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新闻”一词最早出现于何时?新闻学界对此还存在着种种不同的见解。本文综合各家之说,通过认真考证,廓清了“新”、“闻”及“新闻”的词义,以此为基础,证实“新闻”的使用始于公元705年唐代神龙年间的孙处玄。被许多人指认为“新闻”一词源头的唐末李咸用,他在公元900年前后于其诗中使用“新闻”一词,应当被看作是历史上首次在军事新闻信息传播中运用“新闻”指称军事新闻。
“新闻”何来?“新闻”何意?在新闻学中,对“新闻”一词的探究始终没有间断过。
自1815年以《察世俗每月统纪传》创刊为标志的中国现代新闻事业滥觞,自最迟于1919年“五四”时期以徐宝璜《新闻学纲要》、邵飘萍《实际运用新闻学》等一批新闻学著作面世为里程碑的中国现代新闻学创立,无数新闻学者穷其精力苦苦寻觅,企盼追求到“新闻”之本义,渴望挖掘出“新闻”之源头。这种努力当然没有白费,但时至今日,这种努力也还仍在继续,并未终结。有些问题若明若暗,有些认识误讹掺杂。不过,从另一角度看,这也正是新闻学这门年轻的学科充满活力与诱惑的原因之一。
一、“新闻”词义粗考
在关于“新闻”一词的使用始于何时的争论中,乔长阜先生的观点别具一格。他在1997年11月24日《扬子晚报》撰文《“新”“闻”与“新闻”》,认为新闻“这个词在古白话中出现的时间,不会迟于明末清初。不过,它与新闻学中的‘新闻’挂上钩,则已是晚清之事。”
理由是,现代汉语中“新闻”是一个词,但在文言文中却是“新”和“闻”构成的一个词组,意为新近所闻,并非“新闻”。
当然,“新闻”肯定是由“新”和“闻”组合来的。那么作为单字的词和作为词组的词区别与联系在什么地方呢?不妨对“新闻”作一并非汉语专业而是汉语用户角度的考证。
新,就是伐木、砍柴的意思,引申为万事万物的开始,即事物的初始阶段。
“取木也。取木者,新之本义。引申之为凡始基之称。采芑传曰:田一岁曰旧,二岁曰新田。”[《说文解字注》717下,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第二版]所以有“新年”、“新月”之类说法。后来,“新”字又有了两个主要含义:
(1)次出现的。与“旧”相对。如新人新事。引申为新鲜。
《庄子·刻意》中有“吐故纳新”之说,对此,《释文》引李颐以“吐故气纳新气也”予以解释。王维《送元二使安西》一诗中所写“渭城朝雨裹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也是将“新”当作“新鲜”来用的。后来,“新”又引申为才、刚。比如《荀子·不苟》中就有“新浴者振其衣,新沐者弹其冠,人之情也”的用法。
(2)改旧;更新。《书·胤征》所说“旧染污俗,咸与维新”与《传》中所写“皆与更新均为此意。《春秋》庄二九年中有“春,新延〓”,《注》解为“言新者,皆旧物不可用,更造之辞”。郑玄说得更明白,他在解释《诗·鲁颂》中的“新庙奕奕”时说:“修旧曰新。”
闻,就是听到、知道的意思。引申为著名,就进入了大众传播的范畴。“知声也。往曰听,来曰闻。大学曰:心不在焉,听而不闻。引申之为令闻广誉。”
[《说文解字注》592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第二版]甲骨文里的“闻”字画的就是一个人跪坐并以手掩面倾耳以听。后来,“闻”字就有了这样一些含义: (1)听见,知道。孔颖达在解释《礼记·大学》中那句著名的“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时,说:“由听之不明,故闻言不信也。”所以有耳闻目睹一说。“朝闻道,夕死可矣”也是一句著名的话,出自《论语·里仁》,何晏将其解释为“言将至死不闻世之有道”。《战国策·齐策三》中有“孟尝君曰:‘人事者,吾已尽知之矣;吾所未闻者,独鬼事耳!’”,高诱的解释明白无误:“闻,知。”可见,“闻”字除含有听见的意思外,也可作知道来理解和使用。 (2)知识,见闻。《论语·为政》中有过把“闻”字当知识、见闻用的句子,“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论语·季氏》中也有“友直,友谅,友多闻”一句,对此,刘宝楠理解为“多闻者能识政治之要。”邢〓解释得更简洁:“多闻谓博学。”
“闻”字所包含的听见与知道、知识与见闻这两个意思所引申出来的下面的词义,非常值得新闻学者特别注意:
(3)听见的事情。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网罗天下放失旧闻”对“闻”的使用,《后汉书·班彪传》中“彪乃继采前史遗事,傍贯异闻,作后传数十篇”对“闻”字的用法,均为“听见的事情”之意。这里,“闻”字所含“听见的事情”已有了新闻、奇闻、趣闻之类意思,显然十分接近于今天我们所理解的新闻中的“闻”了。
(4)达;传报;声所至;传布,传扬。《诗·小雅》中的“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这句名言流传甚广,意为“身隐而名著”。《礼·玉藻》也有“凡于尊者有献,而弗敢以闻”之用。李白《赠浩然》中“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亦取此意。
由此引申出的下面两个词义,让今天新闻学中“上传下达”功能和“耳目喉舌”作用这类理论原理找到了词源依据。
(5)奏,使君主听见或知道,向君主报告。亦泛指向上级或官府报告。《正字通·耳部》说:“闻,凡人臣奏事于朝,亦曰闻。”关于《淮南子·主术》中那句“是故号令能下究而臣情得上闻”,高诱的解释是:“闻,犹达也。”李密在《陈情表》中也有类似用法:“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拜表以闻。”元代剧作《陈州粜米》第三折中的“动不动先斩后闻”不就是今天所说的“先斩后奏”吗?
(6)接受。高诱在解释《战国策·秦策二》中“义渠君曰:‘谨闻令。’”这句话时,说:“闻,犹受也。”《史记·绛侯周勃世家》中这句“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也让后人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和“县官不如现管”找到了把柄。
将“新”与“闻”两字连在一起构成“新闻”一词,其含义范围要小得多,主要有:
(1)泛指最近发生的或新近听说的事情;被人当作谈助的新奇事情;最新的消息。陈继儒在《安得长者言》中使用过“新闻”:“吴俗坐定,辄问新闻。此游闲小人,入门之渐,而是非媒孽交构之端也。”《桃花扇》“设朝”一节中也有“打听新闻来”之句。《红楼梦》第1回“当下哄劝街妨,众人当作一件新闻传说”所用“新闻”也取此意。此时的“新闻”,已有了“新近发生的事实的报道”的意思。
“新闻”在自唐至清这一漫长的历史发展过程中,有时也写作“新文”。如《红楼梦》第48回中“且说平儿见香菱去了,就拉了宝钗悄悄说道:‘姑娘可听见我们的新文没有?’”的“新文”显然是“新闻”的意思。《天雨花》第4回中的“众人听了方晓得,哈哈大笑叫新文”和李玉在《一捧雪》中所写“只当听新文的一般,请讲完了”均与《红楼梦》第48回的用法类似。
(2)指报纸。宋教仁在《宋渔父日记》中写过“吾并将此文译为英、佛、露、独各文,送各国新闻登之”这样的话。后文将述,早在宋时就将“新闻”用来指称有别于正式朝报的小报,如赵升《朝野类要·文书》中所说“新闻”。
(3)报社、通讯社、广播电台、电视台等新闻机构报道的国内外消息。这当然已是现今的理解,无需多说。
可见,乔长阜先生的观点虽然新颖,但并不能证明“新闻”一词迟至晚清才出现。
二、“新闻”的使用始于公元705年
许多新闻史学工作者,如戈公振在他的《中国报学史》中,黄卓明在他的《中国古代的报纸探源》中,均认为“新闻”一词最早出现于宋代。
他们的主要依据是南宋赵升的《朝野类要》一书。该书记载:“边报,系沿边州郡,列日具干事人探报平安事宜,实封申尚书省枢密院;朝报,日出事宜也,每日门下后省编定,请给事判报,方行下都进奏院,报行天下,其有所谓内探、省探、衙探之类,皆衷私小报,率有漏泄之禁,故隐而号之曰新闻。”
其实,宋时“新闻”是与“新闻纸”联系在一起的,《朝野类要》中的“新闻”,显然是指报纸。所以《汉语大词典》、《中文大辞典》之类不少工具书在解释“新闻”一词时,都列出一条词义:新闻纸之简称,指报纸。为此,我们可以肯定地说,“新闻”一词源于宋代的论断,是本世纪初期中国有新闻学以后最重要的研究成果之一,曾经指导中国现代新闻学教学和科研超过半个世纪;但是,它的局限性已日益明显,今天看得更为清晰。
实际上,此前很久,远在唐代时,“新闻”一词已经出现,其使用的含义与今天“新近发生的事实的报道”的理解也十分接近。唐代已经有了“朝报”,所以出现“新闻”,一点不牵强。据姚福申《中国古代官报名实考》考证,“唐代在宣宗以后是有朝报的,至于以前是否有,尚需史料进一步证实。”(顺便说明,姚先生坚决反对将唐代的朝报称作邸报,因为邸报是各地驻京官员向地方行政首长呈递的汇报,而朝报则是朝廷对外公布的政事简讯,从发布机关、文件性质、读者对象、报道内容到文体形式,两者都是截然不同的)这就说明,在公元700年至800年间,中国已经有了报纸。在此前或此中,有人说出“新闻”一词来,是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新唐书》记载,有一位知识分子名叫孙处玄,他在唐朝早期神龙年间,准确地说是公元705年时,说过这样一句话:“恨天下无书以广新闻。”这里的“新闻”当然已有了传播信息的意思。
但唐代早期孙处玄为使用“新闻”第一人的史实长期以来并没有被新闻学术界普遍认可。包括《辞源》、《中国大百科全书·新闻出版》这样非常权威的工具书,都不接受这个新闻学研究成果。因为有人提出,孙处玄所用“新闻”可能是指“新文”,即新作、近作。王志兴先生在1984年出版的《新闻学论集》第8辑上发表过《唐人孙处玄用过“新闻”一词吗?》一文,提出他看到的中华书局印行的《旧唐书》中的原文为“尝恨天下无书以广新文”。他认为“文”字不能代之以“闻”,所以“新文”中的“文”亦不可能为通假,因此认定孙处玄未用过“新闻”一词。从此孙处玄最早使用“新闻”一词的这段史料就被认定是讹误,以致其后一段时间论及“新闻”的词源时均不敢以此为据。实际上,王文论证中存在两个明显的疑点:一是只凭一种版本就认定其他版本为错误的推导方法不够科学,结论站不住脚;二是,从前文中的“文”不是通假字推导出后文中的“文”也不是通假字,不管是在逻辑上还是在文法上都说不通,论证不够严谨,论点不足为训。
为此,姚福申先生在《新闻大学》杂志第19期上写过一篇《唐孙处玄使用“新闻”一语的考辨》(此前他在该杂志第5期《唐代新闻传播活动考》中已语及于此),称他比较研究了4个版本的新旧唐书,发现其中3种版本皆为“新闻”,从而推断孙处玄所说的原文应该是“以广新闻”而非“以广新文”。
唐代是我国封建社会发展的鼎盛时期,关心时事的文人们产生应该有一种传递信息的媒体或发表观点的舆论工具这样的感觉,并不唐突,应该是很自然的事。当时文人的新作(新文)已汗牛充栋流传甚广,孙处玄也早在公元701年就担任了“左拾遗”这样的文官,不会发出“无书以广”的苦叹。唐初印刷术尚未应用于书籍,姚福申先生设身处地为孙处玄想,说如果孙处玄想推广其新作(新文),肯定不需要通过出版社,只消多抄几份手抄本即可,不存在“无书以广”的问题。可见孙处玄所深感遗憾的是“无书以广新闻”,这里的“新闻”已十分接近今天对新闻的理解。孙处玄曾投书当时执政的大臣恒彦范,评论时政得失,未被采纳,便挂冠而去,可见是个很关心时事政治的人。这样一位政治参与意识强烈的文官,对没有书刊传播新闻表示遗憾,是理所当然的事。更重要的是,孙处玄这位并不见重于当时上层政治社会的人,一句“恨天下无书以广新闻”的话竟被载入史册,恰恰说明了史官和社会上相当一部分人对此都有同感。正因为当时的文人有对新闻传播的普遍需要,这句话才在当时具有一定的现实价值,而被史官们记了下来,从而具有了今天的历史价值。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出现了新闻传播活动,到了唐代尽管条件尚未完全具备,但人们已经意识到需要报刊这类新闻传播工具。这种要求首先在有一定社会地位的知识分子和基层官员中产生,随后出现的进奏官状报和观察使牒似乎部分满足了这样的要求。
所以,唐代早期的孙处玄应为使用“新闻”的第一人;“新闻”一词初现于公元705年。
三、“新闻”运用于军事新闻传播始于公元900年
李咸用是一位被诸多谈及“新闻”一词初现的文章经常点名的人物,甚至在《中国大百科全书·新闻出版》、《辞源》、《汉语大辞典》这些权威至经典的工具书中,也把他作为最早使用“新闻”一词的人。的确,李咸用使用了“新闻”,但已经比孙处玄晚了近200年。从目前已经发现的史料看,他对新闻学的贡献,体现在他是历史上把“新闻”一词用来指称军事新闻信息传播的第一人。
李咸用这位诗人,生活于唐末昭宗(唐昭宗李晔,在位于公元899年至904年)时代,生卒年不详。史料只说他举进士不第,曾应召为“推官”,著有《披沙集》6卷。据说此人工于诗,与来鹏、范摅、黄宾于等友善,与修睦酬唱尤多。其诗受到过杨万里的称赏,说他善写“征人凄苦之情,孤愁动渺之声”,写景每多佳句。《全唐诗》卷644至646编诗3卷,存其诗196首。《唐才子传》等极少的几本古书对他略有提及且点到为止。李咸用是一位十分不显著的诗人,他与“中兴四大诗人”之一的杨万里(1127~1206)这位南宋名家唯一的关系,是杨万里受一位大概是李咸用后辈的名叫李孟达的人之托,为李咸用诗集作序时,写了篇《唐李推官披沙集序》,收录在《杨文节公全集》第28卷《诚斋集》中。在这篇应邀而作的序里,杨万里只是空洞地胡乱吹捧了几句李咸用的诗,估计为此换得了一笔丰厚的“润笔”而已。
现在,李咸用的诗被反复提及,不是因为他在诗歌上的造诣,而是因为他的诗句中出现了“新闻”一词。有两首诗明白无误地说到了“新闻”:
一首是《冬夕喜友生至》,收录在《全唐诗》卷645,全文如下:
天涯行欲遍,此夜故人情。
乡国别来久,干戈还未平。
灯残偏有焰,雪甚却无声。
多少新闻见,应须语到明。
另一首是《春日喜逢乡人刘松》,收录在《全唐诗》卷646,全文如下:
故人不见五春风,异地相逢岳影中。
旧业久抛耕钓侣,新闻多说战争功。
生民有恨将谁诉,花木无情只自红。
莫把少年愁过日,一樽须对夕阳空。
这首被不少工具书和文章当作“新闻”最早出现之证据的诗,在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一版《金圣叹选批唐诗》第469页上可以轻易查到。
著名史学家范文澜先生在同样著名的《中国通史简编》中为我们描绘了唐代的兴盛与衰败,从中不难看到,晚唐的确是一个“干戈未平”的时代。在那样的动乱年代,事关朝廷存亡和百姓生活生产的新闻总是层出不穷的,与战争、战乱、征战、逃亡、屠杀、抢掠等有关也很正常。李咸用这位生活于战乱年代动荡时期的人,其诗中两次出现有关战争、战事的“新闻”,并特指军事新闻,一点也不让人觉得突然和惊诧。
李咸用一生的最高职务是推官,甚至不排除上引两诗正是在推官任上所作。推官是干什么的?查纪昀编中国古代官位最权威的定位书《历代职官表》卷52,可以清楚地看到推官是一种军官。它是唐代节度使、观察使、团练使、防御使这类高级军事领导的属官,后来,各州、府都设有推官。元明时各府置推官一人,专管该府的刑狱,俗称刑厅。作为一名军人,而且很显然是位带笔从戎的职业军官,李咸用关注战争,注视战事,牵挂军事,在诗中写出“多少新闻见”、“新闻多说战争功”这样的话来,是十分自然的事,犹如今天的军人写出军旅文字或在文字中涉及军事生活。连杨万里在不经意间都看出了他善写“征人凄苦之情”,可见军事在李咸用文字中打下了多么明显的烙印。
因此,把推官李咸用看作为在军事新闻传播领域最早使用“新闻”一词的人,合情也合理;他在公元900年前后用“新闻”来指称军事新闻信息,无意中为后来的军事新闻学研究埋下了一个不小的伏笔。就这一点而言,他作为军人的贡献远大于他作为诗人的成就。
注释:
引自台湾“中国文化研究所”编印《中文大辞典》第15册,第206页。
见《新闻研究资料》总第33辑,中国新闻出版社1985年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