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文学如今成了一个争论的热点。
许多作家不屑一顾,认为网络文学是“垃圾文学”、“厕所文学”、是“卡拉OK”。莫言的话可以作为这种意见的代表。他意气十足地评论说:“所谓网上文学跟网下的文学其实也没有什么根本的区别。如果硬要找出一些区别,那就是:网上的文学比网下的文学更加随意、更加大胆,换言之,就是更加可以胡说八道。” “人一上网,马上就变得厚颜无耻,马上就变得胆大包天。”最后,他用一句粗话来收束,说网文“连屁都不如。”
但是,喜爱网络文学的人则把作品中的段落大段大段地背下来,到处加以宣扬。在上海电视台“有话大家说”栏目做的一期《与痞子蔡亲密接触》的节目上,一个现场观众说她已经把痞子蔡的《第一次的亲密接触》读了17遍,每读一次都感动得热泪盈眶,还准备继续读下去。一些网上作品被出版社出版后,销量大得令人咂舌。扣除炒作因素,我们仍然可以认为,喜爱网络文学作品的大有人在。
或许从网络文学与民间文学的比较中,我们会对这种现象找到某种解答。
一
有人曾把当今文学格局分为主流文学、精英文学和大众文学三类。事实上,还有一类被人们忽略了,那就是民间文学。需要加以辨析的是大众文学与民间文学的关系。大众文学其实质是一种商业化文学、时尚化文学。它主要是通过娱乐大众求取商业上的成功。大众文学创作既不表现创作者的精神意志,也不反映大众的实际需求,而是唤起大众的某种虚假需求。正如物质商品是通过广告为人们提供某种奢侈品一样,它通过大众传媒的宣传、暗示和炒作,为大众提供精神消费品。打个不恰当的比喻,这就像在股市中的情形一样。走牛市的股票并不表示它是一支绩优股,而是一支被庄家炒上去的股,那些小股民没有左右股市的力量,就只好跟着庄家走。文学中的庄家利用大众传媒不断地掀起某种文学时尚,使它成为大众的虚假需求,然后用大量复制的时尚的、平面的作品去满足这种虚假的需求。在这里,创作者与接受者处于一种分离状态。创作者的创作不为自娱而为娱人,接受者则在接受这种轻松的娱乐中失去主体性,使自我的实际需求被遮蔽。
民间文学则是一种自娱的文学。它所表现的是人们的实际生存状态,是发自内心的真实的欲望,是灵魂的诉求。在这里,创作者既不承担进行主流话语引导的责任,也没有“化大众”的焦虑,更不靠自己的创作来谋生。他的最基本的创作目的就是“过把瘾”。 我不否认民间文学的流传性,但这种流传基于共同经验的交流。任何人的创作都希望别人接受,正是在别人的接受中,创作者获得一种自我的确证。所以,流传性并不是民间文学的本质特征。事实上,流传中的变异才是更为本质的因素。在民间文学的流传中,不同的接受者总是根据自己的内在诉求在改变着所接触的文本,使其适应自我的表达。民间文学的强烈地域性特征正说明了这一点。正因为这样,民间文学没有严格的创作者与接受者的分别,二者是统一在每个人身上的。
我这样说,并不是暗示网络文学是一种民间文学。把网络文学与民间文学完全等同,起码是简单武断的。网络空间是一个公共话语空间,在这里,什么样的鸟都有。但是,网络空间又是一个最适合民间文学生长的环境。在过去,写作的权利被少数拥有文字表达能力的人所掌握,民众失去了表达自己的必要的文字工具,因此主要以口头文学的方式加以倾诉。后来大众传媒的出现虽然使更多的人可以进行阅读,但并未使民众表达自己的要求获得更多的满足,相反,它是少数人利用所掌握的媒介推行他们的意志,大众只是一个沉默的多数。由于这种长期的沉默,大众几乎处于一种失语状态。媒介意志的入侵,使大多数人失掉自我表达的能力,渐次接受媒介的意志,从而形成一种“沉默的螺旋”现象。有的学者指出,在西方发达国家,民间文学已经绝迹。这种说法未免武断,隐而不彰的民间意志永远在进行着艰难的表达。但大众传媒的出现使民间表达的空间极大的被挤压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当然,也有一些掌握话语表达权的人努力要代大众立言,在中国的某个特定时期,甚至代言还成了一种时尚。我们不否认大多数代言者的真诚,但民众的意志是无法被代言的,代言者只不过创造了一个所谓的大众的神话而已。正如北岛的诗句所言:“人民在壁画上默默地死去/默默地永生。”看看20世纪80年代大众对代言人的拒绝姿态,这一点就不证自明了。民众自有自己的独特表达,即使在文化禁锢极其严苛的年代,民间流传的手抄本和民间笑话也从来没有绝迹。
网络的出现,打破了信息由少数人流向大多数人的这种格局,为民间文学的生长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时机,使民间记忆重新从潜意识深处浮起。网络作家邢育森说:“说实在的,在没有上网之前,我生命中很多东西都被压抑在社会角色和日常生活之中。是网络,是在网络上的交流,让我感受到了自己本身一些很纯粹的东西,解脱释放了出来,成为了我生命的主体。” 网络上的双向交流,唤起了被大众传媒的意识形态所遮蔽的那份民间的本真,使它得以自由流露。民间精神说到底是一种自由精神,而网络,起码在现时给予了人们一份相对自由地表达的承诺。早在17世纪,诗人弥尔顿就打出了“出版自由”的口号,并逐渐形成了以“观点的公开市场”和“自我修正过程”为核心内容的传播自由观念,但人们从一开始就没有享有这种自由。有的传播学者总结说:“新闻史就是人类长期以来为相互自由传播而斗争的历史。” 如今,这种自由在网络上实现了。这无疑是人类传播史上的一次巨大的进步。
二
也许我们还需要辨析的一个重要问题是网络文学作者的身份。民间文学一度几乎等于口头文学,而口头文学不断产生的前提是创作者不识字,无法写作。不识字的人是“劳动人民”,没有经济能力去读书。所以,过去许多民间文学论者都说,看一篇作品是不是民间文学作品,一个重要的指标是看他的创作者是不是劳动人民。 去除这种表达的阶级话语的局限性,这里主要是说创作者是不是一种民间身份。这里隐含的一个意思是知识分子与民间的对立。笔者认为,这种对立应该被解构。知识分子/民间二元对立的纵向隐喻是剥削阶级/劳动阶级,识字者/不识字者。但知识分子的概念内涵如今已经完全不同,就政治话语而言,知识分子已经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是脑力劳动者;就知识掌握程度而言,仅仅识字已经不能称之为知识分子;就社会角色而言,知识分子已经成为社会良心的同意语。所以,如果还按过去的理解,劳动人民(不识字者)将变得越来越少,结论必然是民间文学的消亡。我认为,检验民间文学的创作主体的角度不应该看创作者是不是所谓劳动人民,而是应该看其创作立场。同一个人,可能站在主流立场、精英立场或商业立场发言,也可能站在民间立场发言。当创作主体是站在民间立场发言时,作品就可能成为民间文学。王洛宾是个识字人,但他的作品《在那遥远的地方》却一直被当作民歌来唱。
现今上网的人还主要局限于一部分掌握知识的人。网络的使用首先需要有一定知识,有关知识掌握得越多,越拥有上网的自由。其次,还需要有一定的经济承受能力,否则支付不起高额的网络使用费。要使上网像看电视那样普及,那样方便,还需要一定的时日。毋庸讳言,这难免造成一定的权力关系。但它并不能否定网络文学中民间文学占大多数的论断。网上的说话方式是自由的,你可以站在主流立场上讲话,也可以站在精英立场上讲话,站在商业立场上讲话也不妨,不过,就大部分人来说,选择上网就是为了体验网上讲话的自由表达的乐趣。莫言的话有一部分真理,就是网上讲话可以胡说八道。胡说八道不正是言论自由的另一种表达吗?当然,这是站在精英立场上的表达。不过,尽管莫言在网下创作时已经是自由得令人反胃,甚至连大便也可以当香蕉描写,但“连屁都不如”之类的骂骂咧咧的表达也实在是网上的莫言才有。网络文学信笔而写,纵马由缰,逞才使气,无所顾虑,这不正是一种民间文学才有的表达方式吗?当然,你因此可以说网文垃圾太多,民间文学垃圾少吗?民间文学学者经常讲要分清民间文学中的精华与糟粕,在他们所收录的民间文学作品中,首先经过了一场过滤,过滤仍不能起作用时就改造,使民间文学变得纯之又纯,但如此纯化了的民间文学还有多少民间文学气息呢?它早已变了味,成了主流意志的传布工具。真正的民间文学恰恰处于一种混沌与杂沓之中,因而充沛着活泼泼的生命力量和民间智慧。网络文学也是这样,它之所以在“垃圾文学”的骂声中仍被许多人所喜爱,正是因为它的这种鲜活与民间智慧。痞子蔡说:“网络上的写手非常的年轻,他所受的训练也不高,所以你可以以一个他在田野间打着赤脚奔跑的小孩那样去看待他,只要他有活力(着重号为笔者所加),只要他继续向前奔跑,我们就不要太过于去苛刻他跑步的姿势,或者是要求他一定要穿上鞋子,我想这会是一个比较好一点的态度。” 经过资深作家评选而登上网易奖牌榜的那些作品是最少网络文学气息的作品。混沌就在这样的开凿之中死去。
三
传统上,民间文学的特征被概括为这样几个方面:集体性、口头性、变异性、佚名性。网络文学除了在话语本质上与民间文学相通,都是站在民间立场上进行表达外,与民间文学的上述特征也具有某种对应性。
首先,网络文学创作具有集体性。
关于民间文学的集体性,著名民间文学专家姜彬先生把它归纳为三个方面:一是创作方式上的集体性。其中又有这样几种情况:1、联唱方式。每个人创作一部分,合起来成为一种集体创作。2、大家共同感受到的一个主题,经过大家的商议,用一定的题材,人物和情节,编排成一个故事,然后由一个人讲述,大家补充的办法。二是作者和听众思想感情上融和一致,使创作带上集体性因素。故事虽然是由一个人讲唱的,但它渗和了听众参加创作的成份,这样讲唱出来的故事,也就含有集体性。三是在流传中得到不断的琢磨和修改,成了许多讲唱者的集体创作。
网络文学创作也是这样。首先,有一些作品直接采取了联唱方式,这就是网络接龙小说。往往一篇作品在网上发表了一部分后,读者阅来很有感触,便给接续上一段,以致有的人专门写上一段,叫别人来接续。小说《地铁》就由许多人不断地接续,使篇幅越来越长。小挚则在《聊天室的故事》主体写完之后,请人来写结尾,结果许多网络写手摩拳擦掌,纷纷应试,使作品变成了多结局小说。至于说一个人讲述,大家补充就更是网上创作的常态。在《第一次的亲密接触》的写作过程中,不断地有读者给提建议,使痞子蔡越写越兴奋。这篇小说虽然署了痞子蔡的名字,但实际上却是作者与读者共同合作的产物。在网上提意见和建议并互相探讨对双方来说是太容易了。你可以发一个电子邮件过去,可以在BBS中直接交流,现在还有了OICQ之类的更为便捷的实时交流手段。因此,只要你的作品是一部分一部分发表的,你就难免收到读者的意见,这些意见往往使作者改变创作初衷。其次,作者与读者感情上的融和一致更是网上写作的一大特点。网上写作需要一个有效的阅读环境支撑。一段作品发表后,如果这段作品写得有点意思,读者会在网上大加赞扬,作者往往就是在这种赞扬声中愉快地完成作品的。如果作品没有反响,创作者就会仅仅发泄完自己的力比多拉倒。第三,在创作方式上,许多作品都是先由一个人写出,然后被许多人加以修改。《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刚刚在网络上爆响,就出现了众多的改编版本,在最重要的一些段落,做出最令人解颐的改编,改编之后还通统都署上了痞子蔡的名字。这种情况下,痞子蔡就成了一个网上集体创作的共名。前些年在纸质出版物中,有一帮作家共用一个“雪米丽”的笔名一下推出一大批作品,使“雪米丽”就像是一个集团公司的共用品牌一般。痞子蔡也是一个网上作品的共用品牌。邢育森的小说《网上自有颜如玉》也曾被别人改动,不过,修改后用上了另外一个名字,令邢育森大光其火。
总之,网络文学是一种创作者与阅读者共同交流,高度参与的创作方式。
其次,口头性。
过去民间文学主要是指民间的口头创作。不过,过去的口头创作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创作者不识字,无法用笔将作品记录保存下来。在这种情况下,民间艺人们主要靠了自己的记忆能力,将主要的情节背诵下来,然后进行口头讲述。在有了文字基础之后,口头创作则变成了有底本的创作。口头创作的底本一般要求要适应讲述的要求,做到口语化、简洁化。
网络文学中的大部分作品,在某种程度上说,正像是口头讲唱的底本一样。当然,事实上它并不是服务于口头讲唱的。它的特征是由网络阅读带来的。就当前来说,网络交流主要是借文字来说话。邢育森这样解释:“网络写作其实很注重简洁明快的风格,不光是武侠。因为人们在网上看东西,一是信息太多了看不过来,往往是匆匆浏览几眼,二是这几眼一定要把读者留住,拖沓累赘十分的要不得。所以网文大都简洁明快,十分吸引人。” 痞子蔡也一再强调网络文学的语体风格要口语化。为了适应口语表达的简洁,也为了人们在网上阅读的方便,他的小说每一段文字都非常少,而且对话较多。
现在语音技术已经发展到可以将网上文字用比较自然的语调读出来的地步。相当多的网络文学作品借助这种阅读将更加接近民间文学的口头性。
网络多媒体文学也值得一提。它将视觉与听觉相结合,文字与画面相呼应,语音讲述与自然拟音相统一,这就使网络文学更具有了口头性。不仅如此,它还在某种程度上还原了讲唱的情境,而注重情境、注重讲述者的副语言和姿势,正是现今民间文学研究的新特点之一。
需要提及的是,民间文学的口头性,使它在语言表述上相对比较粗糙,人物心理展示不够充分、细腻,更多注重的是传奇性的行动的摹写,这也一样是当今网络文学作品的不足(或者说特点)。网络写手大多是业余性质的,写作时间不够充裕,作品张贴不但不挣钱,还要贴上网络使用费。在网上时间就是金钱,所以作者不容多斟酌,读者没空细体会。再则,他们往往是为发泄而写作,只要发泄的目的达到了,文字怎样也就不大管了,所以,他们的作品多的是人生感触,少的是语言锤炼。当然,这种现象不是绝对的,也不是永恒的,随着我们的社会给予私人时间的增多,随着网络使用费的下降,随着读者的批评反馈的增加,网络文学语言也会越来越经典。事实上,较优秀的网络文学作品总是在读者的修改中被琢磨得越来越精美。
再次,变异性。
民间文学的口头性使它没有一个固定的底本,因而同一作者每次的讲述都有变化,而对这一讲述的转述又要发生变化。所以,往往同一故事在不同的地域和时间都适应具体的环境而发生了变异,出现了许多不同的版本。
网络文学的变异性也很强。它的变异倒不在于没有固定的底本,而是适应不同的读者的需求而被有意加以改变。在谈到创作的集体性时,我已经提到了这一点,在此不赘。值得注意的倒是网络文学作品的戏拟倾向。许多经典都被网络写手通过戏拟的手段创造出一种幽默。金庸、王朔的作品被有意篡改是网上常事,有些经典的民间故事也被通过篡改而用于表达新的意义。比如有关沉鱼落燕中沉鱼的传说,在网上就改成了这样:西施总在河边浣她的脏纱,把河水污染了,鱼无法生存,所以沉下去了。这样一改,传说的美丽没有了,但对环保的呼唤却成了新的主题。
最后,佚名性。
民间文学是集体创作,原创者很难考证。网络文学作品除了接龙小说无法说出作者是哪一个之外,似乎其他作品都可以说得出作者的。即便多结局小说也有个主体部分作者是谁的明确概念,就像《红楼梦》虽由高鹗续完,但曹雪芹却一定要提一样。但是,网上作者是谁,对我们来说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它只是一个标定的符号。网络写作的特征就是匿名性。这就像《金瓶梅》的作者署了兰陵笑笑生一样。兰陵笑笑生是谁?虽然人们有许多猜度,但真实的作者终究是匿名的。只有匿名状态下,作者才敢于完全自由地进行表达。如果兰陵笑笑生当年暴露了自己,说不定早就像李贽一样被砍下了头颅。网上作者为了自由表达,往往随便给自己起个名字。在这种情况下,有名与无名其实是一样的。当作者进行网上写作时,他已经不是生活中的那个角色了。网易大奖赛后,获奖者鲜少去领奖,因为他不能在现实中暴露自己。虚拟化,是网上民间化写作的前提。当然,还是有几个网络文学作者在现实中暴露了身份。但是,正如我前文所说,网络是个公共话语空间,什么样的鸟都有,想要借网络走一条做作家的终南捷径的人毕竟是有的。不过,这些作者在媒体的追逐下,恐怕很难以民间立场进行网上写作了,除非他在网上另外起一个名字。这时候,他就又进入一种匿名状态了。再者,即使作者的身份暴露了,作为一种集体性创作,作品所署的名字也与生活中的那个人不能等同。这个名字只是一个集体的共名。
我无意把匿名性与佚名性两个概念相等同。但如果说二者的实际意义是一样的,这样的判断我想还是不失中肯的。
四
网络文学中,有一部分从体裁上说,完全可以归入民间文学中去。比如民间故事、民间笑话、民间歌谣、民间谚语等,在网络上就可以大量看到。当然,这些作品有些是先在民间流传,然后被揖录到网上的,有些则是网络原创的。许多这类作品在网下要么流传在口头,要么经过乔装刊于大众媒体上,但在网上则完全现出其本来面目。当然,也有一些经过了揖录者的改造,但不是改造成主流意识的传播工具,而是被改造得更加民间化。
大部分网络文学作品与传统的民间文学中的民间故事相近。痞子蔡说:“我是希望以说故事的方式写作,与其说是写小说,不如说是说故事。” 宁财神的《鬼话八篇》是典型的民间故事。
从题材上说,网络文学作品与民间文学作品也很相近。网络文学作品的题材,就目前的状态来说,主要有这样三类:1、爱情传奇:如《我的爱慢慢飘过你的网》。2、武(文)侠:如《智圣东方朔》。3、幽默搞笑:如《指导教授的重要》。
民间文学的创作精神与创作方法也被网络文学作品所继承。比如浪漫主义精神、传奇化的叙事、斗智斗勇的智慧模式等。下面试以蔡智恒的作品为例加以讨论。
蔡智恒的小说是一种网络浪漫传奇。蔡的笔下的女性处处与众不同,一般来说,总是聪明绝顶,时出解颐之言。例如《4:55》中的辛蒂蕊拉。她首先在穿着上就与众不同,青天白日满地红。她神出鬼没、行为怪异,让人感觉像一个蒲松龄笔下的狐媚,她与“我”同乘一趟车,“我”到了站,她仍然没有下车,但“我”在站外等人时,要抽烟没火,她却幽灵一般出现在“我”面前并啪地为我打着了火机,如此浪漫的相识,若在真实生活中不把人吓个半死才怪呢,尤其是此时已是夜里10点多。哪一个人间女孩儿敢在这时与一个并不了解的男人搭讪(而且是颇有点轻佻地搭讪)?出了事怎么办?《第一次的亲密接触》中的女主角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一出场就让人感到气质非凡,短暂的接触之后,她便逃离开去。至于《雨衣》中的雨子就更奇了,长相上最大的特点就是一口虎牙。她汉语说得很好,无论是中国历史还是日本历史,无不精通。“我”一不小心搞出了一场跨国恋情。
再如斗智斗勇模式。这种模式在蔡智恒的作品中用得太多,以致给人以卖弄之感。比如《第一次的亲密接触》中,痞子与轻舞飞扬就不仅在网上比试,还在见面后比试。轻舞飞扬先讲了一套咖啡哲学:
我的鞋袜颜色很深,像是重度烘焙的炭烧咖啡...焦、苦不带酸..
小喇叭裤颜色稍浅,像是风味独特的摩卡咖啡...酸味较强..
毛线衣的颜色更浅,像是柔顺细腻的蓝山咖啡...香醇精致..
而我背包的颜色内深外浅,并点缀著装饰品,则像是Cappuccino咖啡..
表面浮上新鲜牛奶,并撒上迷人的肉桂粉...既甘醇甜美却又浓郁强烈
痞子一听,马上对上了一套水流哲学:
我的鞋袜颜色很深,像是太平洋的海水...深沉忧郁..
牛仔裤颜色稍浅,又有点泛白,像漂著冰山的北极海水...阴冷诡谲..
衬衫的颜色更浅,像是室内游泳池的池水...清澈明亮..
而我书包的颜色外深内浅,并有深绿的背带,就像是澄清湖的湖水..
表面浮上几尾活鱼,并有两岸杨柳的倒影...既活泼生动却又幽静典雅
这种男女双方的智力大比拼,令人想到有些少数民族青年男女的对歌,机智、热闹而充满挑战性,作为旁观者的读者岂能不兴趣盎然地为他们呐喊助威?
网络文学正处于生长期,成熟之后的样子如何,现在还难以推测,不过,网络文学与民间文学的相似倒是提醒我们,或许应该换一种标准来评判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