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b2.0对新闻、文化传播与流通产业的影响
——与天涯社区总编辑胡彬聊天记
李 幸
跟胡彬认识是在中国的广播时代。我们1980年代都在做广播,后来我做电视他则成为中国最早的互联网民。1998年,我开始上网,他给了我第一批值得登陆的网址。2000年底,我到海南参加《新周刊》的中国电视节目榜发布会后,专门去观察他任总编辑的“海南在线”(那时“天涯”只是其中一个站点),发现在中国互联网第一次泡沫破灭时,“海南在线”竟然还在增加人手——他们有总总小技巧使得网站能够不断有点收益。
我对天涯社区的系列访问需要一个总结,2008年2月20日下午,在海口市一个巨大的、至少是我没见过的咖啡吧(称咖啡广场较合适)里——
李幸:我们就谈谈你对互联网的认识,互联网的精神,互联网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正经地谈……
胡彬:还是漫谈吧。整个互联网其实都是舶来的,包括Web2.0,也是从美国开始的。总体上说,美国的网络基本上是物质层面的,用来做生意,电子商务,能赚很多钱,而中国的互联网很大程度上还是精神层面的,就是有话要说,要表达自我。美国的互联网跟我们有个重大区别,它是实名制的。包括亚洲的韩国,也是实名的。中国也有了阿里巴巴这样的电子商务网站,算是初步成功了。
李幸:为什么实名制啊?
胡彬:跟文化传统有关,也跟严苛的法律环境有关。他们历史上就有一个注重个人信用的体系,没有互联网也一样,一个人的信用、社会安全号码,是唯一的,一生不变的。这套很容易移植到互联网上。
李幸:坐不改姓,行不改名,老子天下唯一……那《时代》说的“YOU”指的是什么?
胡彬:那是泛指,坐在电脑前的网民。中国的网民一开始就是匿名的,官方介入滞后,没有预见到后果,也就没有及早制定出相应的法律法规。中国互联网法规,是在互联网已经热了七、八年的情况下才问世的,来不及纠正以前的东西,已经成很大气候了,中国以网民匿名为主角的互联网已经很成熟了。
由于管理滞后,成就了中国互联网的畸形繁荣。一个小小的海南,有六千多个网站,随着硬件软件门槛的逐步降低,任何人都能做互联网了。早先也不要登记批准,现在需要备案。我们“天涯”搞得早,当时是在没有任何管制的情况下搞起来的。
从传播学角度说,我们过去的媒体,都不是大众传播,都是国家机器的传播,只有某个指定机构才能传播。所谓Web2.0,就是每个人都可能是见证人——所谓的记者,每个人也都是评论家,都能把自己看到、听到、想到的东西发布出来,跟其他人对话,这才是真正的大众传播。
美国的Web2.0,除了电子商务,在人文方面可能还没有中国走得远。第一是因为实名制限制,别人知道你是谁;第二是美国法律太苛刻,犯法的成本太高。所以美国人的互联网是很收敛的,像《华盛顿邮报》、《纽约时报》、《芝加哥论坛报》的电子版,都没有设新闻跟贴,完全是传统媒体的翻版。
李幸:如果有,会不会跟贴?
胡彬:也不会像中国互联网这么热闹,美国人谨慎,怕触犯法律和他人,所以干脆不搞。跟贴是把新闻网站社区化的一种手段,不设跟贴则完全是单向的,看了就看了,有屁也放不出来。设了跟贴,一定程度上有互动,但那也只是向Web2.0方向迈出了一点点步伐。在天涯社区,主帖都不是官方(站方)发布的,都是网民自己的、原创的、发现的。我们原来都不让转载的帖子发出来,转载的就没有价值。
李幸:“天涯”各个版面上发布的都是原创?
胡彬:2002年以后,第一部互联网法规公布实施,其中有一个规定就是禁止转载境外信息。我们原来有一个专门转载的板块叫“新闻众评”,这样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所以大家都不转载了,都以个人眼光来谈了,都是原创。
李幸:有的人就在新闻发生地,他看到了。
胡彬:很多都是直击,比如这次雪灾。有个人在江西的高速公路上被困了,他就拿相机拍了几十张被堵的照片,你说这是不是新闻?
李幸:这是新闻,他就在现场。
胡彬:全部是照片。啊这个小妹来了……
在这个“咖啡广场”坐定后,胡彬东张西望了一会儿,说这里有个服务生小妹不错。
李幸:哥哥找妹泪花流……找小妹跟互联网精神是一致的。那个照片怎么传过来的?
胡彬:他车上带了手提电脑,直接传到我们“摄影贴图”版。在Web2.0时代,所有人都是记者。
李幸:包括博客吧,每个人都是记者。
胡彬:博客在中国兴起的时候,更主要是个人秀场,个人炒作。天涯博客当初就是流氓燕、竹影青瞳这些,全国最早的就是木子美。这种秀场博客不是新闻,通常是以大胆或者搞怪图片为主,加上一些文字。
李幸:美国博客一开始就是新闻?
胡彬:我看也不是,他们更不缺新闻。肯定不是新闻博客最早。美国新闻制度是开放的,你想要看的新闻,在主流媒体报纸电视上都能看到,所以网络搞新闻,就没有太大空间。中国互联网之所以发展这么快这么猛,是因为政府把传统媒体管得太死了,无意中把这块空间让给了互联网。传统媒体的新闻、调子,都是一样的,千篇一律。而网络信息鲜活生动、花样百出。在网络论坛问世前,原来有什么事我们都习惯于三五成群地议论,而今很多人就上网发帖,大家惊讶地发现,有些小道消息、甚至有些“谣言”,过不了多久就成了真的。发布这些所谓小道消息的人,往往就在事件现场或周边,不然他不可能知道,不可能无中生有。当然Web2.0也不都是正面的,也有恶意传播攻击别人的。
李幸:我想过,互联网出现以后,新闻的定义要改写了,新闻不一定是真实的。以后接受新闻要你自己判断那是不是真实的。
胡彬:重庆钉子户那个照片,出来以后没人相信是真的,都觉得是搞笑的、PS的。如果没有Web2.0,世界上就不会有多少人知道钉子户这件事,本地媒体不会被允许报道这个事情。那么第一个是谁发现的?肯定是目击者,天天路过的那种。Web2.0使真正的大众传播成为现实,而且现在的传播手段越来越先进,数码相机、手机就行了,不需要专门装备。随便某个个人,也就是“YOU”,发出来的信息也许比《华盛顿邮报》的新闻更有震撼性。
李幸:而且可能这样一来,受众更多?
胡彬:对。完全看你事件本身有没有影响,有没有新闻价值。
李幸:新闻价值标准要改变,某种意义上说,跟贴越多的越有新闻价值。
胡彬:就中国情况来说,一个帖子,点击量和跟贴到了一定数量以后,就不是一个帖子了,它成了一个事件,就有很大压力,相关机构和个人会感觉到压力。这不是虚拟的压力,互联网是虚拟的这种说法已经被颠覆了。互联网对于现实世界的干预力量,现在已经非常强大了。比如崔英杰案件,如果没有互联网,没有大量网民的参与,绝对不会是这个结局。还有最近的许霆案也是。
在Web2.0时代到来之前,人们觉得某个事情不公平,也不过就是在喝茶的时候表达一下,发泄一下牢骚,现在则有了话语权,形成了一种干预的力量。人们有了说话的地方,还不是白说,效果都能看到,原来那些私底下的议论有什么力量呢?!
李幸:这是一个大观点之下的东西,这个大观点就可以撑起你的主题,就是大众传播真正实现了。过去的大众传播是假的,是官方传播。我们原来还自以为生活在大众传播时代,我们还自以为要走向分众传播和小众传播时代呢,没想到大众传播时代还没达到呢。
胡彬:是。刚才是从新闻传播角度讲Web2.0。从文化角度,Web2.0使写作发表成为许多人可以实现的梦想,例子非常多。传统的发表和出版门槛奇高,相当于进衙门,很多人写了一辈子也进不去,发表、出版难于上青天。所谓文学爱好者,在自家的抽屉里有很多稿子,都带到坟墓去了,但是互联网使得写作、发表的门槛大大降低了。只要会打字,你就能让全世界看到。假如这个作品还有一点可取之处,那很快就会被认识到,被杂志、出版社、影视制片人看到。从1999年到现在,天涯的内容已经被出了五、六千本书,都是出自草根写手,有些很轰动、很畅销,而在过去基本没可能出版的。
李幸:过去的出版是小众出版,现在是大众出版了。
胡彬:传统出版都得先通过编审。互联网没有任何关卡,作品的稿件都是直接发布出来的。
李幸:天涯发这些,那都是一段一段出来的吧?
胡彬:这就是所谓的网络连载。作者出于保护著作权的想法,不愿意一次全发出来。也有的是在线写作,有空就来一段。所以,整体上很灵活。
李幸:发帖过程中,还能根据意见反馈修改。
胡彬:这就涉及到互动式写作,你的读者会不断跟帖,发表对你作品的看法,给你提建议,甚至要参与你的写作、干预你的写作。比如作品中有个人物他很喜欢,但是他预感有不好的事情会发生在这个人物身上,他就会跳出来警告你不要把这个人写死了,否则他就跟你没完;你过年回家几天没写,他不干了就骂;你再不写呢,他就自己接着往下写了。非常有趣。
李幸:“垮掉的一代”是“自动写作”。互联网这种写作,不是写完了再发表,是框架有了,边写边发表。这种写作牛大了。
胡彬:博客之后,还有维客。就是一个题目,大家写,接龙。这是另一种模式,但是没成气候,版权归谁不知道。
李幸:修正起来也比较累,比较严格,特别是定义类的。
胡彬:到最后是一个作品啊,出版的时候算谁的?
李幸:YOU!!!哈哈哈……
胡彬:从文化传播角度看,Web2.0出了很多英雄,比如慕容雪村这样的人,如果不是互联网,他可能永远不会成为名作家。
李幸:书(《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早就出了,好像经过删减?我当时看过一部分,有点儿“黄”……
胡彬:当时在天涯“舞文弄墨”的点击也就二、三十万了,已经非常轰动。这是“舞文弄墨”的一个标志性事件。2004年出了书,不得了,据说卖了上百万册。这导致了更多文学爱好者上网,像《鬼吹灯》,像《明朝那些事儿》。互联网写作改变了文化出版的格局,过去的出版是一种代理制,必须经过审读才能出版,网络则取消了中间环节,能不能传开,就看本身有没有价值了。
李幸:网络发表其实就是出版。
胡彬:对,电子书。电子书变成纸以后,就是一种有利益的出版。也有的网站推出收费的在线阅读,天涯是免费的,所以写的人多,看的人更多。
李幸:但是利益在后面。过去的写作,扼杀国民创造力……
胡彬:是的,我们经常很惊奇,没想到中国还有这么多高人。现在,文化传播由国家主导的局面,很大程度上被打破了。现在的报纸、出版社、杂志,都盯着互联网。《南方周末》比较敏感,从2004年的时候就开始在网上找东西,做他们的头条、还做排行。这次我过年到安徽,他们出版社社长找我,要签全面协议,要求我们一年给它提供多少书稿,胃口很大啊,一千多本。中国社会被埋没的激情才智思想,现在大部分都在互联网上了,互联网成了一个真正的金矿。现在传统互联网、第二代互联网加上手机互联网,很快将主导包括新闻文化传播在内的所有文化消费。手机可以取代电视,太可怕了。所以我们整个社会体制,官僚体制,都在面临冲击。广电总局这个不准那个不准,很容易用技术来突破。
李幸:用海量、用网民、用民意来解决。你一个想和谐的政府,不重视民意没办法。
胡彬:从产业角度,也产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结果。虽然匿名制使电子商务变得困难重重,匿名就没有信用嘛,它的信用指数是0,但是通过阿里巴巴、淘宝、当当这样的网站,人们看到电子商务还是有一线曙光在那里。淘宝的概念就是无店铺销售,也是第二代互联网,Web2.0。它不是自己开商店,是用一个平台,任何人都能来这里买卖东西。无店铺销售导致价格大幅度下跌。现代商业最大成本第一是铺面,第二是人工,第三是税。这三样,淘宝都没有。
李幸:物流呢?
胡彬:过去个人之间的物流也垄断,只有邮局,现在好多快递公司出现,打破了垄断。一个特快专递原来20块,现在10块、8块都寄。我原来有个瑞士军刀,三、四百买的,被机场扣住了。我到百货公司一看,妈的又涨价了,七百多了,到淘宝一看,75元。你说我怎么办?
李幸:万一是假货呢?
胡彬:有支付宝啊,等于是担保。这对传统商业是多么大的冲击啊。据统计,一个淘宝一天的销售额,相当于一个家乐福和一个沃尔玛一天的总和。民间力量和智慧,通过互联网能演变成很多东西。实际上,飞机票价格就是被互联网弄下来的,互联网把机票信息完全公开了,造成了信息相对公平,打破了垄断。第二代互联网还有广阔的发展空间,不光是思想文化。“当当”售书量可能超过所有大书店的总和,不光便宜,我还不用出门。这样会导致很多传统产业做不下去。
李幸:Web2.0不仅冲击了大众传媒,也冲击了其他大众市场。现在的营销方式要发生变化。
胡彬:所以现在中国也想推行实名制,它有助于互联网向商业发展,不实名就没法做生意。但我感觉,像天涯这样的人文、情感交流类型的网站,目前还不能完全实名制。也许将来可以折中一下,后台实名,前台匿名(网名,相当于笔名),一般的不干涉,真有特别恶劣的也能知道是谁。
李幸:手机就可以了,已经是实名了。
胡彬:很多人买手机还是不留身份证的。固定电话是实名的。
李幸:所以固定电话定购是可以的,固定电话银行也可以的。
胡彬:手机实名不难,很容易做到。涉及民意的网络论坛要搞实名制,不是做不到,而是没有好处。中国人有个特点,一实名就讲假话,那就不好玩了,也就没有价值了,匿名才说真话,才有看头。但是电子商务不实名没法做。中国一方面鼓励互联网产业发展,一方面又担心它动摇现有体制。
李幸:会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国家会赎买一些知名网站?我给你地位,类似传统媒体的权力。
胡彬:现在也不会那么蠢了,全社会对互联网的认识逐步趋向理性。在接受《芝加哥论坛报》采访的时候我说过一句话,中国网民的主流价值观,跟最高当局的治国理念,很大程度上是一致的。中国社会的很多问题不在这两头,而在中间。现在主要危机是在县一级。
李幸:中央对地县的控制失灵。
胡彬:最近出现的问题都是县长。辽宁那个西丰县委书记,抓记者,已经被撤下去了。
这里的咖啡可以无限续杯,只是三次续杯以后,我们也都吃不消了。好在觉得谈得差不多了,可以结束这回的系列访问。
(原载《现代传播》2008年第5期)