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话语：权利与权力之间

而平民话语权这个概念之下的潜台词是，网络赋予了每个人平等的话语权。但事实果真如此吗？

纵使互联网上没有任何制度性因素造就的权力的存在，我们也未必能就上述问题做出一个肯定的回答。

前些天看到一篇国外的博客研究文章，它将世界上五十个热门的博客网站的相互链接关系用一张图显示了出来，在这张图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即使是热门的博客，也并非处于同等的地位。有些博客站点上，有密密麻麻的数十条线与之相连，使之看上去像光芒四射的太阳，而有些博客站点，只有寥寥几条线与之相连，让人不由生出“凤毛麟角”的联想。

那张图让我产生一种感觉，那些链接关系众多的博客，就像处于高峰，它们的影响力正势不可挡、源源不断地倾泻下去，而处于低处的博客或看客们，对此只有招驾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倘若用社会网络的分析方法看，一个社会网络中的行动者，如果与很多他者有直接的关系，该行动者就居于中心地位，从而拥有较大的权力。在打着平民话语权旗号的博客世界里，只要画出这一社会网络里的关系图，看到从不同的点上发出的线的数量上的差异，就能体会到权力的巨大落差。

虽然仅以关系数量的多少来衡量权力的大小可能并不全面，但是，若再看看博客点击数与转发量方面的差距，那种对于平等权力的梦想难免不会受到沉重打击。

这种打击也不仅仅在博客这个圈子里，即使在一个个普通的BBS里，也总是可以看到那些已经升到“意见领袖”地位的大侠们，挥舞着大旗，呼风唤雨。而沉默的大多数，或者洗耳恭听，或者亦步亦趋，或者无可奈何。

平民话语权这把看上去很美的钥匙，未必能打开网络世界里每一扇门。

也许我们对福柯的话语与话语权这两个概念一直是在做庸俗化的误用，离其本意已经越来越远，姑且先保持这种误用吧。简单地说，我们所拥有的话语权，究竟是一种权力，还是一种权利呢？

从普遍的意义上看，我们只能将话语权视作一种权利。这也许是互联网给我们的一种馈赠，它使个人声音的发出与传播有了可能。但是，这种权利在多少人手里能变成一种力量呢？

当我们讨论话语权时，实际上常常只是看到话语之外的力量对于权力的控制，却忽视了一个事实，话语本身就能造成权力的落差。当一群人聚集在一起时，往往会有人凭借其语言的技巧成为主角，而多数人则因为语言的原因而不得不甘拜下风。这种权力关系的形成与现实的社会结构无关，它只是来自话语。

话语力量的核心，其实并不来源于互联网。网络的到来，只不过是为跨越时间与空间的对话提供了可能，它并没有改变人们对话的本质，也没有改变话语自身在造就权力方面的内在机制。

话语中的权力从何而来，也许来自话语的智慧，也许来自话语的幽默，也许来自话语的知识与信息量，也许来自话语的时尚，也许来自于辩论的技巧。当然，也可能来自于说话者累积起来的名声与听话者的惯性，来自于派系的话语斗争……如果我们认真地研究博客的文本，研究BBS的内容，研究人们在网络中的对话过程，我们会更深入地认识到话语中那些能将权利转化为权力的因素，我们也能认识到在网络意见形成过程中那些纯话语的力量。

互联网使话语形成的权力可以从小圈子放大到大圈子，在这个意义上，平民话语权的确能产生超乎以往的力量。但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更需要关注话语本身的交锋以及交锋的结果。当少数人仅仅凭借其语言的力量而形成一种强大的控制力时，我们就不得不警惕这种权力是否同样有被滥用的可能，即使这并非出自说话者的本意。

网络带来了分权，但未必会带来权力的平等。在今天被很多人奉为神灵的平民话语权，其实包含着权利与权力两个层面，虽然权利人人享有，但权力却并非是理所当然的附赠品。在权利转化为权力的过程中，话语自身的作用，也许超出我们的想象。仅仅因为这一点，我们就不能对平民话语权抱以过分的幻想。何况，在话语权背后，还有那么多的非话语因素的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