩东从小跟他们受苦,被同学们拿石头砸。第二次是谈到方之先生,当回忆到方之被确诊为肝癌时,她哽咽了。

“探求者”被改造

汪继芳(以下简称汪):您现在属于离休还是退休?

李艾华(以下简称李):是退休。和我一道工作的都是办了离休的,为什么呢?年青时我是个比较活跃的人,喜欢唱歌、跳舞什么的,不久我当了团干部,怎么说呢,也就是参加革命了,因为我活跃,可能他们就觉得我比较适合接触儿童,就到学校去了。学校里拿的是薪给金。我是1949年8月参加工作的,办离休要有两个条件:一个要在建国以前参加工作,另一个就是建国前你拿的必须是供给金。两年以后我就调到了团市委。我跟方之认识就因为他也是做青年团工作。

汪:方之先生是哪年参加工作的?   

李:他早,因为他是地下党。   

汪:方之先生的本名是韩建国,“方之”这个笔名是怎么来的?   

李:这是他在地下党的时候用的笔名,当时他在报上发文章揭露国民党,就用这个名字。后来写小说也用这个名字。   

汪:1957年的“探求者”一事,您能讲讲吗?

李:“探求者”是他们几个青年人一起讨论的,当时他们很公开地讨论,还去省委宣传部请示,当时找的是艾煊吧,艾煊说这些青年挺有积极性嘛。他们自己也觉得没事,你看叶至 诚是党员,方之是地下党,后来方之与陆文夫跑到上海去找巴金,巴金的意思就没有太同意他们,当时空气已经比较紧张,我记得方之从上海回来就跟我说,原话记不得了,意思是:嘿,他怕什么,他怕,我们又怕什么,意思是我们是小青年。后来,受批判了,我记得《新华日报》头条发的,标题是《探求者到底要探求什么》。于是给他们办学习班,我在单位也抬不起头。方之很坦然,觉得自己没干什么坏事,还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后来他去八卦洲劳动了三年。

汪:做什么呢?   

李:改造啊,种地,住在农民家里。也写点东西,但写得少。三年后回来,不久又批判他,说方之为什么要写《出山》,就是因为他自己要出山,反正是一到搞运动,他就是首当其冲的。后来文化大革命结束,他写了《内奸》,评了个全国奖,但领奖时他已不在了,是我去北京领的奖。文化大革命抄家抄到什么程度?来我们家是带着大麻袋来的,书,写字台的抽屉里看到有字的,装!如果当时一件件看,那抄家得抄多长时间啊,反正有字的就装。最后我们家一片空白,我记得方之当时说:“还说我们是知识分子,可我们家连个字儿都没有了。”。

汪:您记得一共抄了几次家?   

李:至少两次。后来我们分别在两个干校劳动,方之的干校在石佛寺,我去的玄武区的干校,在仙鹤门,李潮和韩东由爷爷奶奶带(我的爸爸妈妈带)。李潮姓李是因为我们家就我一个女孩,我妈妈说希望我的儿子中有一个姓李的,方之说可以,姓李、姓韩、姓方都可以,我不在乎这个。

汪:60年代末,你们全家都去了农村?   

李:后来毛主席号召到农村去,那个时候要求进步,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哪个能不响应?不响应还得了?个个都写了申请。我和方之也写了,当然不是所有人都批准,他们需要谁去谁才能去。这么几种人不可以去:有问题的,把你弄走了怎么查问题呀?还有就是干校里搞材料的,还有一种是有问题还没下结论的不能去,你要是个反革命不就不好给你定罪了吗?嘿嘿,牛鬼蛇神不能去。其他没什么问题的人都被批准了,后来,69年11月底12月初,我们也被批准了,方之高兴得不得了,这说明他的问题就那么多,不会再搞他了。哎呀,他高兴得不得了,一天之后我们就去了洪泽县。

汪:到农村以后适应吗?

李:到了农村我们才知道城乡的差别有多大,那个地方很穷,很多女人一辈子没出过村子。当时我们在南京也只是一般的家庭,但到了农村,我们家里什么东西农民都看着新鲜,以前不是烧蜂窝煤吗?我们把没烧完的蜂窝煤也带来了,结果农民围着看,哦,那个煤是这个样子的哎。就是说很多很多的事情他们没有见过。韩东来了后不习惯,跟村里的孩子玩不到一起去,他们玩的就是泥巴,你砸过来我砸过去,韩东玩不来,他小时候比较文弱。

对孩子的再教育  

汪:方之先生是否培养孩子对文学的兴趣?

李:孩子们是否喜欢文学,倒也没注意。韩东 他原来喜欢画画的。记得方之跟我说过,我们的孩子再也不能让他们搞文学了,你看我落到这个地步。韩东怎么喜欢画画呢?也是很偶然的,他爸爸有一次跟我说:你看家里也没个书(当时一个字儿也没有了嘛),孩子们怎么才能接受教育呢?当时我们不 希望韩东看书,因为我们家都近视,李潮小小年纪也戴了眼镜。后来他爸爸在文化馆看到了一本素描,画些人体的骨骼什么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带了回来。给韩东一看就有兴趣了,天天拿着笔就画那个小骨头,后来我们老笑他,说哎呀那个“数骨头”的来了。他很爱画画,他上的那个学校很差,因为他回来总是告诉我们一些老师的笑话,老师很差,体罚学生的方法也很可笑,你想象不到的,他说,妈妈妈妈你知道今天谁谁迟到了老师怎么罚他的?我说怎么罚,他说迟到的人都站在门口跳忠字舞,“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门口有人跳舞,你说还怎么上课呢(笑)?后来韩东上初中的时候,我被打成五一六分子,那时我不是造反派吗,南京就派人去整我,把我关起来。所以人家说我一会儿大红大紫,一会儿又是大黑,一会儿让我去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搞什么运动,不久又说我是五一六,把我关起来,批我,斗我。韩东很小的时候,就跟着我受委屈,有的孩子往他身上扔石头。后来他爷爷就让他别去学校了,孩子被人欺负,反正那个学校也不值得去。李潮13岁时,有一天被方之叫到一个田边,方之对他说,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你是家里最大的孩子,无论我和你妈妈将来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相信,你爸爸妈妈是绝对的好人,非常非常好的好人。13岁的孩子懂什么啊,但又不能不说,谁知道我们哪一天会出什么事情呢?后来我又没事了,也有了工作,韩东说我要跟妈妈去,我就把他带去了,单位分了一间房子给我。在县中上高二时,老师一定要他去考美术系,他不干,老师说你去试试,他就去了,考了以后初试通过了,但去复试时没通过,为什么呢?因为很多知青参加了。韩东说他不想画画了,要考文科,但离高考只有半年时间了。参加完高考后,我们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说不怎么样。后来方之调到淮阴工作,当时洪泽县的考生归口是淮阴,有一天方之来电话,说能不能找到东东的准考证号码,我可以查分。我就在家七翻八翻,还真找到了,把号码告诉了方之,没一会儿方之就打来了电话,说,哎,你这个准考证号码错了没有,我说没错,哎!小家伙说考得不好,很好哎,重点大学的分数线达到了呢!我说,啊?重点大学(笑),高兴得不得了,他说你记啊,于是我就记下来,这门多少那门多少。回家来我就问东东,我说东东,来来来我跟你说各门的分数情况,你看看是不是你的。他听完,说是我的。我说哎你考的是重点大学的分数线,你为什么老跟我们说不好不好,他说让你们以后开心,你们不是很高兴吗?(笑)你说他这个性格。当时为什么去了山东大学呢?山东大学去南京招生,南京不给他们考生,说你们去苏北招吧。我们当时不是在苏北吗?山东大学一看分数,说这个学生不错,才十七岁,分数这么高,韩东就这样被山东大学要去了,我们本来是想让他上南京大学的。到了山东大学又怎么进哲学系的呢?因为他的政治分数很高。我们无所谓,这样家里两个孩子都是大学生了,管你是什么系,无所谓。就在这个时候,我们也接到回南京的通知。我到南京来办手续,我们家我主外,因为我的性格活跃一些,到哪儿很快就能跟人家熟悉起来。结果到南京的第二天,就接到家里的电报,说东东考上了大学,让我速归。我赶紧又离开南京,回去帮他准备上大学的行李。然后送他到南京,他到了南京很不熟悉城里的生活,我们去乘公共汽车,他看见车来了,就跑过去,说妈妈车来了,我说不能上,这不是我们要乘的那路车,他说哎呀汽车还要分好多路啊,他不懂啊(笑)。后来我跟他爸爸要送他去山东,怕他不会走,他急得不得了,不用不用,人家都是大学生了还让爸爸妈妈送多不好意思,脸都急红了(笑)。送走他以后,我们就又办了我们的报到。请了一两个月的假,我们在农村呆了那么多年,也不是说来就来,两个老人要安排,还有该处理的东西要处理掉。

在 病 中  

汪:下放之前,你们住南京什么地方?

李:洪武路。   

汪:回南京时还住洪武路吗?   

李:不,那房子早让别人住了。回来 后住在鼓楼红霞布店的楼上,给了我们一间,住不下,怎么办呢?爷爷奶奶就住在陈白尘家。79年的8月份,方之开始不太吃东西,老说吃不下吃不下,人也特别瘦,我们想可能是天太热的原因,他也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后来说去检查一下吧,检查什么也不清楚,先住在中医院里,他有哮喘,说也许是肺心病吧,肺靠近心脏,就住心脏科吧。后来,医生说到他的肝部很硬,问肝区疼不疼,他说不疼,医生建议我们去工人医院做同位素。去的时候,单位派了个车,他不在乎,我也不在乎,他还在车上跟大家谈筹建《青春》杂志的事情。同位素检查的时间很长,半天才出来。我去找医生看结果,医生问我是什么人,我说是病人的家属,医生说,那我告诉你,你要做好思想准备,可能是肝癌。癌,我一下子就蒙掉了,哭出来。哭了以后,我不敢去找方之,怕他看出来,又怕他着急,就请医生去说一下,说我还有点事。方之说,那我们先走吧,其他人说,我们一走,她没车了,他说让她坐公共汽车好了,这样他们才先走的。马上办转院。转院后,医生又告诉我,病人是晚期,时间只有一两个月了,我跟医生说一定要瞒住病人。结果,去了医院,他很快就走了,第一次肝昏迷就没有再醒来,我们还以为他是睡着了呢。后来我还上医院闹,说医院没抢救,因为医生懂这是肝昏迷。但有些朋友劝我,说这样也好,他没等到疼痛到来就去了,少受罪。

汪:到后来方之先生知道生了什么病吗?   

李:也应该知道吧,他那么聪明一个人。去世的前几天,他让我把李潮叫来,说有些小说的构思怕忘了,让李潮帮着记一下,但我没叫,我说哎呀这些等你病好了再写吧,我当时想,如果叫李潮来,不就等于告诉他没有几天可活了吗。东东我也没有叫他回来,我想等最后再叫吧,但没想到……

 

附:方之生平简表

1930年1月7日,生于南京市。   

1937年抗日战争后,随父亲去湖南老家避难。抗战结束后,回南京,在南京市一中读书,初中时在父亲的指导下,开始写作。后参加学生运动与地下党活动,经常在校刊、壁报上写小说、诗歌、散文,讽刺国民党政府,其中,有的文章被当时报刊登载。

194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   

       1949年至1955年,主要做青年团工作。曾到华东团校学习,先后担任汤山区、栖霞区、白下区团委书记。后到团市委任宣传部长。其间,写作《组长和女婿》《兄弟团员》《乡长买笔》《在泉边》等小说。

约1956年底到1957年初,成为专业作家。   

1957年下半年,写作《杨妇道》,开始趋向于刻划人物的心理活动。

1957年,与叶至诚、高晓声、陆文夫、梅汝凯筹组“探求者”文学月刊社,受到批判,停止写作。   

1959年底,与叶至诚合作电影剧本《绿洲》。

1962年至1965年,文艺界恢复生机时,写作《岁交春》《看瓜人》《出山》《南丰二苗》等小说。与叶至诚、顾尔镡合写剧本《江心》。

文革时,再次受到批判与审查,《出山》《江心》成为定罪的材料,大字报铺天盖地,欲致其于死地。   

1969年底,下放至江苏洪泽县。在下放地被口头通知已开除党籍。

1975年,恢复党籍。   

1977年,写《搁楼上》。

       1978年,写《内奸》。计划写作一批“防癌文学”作品,已有几篇构思。

1979年10月22日,因患肝癌病逝于南京。病中仍在筹办《青春》杂志。同年,《内奸》获全国短篇小说一等奖。

(根据李艾华口述整理)

回复:一个值得纪念的作家——方之夫人的回忆
忆方之(游客)发表评论于2005-10-30 16:34:00 个人主页 | 引用 | 返回 | 删除
谢谢您对方之的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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