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看日历，总觉岁月之匆匆；可环视世态，又深感时间步伐之停滞。这不，一年前在知识界引起强烈反响的禁书风波，结果是不了了之，当官的依然当官，而那几本书，却已在书店绝迹、坊间难觅。这一年间，禁文、禁网、禁书之事仍不鲜见。最近获悉：北师大学子去年编辑出版的反右回忆录《不肯沉睡的记忆》竟也罹难，出版社挨批，发行商受罚，不亦可悲可叹乎！
不过，真正的好书是禁不绝的，它必定会长留人间，长驻在人们的心里。胡发云的《如嫣》便是这样一本好书，它立意高远、思想深刻，是我国当代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作品。作家章诒和评价说，“两晋无文，唯陶渊明《归去来辞》而已，当代无文，唯胡发云《如焉》而已。”此言有理。一年前笔者曾写过四篇该书的人物评述，而今在它遭禁一周年纪念之时，笔者再写一篇于此，表达自己的感想并和网友们交流。
一个清纯温柔、富于爱心的知识女性
——《如焉》人物评说之五
茹嫣是这部小说的第一主角，整部小说就是以她的情感经历为线索展开的。在故事展开的过程中，作者成功地塑造了一系列鲜活生动的典型形象，并且深刻地揭示了当代中国的深层矛盾和体制弊端。
年届不惑的茹嫣是某省植物研究所的业务员，中年丧夫，含辛茹苦地让儿子读完了大学，又送他去法国深造。临行前儿子教会了她操作电脑，相互间经常在网上交流、通话。茹嫣的父亲是个南下干部，早已辞世。母亲是早年投奔革命的大学生，外祖一家是书香门第、名人之后，这就赋予了茹嫣大家闺秀的气质和很高的人文情怀。她上网不久就在“空巢”论坛上结识了许多同样留守空巢的朋友，自己也开始向论坛发帖。她那些感情细腻、文笔优美的帖子，很快就博得网友们的喝彩，网络大俠达摩称赞她怀念儿子的帖子《儿子的成年礼》是“佳人文采，慈母情怀”。她在结识了文笔犀利、纵论古今的达摩后，又认识了历尽风雨、世事洞明的革命长者卫老师，这些卓越的思想者给了她许多感染和启迪。
儿子出国不久，经同事介绍她结识了本市一位副市长、科技干部出身的梁晋生，两人一来而去很快坠入爱河，还利用春节假日专程去广州拜见了茹嫣的老母亲，看来已是瓜熟蒂落，相约五月间正式结婚。但是就在此时，“非典”疫情骤然而至，他们所在的城市也发现了病例，分管科教文卫这条线的梁晋生面临空前的压力和挑战。而这时候发生的一些事情，竟使他俩的恋情出现了意外的变故。
这些事情大多和茹嫣的网上活动有关。这年冬天，茹嫣的姐夫、广州某医院的一位医师，在救治“非典”病人的过程中不幸受到传染，病情危急，不得不隔离救治。茹嫣从电话中、从姐姐的哭泣声中得知了这一揪心的消息，既震惊又焦急。可那时的媒体和荧屏，依然是一片歌舞升平万众同乐的场面，广大公众对于已经临头的灾害、对于来势凶猛的怪病，浑然不知、全然不晓。民工们忙着东西奔忙，游客们依然南来北往，这种状况使茹嫣倍感忧虑，想到“那个怪病就在这一片欢腾中悄然无声地传播，心里便疼了起来”；想到“网络上对这类消息的封杀，一股气便死死地堵住了胸口，恨不得大喊几声才能松快一点”。······出于发自内心的人道情怀和社会责任感，她毅然把姐夫的遭遇，如实地写成帖子，发到网上，顿时像一块投河的巨石，引起了极大的反响。可是一只无形的黑手，却在无情地删帖，删了再贴，贴了又删，这就引来了人们更大的不满和愤慨。
随后，本市也出现了疫情。茹嫣小区里就有一对老年夫妇，卧病在床，整夜咳嗽，可是医院却推诿再三、不肯接受，弄得邻里们怨言迭起。茹嫣把事情捅到了网上，有关方面才不得不受理此事，并且把整个小区封锁隔离。再后来，小区里竟然把家养的宠物，视为祸害的传播者，出现了虐杀猫狗的高潮。有次保安人员手执凶器围追小狗，刺杀肢解，顿时尖声凄厉、鲜血淋漓，惨不忍睹。茹嫣气愤地拍下了现场照片，发到了网上，并且以《一个城市的耻辱》为题写道：“将人类自己的苦难，粗暴地转嫁到那些柔弱无告的动物身上”，“一时间暴露出许多比萨斯更多的可怕之处”，“这是一个城市的耻辱，也是人类的耻辱。”这些帖子一次又一次地激起舆论的层层波澜。
不过茹嫣发这些帖子，完全出自清纯朴实的人道情怀，完全没有哗众取宠之意或其他用心。她是个普通的知识女性，单纯、温柔、文静，总是平静地上网，谦和地待人。她有普通人一样的七情六欲，从没有什么惊人的豪言壮举。但是，她有着丰富的爱心、高尚的情怀，她爱她的儿子和母亲，爱她的亲人和朋友，关心她邻里的命运，同情一切鲜活的生命。正是这种情怀，培育了她的正义感，催生了她的责任心，她本能地反对假、恶、丑，义无反顾地说真话、说真相，总要说出普通民众想说的一切。
可是，在现今的体制下，这种正义感和责任心却是注定要碰壁的。尽管“非典”疫情已经在许多城市肆虐，尽管只有让民众充分知晓真相才能及时有效地应对灾害、减少损失，但是管理当局却一直在封锁消息、隐瞒真相、愚弄百姓。表面的理由是防止出现恐慌和混乱，实际上却是要粉饰太平、保住他们的“盛世政绩”，对于这个城市来说更是要保住即将举行的两场国际会议，否则他们的“政绩工程”就要泡汤。于是，茹嫣的“真话”和“真相”就成了这些官员们极为恼怒的大忌。尽管后来疫情瞒不住了，中央也把疫情公诸于众了，这些官员们不好发作，但这笔账还是记下了，而且记到了梁晋生的头上，为梁晋生的宦海浮沉埋下了可怕的地雷。对于这一点，梁晋生开始并不在意，对茹嫣的言行一直表示理解，还戏说她是“菩萨心肠”；但是，随着官场斗争的发展，尤其经过江晓力的一番点拨，他终于意识到面临的仕途危机。从此，梁茹之恋的破裂就不可避免的了。
可见梁茹之恋的悲剧，实在是富于爱心和正义感的茹嫣不能见容于现存体制的结果，她的命运竟和几百年前的林妹妹有点相似。而江晓力之所以能够取茹嫣之位而代之，就在于她能全心全意地维护现存的体制，而且深谙官场潜规则、善于“好风凭借力”的缘故。你看，她先是敏感地捕捉战机，在植物研究所牵头搞了一个抗“非典”药物的项目；实验稍有点眉目，就马上大事宣传，拉着梁晋生把新闻发布会开到了北京，引起全国上下的瞩目。尽管八字还没一撇，但在江晓力看来，这番举动“给大众带来的心理抚慰，却是立即见效的，更是上面急需的。往后的事，就是在更加增大的各种支持下，继续研发下去，没有谁给出一个时间表。”反正这种药“总会有人做得出来，关键是我们已经牵了头，我们可以买人，可以买技术，甚至可以买药，我们的胜利是我们创造了一个品牌。”总而言之，只要哄得上下支持，拿到大笔钱款，即使做不出来，他们也还是可以化钱去买得来的。果然，基于这种判断和策划，梁晋生不仅化险为夷，而且官运亨通，不久竟调到一个实力更强的城市去大展鸿图了，江晓力也随调到那里去创办抗“非典”的药厂去了。如此官场看似荒唐，但却是货真价实的“中国特色”。
而茹嫣呢，自从那次去抗“非典”指挥部会议室找过梁晋生以后，一直痴痴地盼望和等待梁的电话，时不时检查一下话机是否放好，生怕线路故障影响了她所期待的铃声。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渐渐明白，这样的电话是不会再来的了。于是她痛下决心，让自己把这段恋情忘却。她成天发疯似地做事，从洗衣打扫到看书上网写文章，从家务操作到办公室上班，把时间排得满满的，一点闲暇也不留。她没有悲伤，没有眼泪，全力忍住了伤痛，挺起胸膛开始自己新的生活。小说结尾，茹嫣把梁晋生留下的那件皱巴巴的西装和为他买的新拖鞋，一起扔给了收破烂的人，象征着她对那段感情的弃若蔽屣的决绝态度。她不愧为新时代的女性，既有似水的柔情，又有如钢的坚强。
读完全书，掩卷凝神，这个可敬可亲可爱的知识女性的形象，总是栩栩如生地活跃在我的眼前。她，清纯温柔，富于爱心，情怀高尚，她是我们的好姐妹，我们应该和她、以及与她有着相同情怀的人们一起，共同去荡涤现存的污泥浊水，争取更加美好的明天。
2008．2．
张允若 1935年生，江苏海门市人。复旦大学新闻系1953年毕业。浙江大学新闻与传播系教授。 曾先后在江西大学、杭州大学、浙江大学等校执教。1988年、1998年两次主编全国通用的《外国新闻事业史》自学考试大纲和教材。 出版的主要著作有：《西方新闻事业概述》、《外国新闻事业史》、《外国新闻事业史新编》、《外国新闻事业史教程》、《张允若新闻传播文集》等。在国家级或省级刊物发表论文150多篇，发表译文约10万字；并在多家网站上辟有个人博客或专栏。
一个清纯温柔、富于爱心的知识女性——《如焉》人物评说之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