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开放为古老的华夏文明提供了新的机会,新的挑战。当今的少年儿童置身于中外文化文明的碰撞、融合、渗透、吸收的伟大转折期,全新的、复杂的生活环境悄悄地熔铸着新时期少年儿童的心理和思想行为。在这个趋势下,儿童文学生成许多新的精神,又陷入新的困惑。
从七十年代末实行的"只生一个好"的计划生育政策,终于深和人心,成为一种社会风尚,"多生贵子多得福"的传统观念日渐淡薄,"优生优育"的斗转星移间为一个个家庭所接受。于是,从幼儿园、小学到初中,至少城市差不多已是清一色的独生子女,学校成了"小皇帝"的天下。为少年儿童服务的儿童文学陡然间发现,它不适应自己的小读者了。这些独苗苗在"四·二·一"配备下,不再有兄弟姐妹分享外祖父母、祖父母以及父母亲倾注的爱抚和关心,家里独领风骚、至高至尊。孩子的亲属中,没有了兄弟姐妹的称谓,再往后连叔伯姑婶、姨舅姑嫂、堂表连襟的一系列关系也将消失,今日中国少年儿童的社会关系空前简约。这一来,儿童文学创作中惯用的人物关系,诸如"小兄弟俩到了表哥家",或者"堂姐妹一起去看姑妈"等等,生活中不复存在,这无疑缩小了儿童文学的题材范围。而且由于没有相依相伴的兄弟间群体的交往和沟通,一旦他们成长,要比现在的成人缺少好多好多的感情体验,他们的感情要简单得多、平面得多。也由于没有了相依相伴的兄弟姐妹,父母亲便成了孩子皈依的日常"伙伴",其结果是使儿童早期心理发展不平衡,导致社会化程度的加快,导致孩子的早熟,而早熟是不完备的,因为不是循序渐进,惊人的早熟便和惊人的幼稚交杂在一起,在特定的年龄范围内,不该懂的懂了该懂的却不懂。而且,要知道,独生子女不容易侍候的,他们在家里普遍受到娇宠,形成了骄狂、任性、孤傲、内向、不合群、自尊心极强及好胜心理支配行为等个性特征。作为精神食粮的儿童文学,面对这些娇宝宝、"小皇帝",如之奈何?儿童文学面临的是困难。
无独有偶,儿童文学还无法忽视另一个强大的挑战性现实,那就是片面追求升学率引起的越演越烈的知识竞争。中国传统的"望子成龙、盼女成凤"的观念,至今仍然是大多数家长养儿育女的终极目标。从客观上说,国家希望早出人才、多出人才;社会上对"文化大革命"中宣扬的"读书无用论"的切肤之痛;加上市场经济唤起的竞争意识,形成了一股巨大而盲目的合力,导致年轻的父母转辗反侧,日思夜想地为自己的孩子设计宏伟蓝图,希望从红地毯走上铺满鲜花的成才之路。于是,孩子还没满周岁,就想方设法与重点幼儿园挂钩;才进中班,又在超前考虑和觑觎重点小学,继而是窥测物色重点中学、名牌大学,有的则在奇思妙想地进行胎教,期望呱呱落地的新生儿第一声啼哭就能横空出世不同凡响。为希望所驱遣的父母诚惶诚恐,学校为保持或提高升学率而殚精竭虑,老师们不得不加班加点,而所有这些压力和精神负荷,最终都添筹加码地转嫁到孩子身上。学业从学校延伸到家庭,一放学就被关在狭小的房间里苦读,孤灯之下宛如一叶扁舟在题海中颠颇挣扎,周而复始、单一单调的生活模式把孩子与大自然隔断了,一种内在的耐难管乏味的孤独感渐滋暗长。无怪乎有人衷叹:这年月孩子生活得不容易!是的,他们无法天真烂熳、自由自在地欢度童年,对自己的爱好只能别转头去,或者说,不得不放弃爱好,更无法培养新的爱好。在此情势下,儿童文学似乎成奢侈品,那上面仿佛赫然挂着"油漆未干,不得靠近"的牌子,因为它们挤占孩子的时间,父母亲不允许自己的孩子"闲书",道理很简单,学校要求各门课平均发展,否则影响总分无法进入高一级的重点学校。于是,给孩子们以情操陶冶、给孩子们以审美感受的儿童遭到了不应有的排斥而陷入困境。
然而,儿童文学不光被升学率逼进了困境,它还遇到了新的竞争对手,那就是近几年日渐普及的电视。象《铁臂阿童木》、《聪明的一休》、《星际旅行》、《变形金刚》、《佐罗》、《唐老鸭与米老鼠》等等,用不到敲门就走进了千家万户,它们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广大少年儿童。孩子们特别是少年用好成绩或若肉计从父母那儿恩准的一点时间,全都大方地用到电视上,一如顺口溜所说:"头戴克塞帽,金纲怀里抱,晚看米老鼠,一休陪睡觉。"作为幻觉艺术的文学作品,与直观艺术的电视相比,它呈现给读者的是既没有色彩,又没有声音的一行行铅字,其阅读欣赏过程要艰难一些,需要一个个字地咀嚼,一行行地浏览,不认识的字要查字典,深刻的含义要思考领会。唯其如此孩子们却能在阅读过程中培养健康的审美意识,净化心灵和陶冶情操,飞跃想象思维,而且还能得到语言的熏陶,提高锻字炼句表情达意的能力。而电视,有声有色,音画并茂,以直观的形象吸引着孩子,毋庸说,它比文学更具娱乐性和消遣性,文学难以同竞争。而这,正是社会、师长们为之忧虑的,因为学习与娱乐,阅读与消遣是有差别的,一旦小读者都变成小观众,孩子们与文学切断了联系,就会因不能从文学中获取养料面影响未来一代的健康成长。
综上所述,儿童文学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出现了读者疏离,出版困难,印数锐减的严峻局面。人们无法在这个严峻的事实面前闭上眼睛。是的,政府部门、社会各界对诸如教育独生子女问题、抑制盲目追求升学率问题都给予了足够的关注,采取了许多措施,正进行关综合治理。当然,这不只是着眼于儿童文学,却为儿童文学走进孩子们的生活创造了良好的前提条件。与此同时,我们高兴地看到,首当其冲而又责无旁货的儿童文学作家也从畏难和困惑中走出,冷静地思索着儿童文学创作的成败得失,从主、客观的诸多因素中寻觅原因和机会,倡导和实践着新的不同的创作主张,出现了用文学"生塑民族性格"、"沟通心灵"、"提示和疏导少男少女隐秘心理"等艺术派别。所有这一切,对儿童文学的繁荣发展都将产生的积极的作用。
笔者认为,社会的普遍关注,作家们的努力,对儿童文学重新获得读者无疑是重要的,但也仅仅是一种可能和愿望,要使可能和愿望变成现实,关键的问题是要提高和增强儿童文学作品自身的吸引力,形成自己的优势与竞争,成为孩子们乐于结交、或不可缺的良师益友。为此,需要作家们重视和解决好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作家要熟悉当代少年儿童的生活,熟悉他们的思想感情和兴趣爱好,进而理解、把握当代少年儿童的新特点以及他们对文学的新期望。一般地说,儿童文学是理性的世界的文学,成人文学是民族的情感的文学。以儿童为读者,意味着儿童文学的教育性的突出。教育性决定了儿童文学的内容是理性。儿童是世界的公民,儿童文学是世界的文学,其民族性相对于成人文学是微弱的。它多表现一些基本的为人的自然和伦理的法则、概念,是一般意义上的人性的文学。因此,民族的、历史的即社会性的心理积淀还很少。正如大英百科全书儿童文学条目中说,儿童文学要赞美"正直、诚实、勇敢和奋斗"的精神,批判"自私、虚伪、怯懦和迷惘"的情感,这正是世界性的主题,属于共同的为人法则。因此,儿童文学的世界性交流要比成人文学进行得快捷轻松得多。这说明,儿童文学与成人文学相比,它要稳定得多。但是稳定不是固定,也许正是把稳定视为固定,才使一批作家走进了认识的误区,守着老早的儿童文学的特点和模式,以不变应万变,自然也就无法适应变化了儿童读者和现实世界。其实,儿童文学的特点是受制于阅读对象的年龄特征的,而构成年龄特征的生理、心理、社会化程度诸因素绝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们随时代社会的发展而变化。由此,作家对少年儿童年龄特征的认识和把握不可能一次完成,总是不断的再认识的过程中,事实是,处于改革开放伟大历史变革时期的少年儿童,确实变化很大,无衣食之忧的生活保障所带来的健壮的生理发展,独生子女与成人相依相伴所形成的心理趋向,知识竞争形成的知识堆积、高分低能,电视刺激强化的欣赏力和短暂记忆,无空不入的商品广告、歌星、影星、笑星所构成的与过去大不一样的文化氛围,加上提前到来的性成熟等等,使现在的孩子组成了一种崭新的心理结构。他们的思想方式、生活方式和价值观与过去的孩子大不相同。他们,尤其是少年,独立意识、参与意识、竞争意识都比较强,他们渴望得到同伴的友情、成人的理解和社会的承认。儿童文学之所以日渐失去读者,固然有孩子们学业过重无法顾及课外阅读、大众传播媒介争夺读者的客观原因,但作家在少年儿童认识上的错位,以及由这种错位认识指导下创作的作品,自然不可能对路,不会合孩子们的口味,儿童文学的落漠也就势所必然。实际情况说明,少年儿童并不拒绝走进文学之门,而是拒绝那些不顾及他们生活经验、审美能力,或者过于晦涩空灵、或者过于直、白、线、露的作品。他们期望文学注意他们的关注点,以真实的生活图景鲜明的艺术形象引导他们认识人生的奥秘和真谛,激励他们迎着困难、勇往直前,走向生活;同时也期望文学给予更多的爱、温馨、同情,使处于知识竞争烦恼中的他们,得到美的享受和精神的愉悦或渲泄。
这说明,儿童文学只有熟悉、把握当代少年儿童的新特点,才能深切了解他们的欢乐和烦恼、追求和困惑、梦想和失落,才能了解他们的审美趣味、欣赏习惯,最终才能创作出广大少年儿童非常关注、能够理解或渴望理解的作品。
其次,要确立科学的儿童观,使儿童文学成为沟通人们心灵之间的桥梁。儿童是世界的初始,也是世界的未来,因此,成人不管正确与否是总通过各种方式、包括通过文学,在儿童身上不断投射自我,按"自我"的愿望和理想规范孩子。可以断言,成人特别是作家对儿童都是重视的,但重视儿童不等于能够正确对待儿童。我国有几千年封建统治的历史,"父为子纲"成了大人处理与孩子关系的一个准则,"望子成龙光宗耀祖"也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也好,都烙上了深深的封建家族的印记。光是重视儿童是远远不够的,这连封建家长都能做到,关键的问题是要把儿童观建立在科学的层次上,确立科学的儿童观,那便是给孩子以平等、理解和尊重。作家完全可以和应该充分尊重孩子们的独立性人格,相信他们对各种事物有一定的思考分析能力,并且设身处地地关注他们心态的变化和多种多样的精神需要,进而以文学作为沟通人们心灵之间的桥梁。这是因为世界太广阔,作为个体的人相形之下显得单一渺小,物化的商品社会又使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显得更困难,孩子们面临知识竞争、面临孤独和烦躁、面临提前到来的性成熟,有着无法诉说的隐衷,小孩子也有苦恼。儿童文学应该承担沟通心灵的任务,除了沟通孩子的心灵,还要沟通孩子与大人,以至孩子与世界的联系和交流。作家是孩子们的朋友,有推心置腹、互相商量的沟通方式,同他们一起谈谈生活、评价生活,把他们的孤独、烦恼收诸笔端,热切地呼吁社会对儿童的理解和尊重,就可能叩开少年儿童心灵的门扉,引起强烈的共鸣。相反,如果一味的喋喋不休的说教、居高临下耳提面的训斥,除了引起小读者的厌恶和逆反心理,不可能产生任何积极作用。
第三,儿童文学要增强吸引力,需要努力开拓题材领域,展示更广阔的世界。当代少年儿童生活在一个头绪纷繁的社会网络之中,他们通过视听媒介接触到各色各样的人和事,经常捕捉到大量的信息:漠漠荒原、滔滔大海、无垠的沙漠、茫茫的原始森林、海湾战争、巴塞罗那奥运会、试管婴儿、雀巢咖啡、英国女王、美国总统选举、三点式泳装等等,视野比较开阔,知识面较广。可是眼下的儿童文学作品往往只是注目于眼前仅仅几米远的地方,一所学校里所发生的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我们把一无头的过去和一个无极的未来忽略了,把一个巨大的空间排斥了,总是在小学校的栅栏里挣脱不出来,在四五十平方米的小教室里撞来撞去,造成了题材的狭窄,形象画面的大量重复。视野要开阔,题材要扩大,要善于把孩子们的小社会、小世界与成人的大社会、大世界联结、交叉、融合起来描写,把自然的、社会的、历史的、现实的、未来的交叉融合起来描写,精心选取新的独特的角度来展示少年与学校、家庭、人生、社会、自然的千丝万丝的联系,表现少年儿童对生活的向往,对世界的憧憬,对未来的幼想。要展现出广阔丰富的世界,涉足新的大的题材领域,自然取决于作家的生活积累。生活是创作的源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缺乏多方面的生活经历和知识,要涉足新的题材领域,肯定会促襟见肘。但是为了孩子,为了儿童文学的繁荣振兴,作家们需要不断补充新生活,需要不断学习新知识。
第四、儿童文学要吸引读者,创作时要在开掘少年男女的内心世界上下功夫。传统的儿童文学创作往往是通过语言、行为或从情节的开展中塑造人物,内心世界有展示极少,给人印象更多的总是人物的外部特征。但是,当代的少年儿童,逐步形成了当代意识之一的自我意识,一种从群体中分离出来的自我意识。鉴于知识竞争、独生子女。孩子们的群体活动活动大大减少,高层公寓住房的崛起又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同原来四合院平房的邻里相亲的生活方式大不相同,可以这样说,高层住宅形成的文化就带有鲜明的个体意识,而且正在少年儿童身上不知不觉地形成。此外,长期存在的衣食物物质忧虑的消失,现代文明的加强,也进一步敏锐了孩子们对心灵世界的感觉,心灵世界趋于复杂化、细腻化。处于儿童阶段向少年阶段转折期的少男少女,生理上提前到来的为失感、紧张感、孤独感、忧郁感,构成了空前复杂的心态,他们渴求渲泄、理解。这就要求儿童文学作家注意开掘人物的内心世界,用优美细腻的笔触揭示心灵的奥秘,使小读者感同身受地体味到生活的真谛,引起情感上共鸣和对人生、社会的思索,这应该是值得作家引起重视的。
最后,笔者认为,为了增强儿童文学的吸引力,极有必要丰富儿童文学创作的表现手法。表现手法的丰富,既可以借鉴吸收,也可以探索创新。就是说,一方面要强化传统中优秀的表现手法,诸如从纷繁复杂的生活中提炼典型化的情节,以充分展现人物的命运、性格和内心世界,使人物形象更加鲜明丰满。事实证明,传统的情节乃至于设置悬念等再现手法,至今仍有巨大的艺术魅力。另一方面则要打破某些陈旧的创作模式和框架,探索创造符合当代少年儿童审美情趣、欣赏习惯的新的再现手法,诸如孩子们在电视中接受的时空交错、梦幻性写实等表现手法。总之,要吸收、借鉴、创新、融合,形成表现手法的新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